第13章 种芭蕉
庆余摸着头,才刚“哎哟”一声,便察觉爷的目光瘆人,遂放下手,闭上嘴,静候吩咐。
“你明日便启程,去一趟闽西延平府。”
“啊?”
庆余瞪大双眼,只觉自己是不是因方才那一撞,耳朵有些不灵光了。
袁宋却对庆余那茫然视若无睹,只径直吩咐道:“延平一县之地,若有人考中进士并入朝为官,便是想藏也藏不住,更何况是与我同年的进士。”
多亏了凌珠儿那一问,倒让他忆起当年一桩动荡朝堂的旧事。
当年伯父与北地巡查杜珩联手,查出裴家虚报冒领军饷一事。此事方上达天听,裴家人便已负荆请罪,还呈上连杜珩都未曾查出的其他证据。
圣上念及裴家护国有功,又念及与贵妃年少情分,只命裴家交出冒领军饷,率部迁往闽地。此令一出,满朝皆知,这是留其性命,却不再重用。
然而裴公不仅交出军饷,甚至连军权也一并交出,与自断双臂无异。
之后,裴氏一族只余百余名沾亲带故的旧部,冷冷清清迁至闽地。
这数年来,袁宋游走于各大书院,与各地学子、大儒辩文。途经闽地,只觉常去常新。尤其是此次在泉州府停留采买,更觉海防日益壮大。这裴家在闽地,再也不是当年伯父以为的,只为苟活的丧家之犬,他们早已在多年的卧薪尝胆之下东山再起。
如今伯父行事愈发谨慎,裴贵妃又为圣上诞下皇子,局势已然斗转星移。
思及此,袁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眉头也随之蹙结。
他原以为,沈行之将凌珠儿送入袁府,不过是为求仕途进益。可眼下再想,他先前的判断,未免过于浅显。
能令刚正不阿的师兄为其言尽好话,未必是他沈行之棋高一筹,或许他本就如师兄所言,为人正直、绝无藏污纳垢之嫌。那么,能逼得他擅离职守,将凌珠儿送入袁府,必有迫不得已的缘由。
祖籍闽地的沈行之,在闽地起复的裴家,朝堂上下唯二能让裴家忌惮的伯父……袁宋只觉这其中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各方串联在了一起。
请师兄往江西去信未必不对,可派庆余去闽地查探打听,更能一击即中。
心中一定,袁宋的声量更沉了几分:“你此去,一是打探沈行之亲族家眷,二则访一访可有何街知巷闻的稀奇事,尤其是与裴家有关之事。”
“记着,每打探一样,便去驿站发信,我要日日收到你探听的最新消息。”
袁老夫人寿宴当日。
身为外院粗使丫头的朱瑜,虽凭着聪明伶俐得到伺弄花草的活计,从而游走于三奶奶的内外两院。然而,她还是那个干着粗活的丫头,等闲近不了主子的身,更别提,有机会接近那才回府不久的袁之叙——袁阁老。
提起袁阁老,朱瑜的心便是一沉。
袁阁老返乡回府的第一日,便命人卸了为贺老夫人大寿而比平时多挂的那几盏红灯笼,就连围在石狮子身上的那几道红绸也一并除了去。之后,一副写着“谢绝访客”四个大字的牌匾便竖在门外。
不仅如此,袁阁老前脚入府,后脚便令家主袁寅撤了欲分发各处的请帖,将大请宾客的寿宴改为了仅袁氏两房嫡支的家宴。
朱瑜依此推断,三奶奶怕是不能将院子里的所有下人尽数带去京城。
如此一来,就逼着她不得不再做不出点什么,让三奶奶注意到她。否则,随行下人的名单里可不会有她这个只会伺弄花草兼浆洗衣物的粗使丫头。
于是,她特意选在老夫人寿宴当日,各位主子都在忙着穿戴准备之时,带着铲子、锄头来到小小姐的屋外。
“杜鹃,你去瞧瞧外头是何动静?”
三奶奶崔氏听到窗外似有动土的闷声,眉头一紧,朝着杜鹃吩咐道。
昨夜灵姐儿不哭不闹,似是睡了一夜整觉,待她梳洗妆扮之后来到女儿屋中,果然见到襁褓中的灵姐儿正朝着她咯咯直笑。
“真是我的好闺女,知晓今日是你曾祖母的寿辰,所以昨儿一觉睡到天明,是吗?”
见女儿如此乖巧,崔氏便想着是不是该在她身上加些金首饰?
老人家敬佛又爱热闹,自然是将灵姐儿打扮成菩萨座前的童子,才能得她老人家欢心。正在琢磨是给灵姐儿添个金项圈呢?还是在她肉乎乎的小脚腕上套个金脚环时,却听得窗外好一阵动静。
杜鹃出屋片刻之后,返回禀报:“奶奶,有个丫头在窗外种芭蕉。”
崔氏啧了一声,道:“老夫人寿宴之日,她种什么芭蕉?这等事你还需回禀于我?还不快把她赶走!”
杜鹃一凛,忙转身出屋,可就在这时,奶娘却犹豫地开了口:“三奶奶……”
崔氏做事泼辣爽利,最见不得这般吞吞吐吐:“有事就说!”
“不知三奶奶有无发觉,小小姐这几日是越来越能睡整觉了。”
崔氏一怔,她只当是灵姐儿出了月子,越来越长之故,难道是奶娘做了什么?
“你带灵姐儿带的越发好了,我会赏你的。”
奶娘却摇头道:“奶奶,奴婢伺候小小姐应当应分,怎敢厚颜向您领功。实不相瞒,小小姐如今能睡整觉,屋外那个丫头功不可没。”
见崔氏并未不耐,还抬手将杜鹃招了回来,奶娘遂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奶奶因小小姐睡得轻,半个月前特地命人种了几株金边瑞香在窗下。起初几日,确有成效,可是随着春日渐暖,小小姐又开始夜夜啼哭。”
这些崔氏都知晓,她还为此特地又让人多移来几株瑞香,只是再也没有初种时的效用。
“自那丫头在窗下垫了几把干草之后,小小姐便睡的越发香甜,哪怕半夜偶尔醒来,也只需轻拍几下,便又睡下。”
崔氏越听越奇,她闲时最爱摆弄花草,正因为此,才晓得瑞香助眠。可是不知为何,那瑞香却渐渐没了效用,哪怕多栽也无济于事。
一个丫头凭着几把干草便能成事?
“杜鹃,把那丫头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