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四句带着疑问的话, 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让韩旭避无可避。
不怪温宜有疑,她这么细心的人, 怎可能没察觉韩旭从没把韩师父和修堤坝之类的事放在一块儿, 他提起师父,说的多是儿时旧事和打铁, 连打仗都是如今才提。
帷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静得像是早已安睡, 方才都是梦话。
温宜侧身躺着,借着月色看韩旭的侧影, 明明是锋利而挺拔的,可无端地, 叫温宜觉得他有些脆弱,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说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旧事一样。
无人说话,寸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好像雪又下了, 落在屋后的松柏上发出簌簌轻声, 太静了, 静得让温宜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
毕竟, 如果这件事提起来会让他难过,那温宜觉得自己不用知道也可以:“如果为难的话……”
“不为难。”韩旭因为她这句话轻轻皱眉,打断她道,“……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和听过千百遍的师父被人“抢了功劳”不同, 有关方师傅的事,其实连韩旭自己好像都没好好想过。
“……虽然被征的民兵有时候会因为人手不足或突发灾情被充作工役,但师父没有这个运气。”毕竟比起上场打仗, 工役绝对是个让人稍微松一口气的徭役,因为不会太轻易丢了性命,“我之所以对修堤坝的事稍微了解,是因为我们村子恰巧挨着水渠。当时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那荒村百年一遇地闹了洪灾,水渠决堤淹了整个村子半个镇。”
他是从峪北的恩水镇恩水村来的,镇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靠水吃水,山南雨苦,他们村更是赖这条河水而活,所以才有了“恩水”的名字。
只他们都不曾想一直保佑他们粮食丰收的“恩水”,有朝一日会要他们的命。
“水渠榻了,庄稼也跟着坏,那一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短短几日,便是饿殍遍野、流民无数。无法,为了政绩,官府只能派人来修。”韩旭说着,话锋一转,“庄稼人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们铁匠铺的生意却好了起来。铁锭、铁锔、铁锸、铁脚木鹅……修水渠要用的材料样样都要现做,量还大,当时镇子里的铁匠铺都被官府征用了。”
温宜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话都她开心的,也忽然觉得方才那句“你们以前过得很苦”说得有些早,也叫她后知后觉好像从韩旭这里听来的每一件旧事都让她心疼。
今日略有些不同,这份对韩旭的心疼仅仅只是在她心间停留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因为韩旭嘴里的随口一眼,就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那是一种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颓唐。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以至于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韩旭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垂落下去,翻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自己想听的,听了又自己难过。”
温宜把他的手拨开,却没有赶走,手指挤进他的手里,与他相扣:“还没说到重点呢。”
这是不让他因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述说的勇气又泄了。
“……师父负责打铁,我负责用板车拉去河渠边上,那堤坝前前后后修了快三年吧。”皇上眼皮底下的堤坝都要修上一年,何况是天高皇帝远的峪北,“我年纪小,又常去送东西,来回几趟的功夫就和那些铁匠河工相熟了,他们说我和师父老实——官府征用我们的铺子,做的活多给的钱少,我们把铁器打那么好做什么?别人家都是偷工减料,坏了官府又去定,反正不花他们的钱他们不心疼,这是挣钱的买卖,就我们家实心眼,那铁器怎么都用不坏……”
但韩师父和韩旭都说不干,铁锸铁杴这些只是用来挖土取沙的还好说,铁锭铁硪可是用来连接和固定护堤石的,这要偷工减料了,就是在害自己的命,别人如何他们管不着,但他们不干自己把刀悬在头上的事。
“我有时候闲着无聊,送完工具会在堤土上坐一会儿,大家认得我,没嫌我碍事,我就看看河,看看庄稼,还看个老头……那人是从前犯过事的,脖子上带着个刺青,整个河工队就他身上有字,这是重罪才会有的痕迹,但他不像犯人。”
那人看起来和气又安静,虽然囚服褴褛,头发却束得干净整洁,站姿笔挺,官府的工匠同他说话的时候不像对别的河工那般吆三喝四,甚至算得上客气。
不过让韩旭注意到他的是:“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别的囚犯河工佂夫干活时,一脸麻木,监工管事支使他们干啥,他们就干,什么都不想,像是不分黑白也不管有没有来日。他不像别人那样死气沉沉,他垒的河石永远比别人好,也从不闭着眼睛一股脑蛮干,虽然这样只会比别人多做好多的活,但他还是时不时给工匠们提些建议。我瞧得多了很难不注意。”
这就是他和方师傅初遇的场景。
“我们一个看河看得出神,一个修河修得认真,都是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修河堤的事。他说他其实也不是很会,好多想法都是身临其境之后冒出来的,又怕说出来影响工期,只能讲给我听。”韩旭说话有些慢,像是也在回忆,“我也给他讲些打铁的事,算是礼尚往来,却没想到他很有见地,我也是后知后觉他其实什么都会,不管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我就跟着他学了不少。”
不知为何,温宜忽然想起来韩旭为什么能一眼看出她摆在书桌上的白瓷瓶是漆缮过的了,当时她问过他的,他说自己的师傅是个手艺人……
她恍然道:“所以你其实有两个师父。”
“……算是吧。”对于韩旭来说,韩力其实更像父亲,方戟才是师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专门来修水渠的河工,而是因为流放途径此地。地方官府见发了洪水,就征调了这群流犯。前后大概修了一年,就又被带走了。”
夜有些深了,温宜思忖得慢慢的:“这般看来此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所以才会即使刺字流放也受人敬重……流民所至,检计合兴工役,给与钱粮兴修①。地方官府是有权征调囚犯的,修城、筑路、治河、漕运,全是他们的事,此人先被征用又被勾抽,可见本事。”说到这,温宜才知道韩旭为何好像什么都会,此人应该真的教了他许多,“敢问那位师傅的名姓?”
韩旭语气稍顿,但还是说了,他没有什么不能同她说的。
“姓方,单名一个戟字。”
“方戟?!”这个名字一提起,温宜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你认识?”韩旭也是吓了一跳,他只知道方老本事了得,却不知他竟这样出名,邓科认识他,姜老认识他,如今就连温宜也识得他。
“……不认识,但是听过。”温宜眨了几次眼,像是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此人技艺了得,以技授官,虽是不通过科举入仕的‘杂流’,却在刚一进入工部便艳惊四座。祖母那里至今存着他贺寿的木雕,十多年过去再看依旧惊人耳目,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温宜没想到韩旭竟然师承方戟,而韩旭也没想到温宜竟然也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会儿,把自己之所以留在永定河修堤坝是因为在那里听说了方戟消息的事给说了,又说了方戟之所以刺字充军是因为韩家二爷。
讵惭君子贵,深讶巧工隳②,巧工之贵重不逊于君子,温宜听着,几次默然,像是感慨此人的时运不济,又是感叹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
“所以你是为了方老才去修堤坝的吗?”温宜觉得已经得到了答案。
可韩旭说也不算吧:“算是意外收获。毕竟我起初去修堤坝,是因为帮邓郃的忙,至于别的原因……”
温宜听出他的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什么?”
还没开口,韩旭便先笑了,像是不好意思:“……先前韩识嘉离开之前提醒我,韩家已加入夺权之争,我若仅仅只是一个铁匠,便护不住你。”
温宜一怔——
“……我不像他饱读诗书可以考取功名,只有一点手艺勉强算作本事,如果可以,工部是我最好的去处。”
这段日子,温宜想了许多,却全然没想到竟还有这个原因。
“没不想告诉你。”韩旭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只不过,尚且没什么成绩,不敢拿出来与人说……”
他是个务实的人,越是还没做到的事,却不会逞嘴上功夫。
他说得比做的多。
温宜看着他,目光灼灼的,夜色也遮不住她的眸光,但她没说不用如此,也没说辛苦,他不需要温宜的感动,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快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不论她需不需要。
“那你加油。”
韩旭轻吻在她额前:“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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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年底,礼部亦是忙碌,疏请钦派正副主考官,提名同考官、提调官等执事官员候选名单,审核各类文官的考满、丁忧、养亲资历文书……事情都赶在一块儿了,这日直到夜幕,韩益才下差回来。
往松鹤堂走的这一路,韩益按了好几次眉心,疲倦神色溢于言表。见状,提灯在侧的侍从几次张口,却没敢说话。
“有事就说。”
侍从把头低了下去:“侯爷,今日兵部的人来报,说是最近有人在查四年前的事,在找定军营的那批工匠……”
韩益倏然停了脚步,被云遮了一半的月光半明不亮地落在他面上,但也只是一瞬,他便重新迈开脚步,让那月再追不上他的步伐:“那些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
“余将军办事,一般不会有疏漏……”
此事余锞确实同他汇报过,当时新烛教入关,火烧六城,定军营剩下的那批工匠全都被烧死在了粮仓里,他想起什么,脚步又慢:“是吗?”韩益瞥了他一眼,“方戟的尸体也找到了?”
“……”这才是那侍从一直低着头的原因,“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方老的尸身,不过他受了重伤,走不远的。”
“走不远就该有尸身,没有尸身就说明被人带走了,当年定军营这么多工匠,他看脸查过吗,就敢说没有疏漏。”韩益自己提走了灯笼,“告诉你的主子,孰轻孰重,他应该比我着急。”
作者有话说:
①:《续资治通鉴长编》
②:唐·元稹《赋得玉卮无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