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韩识嘉离开京城的那日, 是带着临川先生直接从京郊走的。
那日天色尚早,不见日光,担箩负筐的行人往来匆匆, 没人注意他们。韩识嘉原以为就要这样离开了, 可到了城门,却发现有辆马车停在那里, 仅有一辆,安安静静的,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瞧见他们出来,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下了马车, 正是韩旭。
韩识嘉以为韩旭是还同他有话说,心中意外——他在京中长大, 挚友不敢说, 但朋友也不少,可到头来要离开时竟是这个同他阴差阳错的人送他。
而也只是一瞬,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韩旭回身掀开车帘, 扶着里面的人下来后, 靠在了马车边。
上前同他说话的, 竟然是温宜。
韩识嘉从马车上下来, 几步靠近, 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我倒是没想到竟是你来。”
微风吹拂着温宜的帷帽,隐隐约约露出里头她精致小巧的脸,她的眉眼是那样淡, 像是飘渺的水雾:“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话要说。”
韩识嘉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竟如此的光明磊落。他低头无声一笑, 觉得确实就如韩旭说的那般,他不够了解她。
他确实有话没有同她说,那些话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说出口,但在今日、这一刻,似是因为要走了,又似因为她的坦然,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无妨,:“……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当时身世揭晓,我同你见上一面,告诉你等着我,等我金榜题名之后登门求娶,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温宜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问着:“那为什么没有来呢?”
“我觉得可能你不会喜欢。”
小时候长辈常用他们定亲的事打趣,他觉得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幼教养得刻板规矩,重礼仪讲名节,他以为这样她是喜欢的,便没有同温宜多说什么话,怕大家觉得他们没规矩。
按其实好像没有必要,大家都默许了他们的靠近,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和她在一起,却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成婚就好了,一直在等。
“想来那段时日你应该很煎熬。”
祖母病危,韩家上门逼迫,而那个同她定亲数载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少时母亲离家,祖母身体不好,父亲难支门庭,叔母姨娘别有居心,还未及笄的年纪便开始操持中馈,家中大小事务都要过问,她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人,却没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尊她敬她的人,而是一个支撑她的人。
而他显然不是。
那夜从科场出来,他怒气冲冲,那是他这辈子最冲动的时候,可他站在并月堂前,恨他吗?他挺想恨的,但他又恨不起来,因为说到底,他才是韩旭的横生枝节,如果没有他,他才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也有机会考取功名,甚至早就和温宜成亲了吧。
他怨她吗?可他又有什么理由怨她……这段时日,他一直没敢把自己当初的打算说出口,便是知道他已经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嫁进韩家,嫁给韩旭,是那时候的温宜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韩识嘉回想着自己过去的十九年,他都获得了什么,读书的机会,优渥的生活,认识了温宜……
他其实已经知足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温宜摇了摇头,一一回应他的话:“年少稚气,能被识嘉哥哥珍重,已是温宜的幸运。”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如今再说出口,眼尾多了几分笑意,“那段时日虽然艰难,但那时的我,和那时的你,都做了当时的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我们都没有对错。”
韩识嘉透过轻拂的帷幔,看见了她秀丽的眉眼,那闪着点点碎光的凤眼那么明艳,他听着她唤他“识嘉哥哥”,像是回到从前,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错过她了。
他也摇了摇头,觉得他们或许便是诗文话本里的有缘无份:“此一别,愿君长成参天木,不陷歧路立危檐。”
风骤起,温宜轻轻笑着,同他说:“此去路遥,纵有千障遮望眼,犹可拂云见日全。”
“珍重。”韩识嘉说着,微抬头,看向远处站在马车旁的韩旭,“你……和他都是。”
“珍重。”
车马远行,风沙淹路,温宜和韩旭站在城门,遥看着马车越变越小。
温宜问:“你不同他说句话吗?”
韩旭说:“我同他又不熟。”
温宜以为他是又要吃醋,抬头看他:“谁同他熟?”
但韩旭没有,他复去看向韩识嘉离开的背景,说道:“只有他自己。”
-
韩旭休沐几日,京中风云际会,只永定河边的堤坝修葺,进度如旧。
这日,韩旭坐着板车来的,整整三辆,上头绑着一摞摞的铁桩,车轮把河道边的黄泥路压出一道道深陷的车痕。
卸货的时候,邓科才赶过来的:“从哪来的这么多铁桩?”
“我自己打的。”韩旭帮着老佂夫一起把铁桩往里头扛,那铁都是实心的,只他一抗起来就走了,都不带喘气了,反反复复走了几趟,才看得出来胸口起伏。
先前让人休沐的时候,邓科还有些犹犹豫豫,怕人走了就不来了,没想到如今人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大堆材料,可见这几日也是没歇着:“原先让你休沐就是为了让你能歇一歇,没想到这一歇,反倒更忙了。”
韩旭不在意道:“反正也没什么事。”而且如今已经十月了,能见日头的天更少了,再不抓点紧,只怕都要下冰河,“工期要紧。”
邓科也不是废话的人,见韩旭务实,对他的欣赏更多了几分,跟着走了两步,突然说:“这阵子三殿下忙,往后得了空,还是要见你的。”
这便是为着上次和韩旭说了三皇子要见他,后来却没见上,怕韩旭伤心了。
没想到韩旭说的是:“见我作甚?”
邓科一噎,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他神精粗,不知道皇子要见他是什么意思,走了几步,转念一想——前几日韩家女儿和二皇子完婚了……韩旭是侯府的人,他哪是不知道皇子要见他是什么意思,而是看不上三皇子吧……
也是,毕竟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三皇子在皇上和朝臣面前不值一提。他没继续提了。
韩旭还不知邓科想岔了,他那句话也并非回拒,而是真的想问。毕竟他确实不知道见了三皇子能说些什么,邓科引荐他的原因不过是发现他在修堤坝方面有些小才能,可这些小事在韩旭看来不值一提,贸然跟人见了,本事没有吹的大,见也是白见。
留个名字就好,往后真有成绩了,再往人跟前站,也不虚。
韩旭带着人往河道边上搬铁桩,来来回回几趟的功夫,又瞧见上回那个姜老了。
两人对上视线,姜老叫他过来吃水,韩旭过去了。他帮着扛了不少,整个后背都是湿的,喝水的功夫前襟也湿了,不客气地说:“我把您的水喝完了。”
“喝呗,反正就是给你喝的。”姜老不在意道,“这么多铁桩,全是你一个人打的?”
韩旭看着人把东西拉上去:“差不多吧。”
“你这打铁的本事从哪学的?”
这回韩旭没说是师父,直接道:“跟我爹吧,一个老头。”
姜老一顿:“你爹还会打铁?”
这话一说,轮到韩旭一愣,像是意外这里还有不知道他的人,韩旭笑了笑:“以前的爹,现在的爹不会。”
姜老果然没揪着不放,改问道:“……你以前就跟你爹做这些?”
韩旭就想他可能是忘了:“差不多吧。”他指着那些上上下下的铁桩道,“这种都能算是大生意了。”
“大生意不好做吧。”
“是不好做,但管饱,接一次能管半年饭……”
两人真就闲聊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也多是姜老在问,韩旭在答。
后来韩旭说:“来之前,我还想着今日要扛料,您会不会跟着搬,来了一看,幸好没有。”
姜老睨了他一眼:“你还想着我呢。”
“也就随便一想。”韩旭说得挺实在,“瞧您头发都白了,还跟着在这折腾,怪吓人的。”
这话一说,姜老有几分沉默:“想想你自己吧,你这肩膀回去,今晚定受不了。”
一语成谶,夜里回去洗澡的时候,韩旭瞧见自己右肩上红了一道,一瞧就是今日扛铁桩扛的,他没瞒着,走出来,叫温宜帮他看看。
他没穿上衣,就这么出来了,也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究竟伤了多少。他语气如常地说着帮他看看,可一转过来,就把温宜吓了一跳——整个肩头都是红的,后背还有一道一道红痕。
韩旭是年轻力气大,可到底是人,是人怎么可能不伤不痛呢。
“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一个人扛?”温宜给人上药的时候,手轻轻的,怕给人弄疼了,“没有旁的人了吗?”
韩旭想回她的,可一开口先笑了,说的是:“没事,你使点劲。”他晃了晃肩膀,“不然怪痒的。”
然后才说:“有人啊,但那些老师傅没我个儿高,年纪又大了,我这边就比较使力。”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没事,就今日,已经搬没了。”
温宜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用手心的温度化开,然后揉在韩旭的肩膀上。韩旭身上的肌肉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温宜揉了会儿,觉得自己力气小小的,明明韩旭坐着,她却使劲使得踮了脚。
韩旭觉得她折腾:“随便擦擦就行。”
温宜却觉得不行:“明日起来你该疼了。”她又倒了新的药酒,再给他擦一次。
这回韩旭什么都没说,毕竟被喜欢的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还挺好的。
好不容易等擦完药,温宜没让他穿衣裳,怕把药给蹭掉,正要把他没穿的衣裳拿去放时,韩旭一伸手把人搂了回来:“心疼了?”
这话一说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得寸进尺了,温宜在他怀里,故意说:“不心疼。”
韩旭一扬眉,随即又点点头,一脸了然:“也是,今日起那么大早去送人,也不知到底是心疼谁,还说了那么久的话……”
温宜今日还说他怎么不吃醋了,原是留在这儿了。
她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怎么不过来阻止?”
“忍着呗。”韩旭的手揉在温宜心肝的位置,实话掺着玩笑说,“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还没走。”
温宜眼底就多了几分笑意:“你们不是朋友吗?”
韩旭看她皱着的眉头终于散了些,继续道:“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他的眉毛,想着今日清晨,明明是他先问的自己要不要去送送。温宜的语气轻轻的:“你到底是真吃醋,还是不想我心疼你。”
“如果我说是吃醋呢?”
“那我就哄哄你。”
“不心疼了?”
“不心疼。”
她说了两次不心疼,韩旭就弯腰把人抱起了起来,觉得她嘴硬心软:“不心疼给我擦两次药?”
温宜不敢搭他的肩膀,只好环住他的脖颈,也因此靠得他更近:“知道了还要问?”
韩旭因此闻到了她身上的软玉温香:“想听你亲口说。”
温宜被放进榻上:“怎么有人这么贪心,又要人哄,又要人心疼。”
“那你给是不给?”韩旭的膝已经压上了榻。
她虚握着他落下的发,目光对上韩旭黑亮的眼眸:“一个晚上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