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最后韩识嘉还是吃上饭了, 韩旭亲自上泰丰楼给人打包回来,说是给客人吃剩菜不好。韩旭瞧见他嘴角上的伤:“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被人打了?”
韩识嘉正在吃饭, 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温宜一眼, 然后放下了筷子。
韩识嘉与韩识烨不同,不是会到处惹是生非的人, 他素日不与人结怨,结识的多是读书人, 干不来这么粗鲁的事,今日他之所以出门, 是因为先前和韩益说了要离开京城,准备回去和老师说一声——先斩后奏, 还想把老师带去江南, 只好买点东坡肉回去孝敬。他去了酒楼,等酒家做菜的空隙要了二两酒,自己一个人喝到入夜。
他不是喜欢吃酒的人, 昨日却被这一小瓶灌得有些醉。
提着肉出来没多久, 就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了。
那几个人像是流氓, 说起话来赖里赖气的, 一条路这么宽, 却说他挡了道。
原先韩识嘉以为他们是吃醉了,后来才知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下盘扎实,出手利落,拳下生风, 一看便是练家子,他近来没得罪过人,思来想去, 只能是二皇子了。
韩识嘉再怎么给他找事,也是韩益的儿子,韩益都没说什么,他李佑怎么好轻举妄动,对韩识嘉动手?只旁人拍马都不一定能往他跟前凑,有资格跟着去争什么从龙之功,韩识嘉倒好,给脸不要脸。
碍于韩家的脸面,李佑做不了什么,便私下找人把他打了一顿,算是给自己出口气。
温宜在,韩识嘉没说得太明白,像是觉得丢人,可对面两个都是聪明人,又怎么会猜不到呢。
欺人太甚,不外如是。
“先前承认春闱糊名一事时,我便猜到会有今日。”
当初韩旭和承恩侯薄晨对峙,韩旭问承恩侯是不是想要支持二皇子,承恩侯承认了自己的野心,温宜原先只以为承恩侯是想帮助二皇子争储,没想到却是算的韩思弦。
温宜不解:“侯爷为什么执着于让韩家与皇子联姻?”
争权夺利的方法有很多,她不知承恩侯为何偏偏要选这种,因为有太后这个例子做范本吗?可韩家的下场侯爷也是知道的,他就不担心未来二皇子真的登基,如今所行的不义之举会反扑到自己身上吗?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能让韩家与二皇子的关系变得牢靠。”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所以为了不让韩思弦有异心,韩家定会想尽办法把韩氏攥在手里,韩识嘉的目光在温宜面上一闪而过,“……如果我想得不错,苏州的蒋氏应该也被他们控制了。”
韩旭便道:“所以你才想去江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韩识嘉败了,可接连三次的打击让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监兑户部主事是个历练人的地方,我希望有一天韩益酿成大错时,我能保护一些我想保护的人。”
温宜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承恩侯让詹女医给韩思弦送了避子的药,如此就算二皇子登基,韩思弦也不能生下皇嗣,那么侯爷如今的谋算只能保韩家一时,事成之后清算功臣的帝王不在少数,如今承恩侯便是因为被皇上猜忌才起了争储之心,他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吗?他在保证韩思弦不会变心的同时,也必须对韩思弦变心后的二皇子有信心,卸磨杀驴,他拿什么与二皇子谈判?他手里还有什么二皇子的把柄?
三人坐在一块儿,将近日的事谈论了个大概,从温宜和韩旭的婚事到后来的春闱,甚至这间铺子……时至今日,他们会聚在这里,都是因为韩益。
三人沉默着,因为时局,也因为谈起近日便会提醒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是最不会坐在一起的人。
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韩旭先开口了:“如今二皇子和韩家的联盟已成定局,往后夺嫡之争只会愈演愈烈,目下皇上属意大皇子即位,一旦皇上再次病重,那天下局势就要变了。”
温宜轻轻“嗯”了一声:“为今之计,只希望皇上的身子能撑得久一些了。”
伤患还要静养,又有男女之别,韩旭先送温宜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韩旭在温宜耳边说:“他吃饭的规矩和你一样。”他们之所以出来,就是为了不耽误韩识嘉吃饭。
温宜瞧他一直吃醋没完了,叫他低头,在他耳边道:“我只和你一起用饭。”
韩旭扬了扬眉,被一句简单的话给哄好了。
温宜今日除了来送饭,还想着去铺子里看看,便和明秋桃月先走了,韩旭收拾了碗筷,瞧韩识嘉吃完,又重新坐在了一起,韩旭坐下的时候说的是:“你不用太小看她。”
方才说了这么多,韩识嘉却始终顾及着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比如韩思弦都已经要嫁给二皇子了,韩益为何还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有些话,当初荷塘月下相见之时,他本可以直接告诉温宜,比如春闱糊名的事又比如自己的打算,那时说了,或许今日的局面会有些不一样,至少韩思弦不会那么难过,但他没有,他不想让她卷入这些纷争。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韩识嘉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温宜怎么会想知道这些?这些事本就与她没什么关系,知道了又如何?
韩旭如实道:“至少比你了解。”
对韩识嘉来说,有些刺耳的话,可韩旭却说得语气平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她同你年少定亲,你的文章她尽数读过,即便是后来与我成亲,你春闱的卷子她也读了,她对你是上过心的,又怎可能不关心你的近况。”
他这么磊落,连温宜对他上心的事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但让韩识嘉更沉默的是温宜竟愿意把这样微妙的心事告诉他……
午后的风懒倦得很,蹭过隔帘的青穗微微一晃,连帷幔都没惊动,韩识嘉安静地听着韩旭的话,轻飘的几句,却让他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和面前人的差距,仅仅只是一年,他好像已经成为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但令他最沉默的,是如果这个机会给他,他与她并不一定能如此。
韩旭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韩识嘉同他说的那句“听说他刚成婚,恭喜”。
他明明早知道温宜嫁给他了,却还装模作样地“听说”,许是因为开了窍,韩旭看着面前的韩识嘉,又想着那句话——
“你喜欢她吧?”
韩识嘉顿了一下,老师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韩益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答,如今又轮到韩旭问他,不知是为了让他生气,还是对自己的挫败恼羞成怒,他说:“是啊。”
韩旭却并不意外:“谁会不喜欢她。”
韩识嘉又一次沉默下来,原因无他,或许连韩旭自己也没发现他在说出这句话时,那显而易见的心绪。而自己明明是想让他生气的,到头来生气的是自己。
只他又有些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他连生气都是无理的,温宜,他对不起,韩思弦,他也对不起。
“你确定要离开京城?”
韩识嘉道:“我会带着老师一起走。”
他们两个互换人生的人,还喜欢同一个女子,如今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也是世间罕见,而韩旭是最有资格讨厌他的人,可他抱着手,坐在韩识嘉的对面,想的是不知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毕竟自己还没吃上他的喜酒。
“你准备如何?”韩识嘉忽然问道。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韩益无论我去哪。”韩识嘉颜色浅淡的眸子看着韩旭,“你准备一直在这里打铁吗?”
韩旭一默。
“往后京城的局势会更加复杂,韩益的野心瞒不了多久,端妃、大皇子和萧家一定不会坐由二皇子势大。”韩识嘉目光远远望着屋里的隔帘,不知是嘲讽还是提醒,“你若只是如此,便护不住她。”
话语间,似有风起,把地上晒蔫的槐花推着滚了滚,池塘水皱。韩旭在这句话里站起身来,用手按了下他的头顶,像是平时按从阳一样:“用你管。”
这天夜里韩旭回去了。
他想着温宜早上说的不想待在侯府,便陪她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的字,又一起教了阳团和人握手,睡觉时,把人抱在怀里闻她身上清淡的玉兰香——从她嫁给自己开始,便全是阴谋算计,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读书习字焚香养花才是她的生活,她这样锦衣玉食养大的人就该过平静的日子,可如今才进门多久,从吕氏到余氏处处是算计,便是最喜欢她的韩祖母也三番两次猜忌,她因为自己已经难过太多次了。
温宜觉得他搂着自己的手,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在想,如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你怎么办?”
他随口一问,温宜却想得认真:“我可以绣花去卖,我刺绣还挺好的,字画也可以卖钱,还能替人修东西,总不会吃不上饭的。”
夜色静悄悄的,连星子都入了梦,他们相拥在一起,是最亲密的人。
韩旭听她说的那么认真,心软软的,又有点不高兴:“想这些做什么?挣钱是男人的事,你每天就吃茶看书就好了。”
和韩识嘉说不要小看她的是他,如今心疼的人也是他。他明明知道她有多能干,又有多坚毅勇敢,但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她吃苦。
但最舍不得的,还是她难过。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从侯府搬出去,你愿意吗?”
这话由韩旭说出来,其实是叫温宜意外,因为这里毕竟是他的家,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这里有他的家人,分离了十九年的家人,可他却说想要离开。
温宜靠在韩旭怀里:“我要一个带秋千的院子。”
韩旭便说:“我给你种满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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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便是十月十四了。
这日韩家开了祠堂,把韩思弦的名字加在了族谱上,她和韩识嘉一左一右,当真是应了韩老夫人的那句话——是个好字。
十月十五日,韩思弦大婚。
朱漆彩画的仪仗从宫门一直铺到侯府门前,旌旗幡幢华彩熠熠,十里红妆流霞铺展,场面恢弘壮观。
她在京中除了母亲没有亲人,更没有兄长。
但她出门的时候,是韩识嘉背的。
上一次韩识嘉背她的时候,韩思弦小心翼翼的,怕自己鼻血滴到他月白的袍子上,这一次,她却环紧了他的脖颈,轻声叫他:“识嘉哥哥。”
韩识嘉轻轻“嗯”了一声,嘱咐着:“在宫里好好的,什么危险的事都不要做,韩家需要你,二皇子便不敢把你如何。”
外头锣鼓喧天,箫鼓齐鸣,宾来客往,满地尘红,一切都是吵闹的,可他们两人靠在一起,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我知道……”
韩识嘉感觉有眼泪落在他的脖颈上,他没有惊动:“你娘也会好好的。”
他没说自己有一天会把她接回来,怕自己若是做不到,对她太残忍。
“不用你做太后。”他只跟她说:“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的就行。”
韩思弦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最后一次感受他的温度:“知道了……哥哥。”
这一日良辰大吉,皇子成婚,红妆十里。雅乐声声,笙箫婉转,正如诗云: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只可惜淑女如旧,奏乐之人却换了新。
长春宫。
端妃坐在镜前,卸着凤冠袆衣,黛眉拭去一半,露出她早有细纹的眉眼,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坐在她身后的人:“承恩侯果然名不虚传。”
大皇子李泰坐在桌前,心乱如麻:“舞弊的罪证怎可能是他给的?”
“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对李佑动手?如果不是你轻举妄动,你父皇又怎会动了恻隐之心?”提到刺杀的事,端妃便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太过心急,才留下了把柄,“承恩侯是在皇上面前做纯臣,可这短短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原先皇上如此忌惮韩家,现在却赐了婚。”
也确实是他们轻敌了,等端妃察觉的时候,宫宴的事已经出了——李泰刺杀之事在先,宫宴又是她主持,出了秽乱宫闱之事,她难辞其咎,甚至只能看着皇上赐婚。她还因为此事被太后责罚,今日主持完婚仪,明日还要去永寿宫听训。
“……母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端妃将头上的凤冠扔在一旁:“纯臣可不是那么好演的,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演多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竟然已经一千了
作者写得太慢了,一章要写五六个小时,所以在此留一张加更的欠条,希望能还上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