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暑退霄净, 秋澄景清,枫叶渐黄,梅子染青。
时近中秋, 饶是韩识嘉再不想回家, 还是回来了。
下了马车,他将书笼和包袱交给小厮, 先去了椿萱堂请安。
韩老夫人其实早早就听窦嬷嬷说识嘉要回来了,可瞧见了人, 还是忍不住的心中高兴,一屋子的女眷, 他原是不好久待的,但韩老夫人久不见他, 想得紧, 让他到跟前坐,也多说了几句话。
“临川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韩识嘉同大夫人、三夫人见了礼,目光落在温宜身上的时候, 微微一停。
温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他自然听说了, 也差人去大理寺打听消息。两件事里, 不论哪件都叫人听来皱眉, 据说温宜还闯了火场……他都不知她竟如此英勇果敢,在他的印象里,她明明是个温婉柔弱的姑娘。
他今日直接来请安,便是知道她在, 亲眼瞧见她安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明知不能, 目光依旧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像是想确定她真的无恙。
这一眼有些久了,连温宜都有些意外,于是她起身,给韩识嘉行了一礼。
韩识嘉恍然回神,还礼回去,最后对韩思弦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这才坐下:“回祖母,老师已经无碍了,但大病一场,身子大不如前,再想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怕是不能了。”临川先生为官时遍历地方,辞官之后,更是放纵了无拘无束的性子,要不是认了韩识嘉作学生,只怕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寻不到踪迹。可人总是要服老的,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再想四处游历,怕是不行了。
临川先生同韩老夫人年岁相仿,这话叫韩老夫人听来,忍不住地推人及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春悲秋:“以他的性子,只怕会很郁闷。”
韩识嘉因为这话面上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毕竟确实如此。
原先因为糊名的事,老师总骂他,可他一生病,又只能被韩识嘉管着。
这段时日,是临川先生一张口说他自毁前程、愚不可及,韩识嘉就在另一边说不让他吃冰,少跑少跳多走动,又当着他的面吩咐厨房说菜不能油、肉不能腻、汤不能浓,连糖都不能甜。临川先生说一句话,他说十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生气。
“先前出了事,临川先生又生病,事都赶到一块儿去了,你难得回来,就当是换换心情。快中秋了,歇一歇也没什么。”韩老夫人这话其实是说他从前勤于学业,如今出了糊名的事,仕途上一时半会儿难有着落,这是要劝慰他不要着急,从长计议。
韩识嘉不是个沉缅过去的人,换做以往,他定会说祖母不必担心,可今日他却一口答应:“祖母说的是。”
韩老夫人原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正要开口安慰,不想韩识嘉忽然回头,目光越过温宜,落在了坐在末位的韩思弦身上:“不知思弦姑娘愿不愿意与我一道去游湖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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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挺惊讶,昨日是明秋陪小姐去请安的,要不是今天撞见了两人一道出门,她还不知道呢。
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明秋边看风筝边和桃月说话:“识嘉公子还给思弦小姐带了帷帽,扶着她上马车,真是体贴周道。”
“是吗……”桃月不太高兴地开口,“我原先还以为思弦小姐是一厢情愿,最多就是韩老夫人也有点喜欢她,没想到识嘉公子也……”她对韩思弦喜欢不起来,谁让她先前专程养了狗来吓小姐。
温宜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们语人是非,拿着绣棚挨个拍了她们的脑袋,明秋桃月顿时像天上忽然被风刮跑的风筝,缩了缩脑袋。
“风筝不好玩吗?说人闲话做什么?”
桃月挨了两下:“再不说了。”
韩旭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温宜训人,她少有跟桃月明秋生气的时候,于是走了过来:“说什么呢?”
两人顿时不捂脑袋了,连忙请安。
韩旭就知道她们在闹着玩了。
温宜告状似的:“在说韩识嘉。”
韩旭眉梢不动声色地扬了扬:“说他做什么。”
温宜就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后来用膳的时候,韩旭才听下人说了韩识嘉和韩思弦的事,后宅里,这种事情传得最快,想遮都遮不住。
只温宜说了不语人闲话,夜里沐浴过后,坐在妆台前通发时,却为着韩识嘉的事有些出神,一则是为着韩识嘉和韩思弦同游的事,倒不是她还惦记着人家,只如果韩识嘉当真喜欢韩思弦的话,今日便不该在堂中看她那一眼,又仅仅只是和韩思弦点头问礼。这第二,也是这段时日一直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韩家为什么要促成韩识嘉和韩思弦的婚事。
不说韩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喜欢韩思弦,单单以承恩侯如此的心思深沉,大抵不会让韩识嘉娶一个出身平平的女子。
韩思弦出身江南,家中还是行商的,是改了姓氏才和韩家攀了亲的。说来残酷,但官宦世家之间的姻缘便是如此,越是高官显贵越是看重联姻,韩识嘉娶她,对韩家没有益处。
温宜正出神呢,连韩旭靠近都没发现,等她在镜子中瞧见人,就已经被韩旭从身后掐着腰,转过来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压在她两侧,靠近时带着压迫感,他在温宜不动声色的后仰里,轻挑眉梢:“还在想?”
他明明说得模棱两可,温宜却不打自招:“没有。”
韩旭稍微低了头,目光跟着一暗,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透着危险:“我都没说是什么,你就说没有。”
温宜没想到他还会套人话,整个人无路可退地靠在镜子上,小声求饶,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韩旭不高兴的神色愈加明显,将她困在身下的手,勾起了一缕她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长发,绕着圈,像是把玩:“错哪了?”
“……不应该想他。”
发丝绕了紧:“想他想到要跟我说对不起,这是想什么了?”
温宜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后面句句都是错的,她讨饶着开口,像是商量:“我说想什么,能让你高兴点呢?”
韩旭却彻底扬起眉来:“不能同我说?”
温宜觉得他有些太醋了,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又知道自己因为理亏实在说不赢,毕竟只要她想到韩识嘉,就什么都是错的。于是她轻轻捧着他的脸,控诉:“你有些无理取闹了。”
韩旭觉得她的手指凉凉的,一看就是沐浴之后,就站在这里吹风了。他像是伤了心,顺着温宜的话:“都因为他觉得我无理取闹了。”
这句话撒娇的意味有些明显,温宜笑了起来:“你是真的在生气吗。”
“你说呢?”韩旭又板起脸来。
“真的生气了?”温宜觉得这是个台阶,顺势就要下,开始解释起来,“我刚刚就是在想……”
韩旭哪里想听这些:“说点好听的,生气的人是听不进道理的。”
这便是要人哄了,温宜从善如流:“怎么才算好听?”
这回韩旭没有说话。
温宜心领神会地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亲,他的唇不算薄,但唇形明显,可他身上的什么都是明显的。温宜很有诚意地抿了抿他的唇瓣:“这样可以吗?”
一触即离的吻,叫温宜有些红了脸,可她的羞怯在他眼里是最好看的。
韩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是忍着没有亲回去,嘴很硬:“不算有诚意。”
“那怎么才算?”她问得谦虚,像是真的要哄他开心。
韩旭的手就从温宜的衣摆摸了上去,轻易就勾掉了她的小衣,那一点带着软玉温香的甜腻落进他粗粝的掌心,他没有闻,但摩挲的手指已经替他闻过了。
“这样才可以。”
里室的烛光熄了大半,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只剩唯一,温宜被抵在镜子上,往前是更深的喘息,往后是没有退路泛着冰凉的冷意。她被韩旭捏着下巴亲吻,每一次吮吸都格外用力,唇舌交缠之下,有喘不过气的窒息。
温宜是反手抓上窗台时,才发现窗没有关严。初秋的风钻了进来,在她的腰际流连,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夜风的轻柔在反复的炙热与强硬里格外明显,她在这样的折磨里,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惊慌,于是她攀上韩旭脖颈,声音断断续续地乞求:“去床上好不好。”
韩旭接住了她的轻颤,答应得很快,就这样抱着温宜去里间。他心眼坏极了,每走一步都像是不怀好意,却又在温宜颤得厉害时停下脚步,捏着她的后颈将人抱得很紧,双唇在她耳下柔软的肌肤流连,像是哄着,问她怎么了。
温宜几乎说不出话,环着韩旭的手有些使不上力,她往下滑着,眼睛却红了,可她不会骂人,到最后,只能用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瞪了回去。
无声地说他坏得可以。
终于落进榻里的时候,温宜的神色已经迷离,可韩旭却没有给她空隙喘息,方才那段断断续续的路,折磨了温宜,也折磨了自己。
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呵叹的濡湿全落进了温宜肩窝里。
韩旭靠在她那里,含着笑意哑声问着:“怎么又……”
温宜整个人烫了起来,只是因为他这句话而已。韩旭手上的青筋暴起,他握着温宜的手几次松劲,像是怕把她给捏断了,声音断断续续:“……好像以前也这样。”
可温宜不会告诉他原因,颤着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喘息。
这日夜里,有暧昧与潮湿断断续续,他们低喃着交换情绪与情意,呓语带着粘腻,与一整夜的说不清。
夜不知梦,晨不知时,翌日温宜是被热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才感觉到韩旭抱得她很紧。沉重的呼吸和热意从相贴的肌肤里传递,叫温宜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还在昨夜,还是换了新的一日。
“醒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哑意从身后传来,就贴在温宜耳侧,热烫的潮意叫温宜从耳尖红到脖颈,连腰眼都泛着麻意。知道她醒后,韩旭越发放肆,手在她身上大肆地摸着,叫温宜轻易热了起来。
意乱情迷之间,温宜被他带走了手,也被他抱得更紧。
清晨的凉意被涤散了,帷幔间迅速升温,他们靠得那么近,像是随时会被他揉进身体里,温宜一边觉得自己渴,一边觉得韩旭久。
忽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惊得温宜回神,她像是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梦方醒。可她一松手,韩旭又贴了上来,像是失了心,温宜又怕又惊:“不行……”
韩旭感觉到她手下一重,眉心蹙了起来,然后在她露出来的锁骨上,留了痕迹。
等两人穿戴整齐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温言来了,桃月过来提醒。
只不论如何,也有些太不像话了,两人睡眼朦胧地坐在桌前,没有对上视线。
温宜不看他,只问:“温言呢?”
“温言公子带从阳去习字了。”
韩旭的手指轻遮着脖颈上的痕迹,是个还泛着红的牙印,赞同道:“一日之计在于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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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游两日,也算是把京中各处的中秋盛景看了个遍。
韩识嘉送韩思弦回院子,随口问道:“灯会好玩吗?”
“好玩。”
韩思弦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韩识嘉,不知道是被手上的灯笼照的还是被眼前的人,便是光不足明,她的眼睛也是神采奕奕——这几乎是她到侯府以来,最开心的两天了,识嘉哥哥陪她一起游湖,还给她买了花灯。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而面前的,也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
韩思弦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这么开心。
不过很快,她想起什么,又笃定这一切不是梦,面上过分明媚的笑容随之一顿:“不过再开心,明日也不能再出去玩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话语里小小的埋怨带着明显的亲昵。
韩识嘉顿了顿才问:“为什么?”
“明日要上课了。”老夫人给她请了个女先生,天天教她读诗。
“你不喜欢?”
“喜欢的。”
韩识嘉看着手里的花灯:“最近都学的什么?”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韩思弦说:“学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韩思弦在说出名字时,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可韩识嘉的面上看不出神色,像是没察觉到她话语里的暧昧:“背到哪一句了?”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韩思弦背得有些小声,像是不好意思,可她明明是不好意思的,可又因为面前的是韩识嘉所以生出了大胆来,他不会不知道《关雎》是什么诗。可他明明知道,还是接过了话音,韩思弦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开口,“识嘉哥哥,我们一起听过的凤求凰,算是钟鼓之乐吗?”
豆蔻年华的女子清婉的话音里带着直白又羞怯的情意,韩识嘉垂眸看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说不是。
可紧接着,韩思弦就又在失望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钟鼓之乐,是迎亲的乐音。”
韩思弦回去了,带着满脸的酡红,知道自己会有一夜的好眠。
韩识嘉从院门前离开,路上有沉沉的夕阳西落,他抬起头时,看见了巨大的落日,也与刚下差回来的韩益遥遥相对。
两人目光一撞,韩识嘉没有行礼,承恩侯没有唤他。
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