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亦是天色尚早, 韩识嘉走在院子里,步子很快,袍角翻飞着。
原因无他, 他听吉安说了圣上在早朝时斥责大皇子的事——榜上无名之事许久没有定论, 京中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 影响最大的便是殿试,因为殿试只排名不筛人, 若是会试排名有疑,殿试只能延期。
然而春闱从放榜开始就一直在延期, 甚至放榜之后,榜单排名亦有疑虑, 难免叫此次参加科考的考生倍感焦虑。
有名次的, 尤其是最后一名,这几日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因为若是最后裁定韩识嘉应该上榜, 首当其中便是他。
没有名次的, 因为韩识嘉榜上无名、考卷泄露一事, 均认为此次春闱存在舞弊, 此轮杏榜应当作废,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为何此次放榜要隔这么久,是不是就是为了暗箱操作,今年参加春闱的七千考生之中,究竟有多少的“韩识嘉”。
两方举子为此起了争执, 一方人马在午门前跪请重考时,双方大打出手,皇上震怒, 责令大皇子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
再三受压,大皇子只能放出消息称是有人故意将韩识嘉的名字糊掉,让韩识嘉的卷子沦为废卷,因此榜上无名。
科举一案,在京中可以说是风云汇聚,然而不论什么,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韩识嘉。
韩识嘉脚步匆匆,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识嘉哥哥——”
韩识嘉脚步一停,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假山小园的月洞门处,探出个靓丽身形,韩识嘉顿了一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
“……”
等这人到了跟前,又甜甜地唤了他一声:“识嘉哥哥。”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海棠色蝶恋花纹的对襟襦裙,鬓边是同色的发带,她步子有些轻快,像是山野间烂漫的雏菊,以至于行动时,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似是有一些要飘到他身上。
韩识嘉久不在府中,近日又操心科考一事,于是下意识看了吉安一眼。
吉安会意,先一步问了礼:“表小姐妆安。”
韩思弦轻易看出了他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却并不往心里去:“识嘉哥哥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思弦啊。”
这么说来,韩识嘉稍微有了印象,对她微一颔首,只道:“韩姑娘。”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礼貌问安,但韩思弦却很开心,她稍微垂着头,有些腼腆,将准备了好久的心里话告诉他:“智者有言:智者务其实,愚者才争虚名,京中多风波,识嘉哥哥你才学出众、博闻广识,是为藏器于身、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我相信你下次必定榜上有名。”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个,这对韩识嘉来说有些突然,但他还是道了声:“……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让韩思弦杏眼一亮,她弯着眉眼,笑得有点开心:“识嘉哥哥近来辛苦,我让厨房熬了些汤,是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许是这表小姐眼里的心意太过真挚,连吉安都有些动容,不必韩识嘉开口,他便自作主张收下了,然后在韩识嘉的余光里,对着韩思弦道:“真是多谢思弦小姐了,我家公子最喜欢喝这个。”
他知道吉安为什么这么殷切,韩识嘉无视掉吉安目光里的暧昧,从他手里把食盒提了过来,自己道了声:“多谢。”
回去之后,韩识嘉坐在书案前写字,想到下午的那几句“识嘉哥哥”。
原先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识嘉按了按额角。
-
镜花堂。
表夫人韩氏正在日头底下绣着帕子,没一会儿便瞧见女儿回来了,这么远地瞧着,脸上的雀跃神色明晃晃的,藏不住半点。于是她头都没抬便问:“见到韩识嘉了?”
韩思弦双颊染绯,支着下巴坐在一边,目光远远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想着方才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想见他一面真难。”
其实她已经在那条路上等了他十几次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不高兴?”
“……高兴。”韩思弦撅着嘴,“就是因为高兴,才觉得不高兴。”
这话说来,像是绕口令一般,却是真正的少女心事。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起初想要的不过是见他一面,说上一句话,可真正见到之后又觉得几句话太短,觉得他表现平平,没有她预想之中的欢喜,觉得不满足,想要他更多的一点回应,不然便对不起自己的费尽心思。
可这些无理取闹,细想起来,又叫人觉得有些甜蜜,因为仅仅只是见到他的那一刻的欢喜,便抵得掉所有的不开心。
韩思弦捧着脸,想着今日见到韩识嘉时的情景,如玉如风,同年少时,一般无二。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韩识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韩识嘉都不太记得她一样,他们并没有见过几面。
但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面就够了。
那是她第一次来韩家。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韩老夫人得知韩家在外头还有个姓韩的女孩后,邀请他们到承恩侯府来玩。
尽管她这个姓氏来的并不体面——家中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和母亲姓,为的就是和承恩侯府攀亲。
这件事在她们还没到侯府之前就传遍了,她本就是外来客,又是小门户出身,若非改了个姓氏,哪里能和这样富贵的人家攀上亲?那时候韩思弦年纪虽小,却时常听到类似的话,又或是因为她年纪小,大人们总以为她听不懂,所以议论起她的名字来,根本没想过避开她。
所以韩思弦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她那时有些怯生生的。
韩家的小孩以及京中的那些官宦子弟也不太喜欢同她一起玩,经常是原本大家高高兴兴地一块儿出门放纸鸢,可玩着玩着,大家便自顾自走了,没人支会她,总会把她落下。
有一回,他们正在假山小园里玩得高兴,韩思弦爬上了最高的地方,想要吸引大家的目光,叫大家觉得她也挺厉害,另一边韩识烨正放风筝呢,一阵风来把风筝刮掉了,就说要去捡——他是孩子王来的,一呼百应,大家就跟着走了。
韩思弦还在假山上,不明白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下头的大家突然走了,她有些着急,怕他们又要把她落下,于是慌慌张张地从假山上下来,结果不但没赶上,还摔了个跟头,崴了脚。
她泪眼汪汪地抱着腿坐在地上哭,可周围的人早走光了,连个下人都没有,没人能扶她起来。她扶着小山,几次试着想要站起来,却一次跌得比一次更狠,彻底不能走了。
便是这时,从书房出来的韩识嘉路过,听到了小园里头的嘤嘤哭声,他走过去,看到个小姑娘坐在地上哭,裙子都被划烂了好几道,脏兮兮的,他问她:“你怎么了?”
韩思弦没想到会有人来,猛然抬头,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玉面少年郎,唇红齿白,模样清俊,明明年纪同她相仿,却带着一股清冷冷的仙气,她含着哭腔说:“我……我的脚崴了。”
周围的下人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他的书童吉安比这个姑娘年纪还小,于是韩识嘉蹲下身,把韩思弦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到祖母那里去。
他年纪不大,可背起人来却很稳,手规矩地扣着她的脚腕:“你是谁家的姑娘?”
韩思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了母亲的名字。韩识嘉就有印象了,最近府里确实有一位客居的表夫人,毕竟为了攀亲改姓的事,确实不多见,也知道了方才周围为何没有下人。
韩思弦见他没说话,便明白他也知道的,她觉得有些受伤,犹豫着开口:“你把我放下来吧。”
“你能自己走?”
“……你不想背我也可以。”
韩识嘉没回她这句话,而是说:“怎么一个人跑去那里玩?”很危险。
这话一说,韩思弦忽然觉得委屈起来,哪里是她不和大家一起玩,分明是大家孤立她:“大家好像把我忘了……”
韩识嘉不置可否:“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不是很想。”韩思弦想了想,又说,“可母亲让我和大家搞好关系。”
“你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吗?”
同样的话,他问了两遍,韩思弦张口要答,却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不想了。”
韩识嘉没再说话。
这一路回去,都是安静,韩思弦趴在韩识嘉的背上,偷偷抬手擦着擦眼泪,可擦着擦着,却擦出了一手的血,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流鼻血了。
她趴在韩识嘉的背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月白袍子,那么干净,那么卓然,像是落在地上的月亮,她感觉到自己的鼻血又要流下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怕自己弄脏他的月白袍子,一直仰着头,只可惜她不知道,流鼻血是不能仰头的。
椿萱堂很快就到了,把她放下来的时候,韩识嘉瞧见她的裙子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韩思弦捂住自己的鼻子说:“我没事的。”
下人出来之前,先出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是粉雕玉饰,精灵可爱,她看见韩识嘉,唤他:“识嘉哥哥。”
韩思弦便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韩识嘉请她帮忙带韩思弦进去。
那人便冲自己伸手,手心里还放着一块帕子——韩思弦想这人是怕自己把她的手弄脏吧,她心里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喜欢她,她吸着要流下来的鼻血,隔着帕子,把手搭在那人手上。
下一瞬,一方清茶香的帕子落下来,替她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韩思弦至今记得那天,韩识嘉帮自己擦脸时面容安静,她明明那么脏,他却并不在意会不会弄脏他的衣摆。她的出身不体面,那日更是狼狈,可只有他,对她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把她丢下。
韩氏看女儿一脸天真烂漫,目光柔和:“思弦,你很喜欢他。”
韩思弦答得很认真:“是的,母亲,我很喜欢他。”
“那就好。”韩氏在说这句话时,原本柔和的目光融成了水,直勾勾看着人,像是一口无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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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离开之后,余氏立刻着人打听韩旭的事——这个不值钱的乡下糙货,不过是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而已,竟将此事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害得老夫人跟侯爷告状,还连累了大哥。
“大哥从宫里出来,可有说什么?圣上有没有罚他?”
“夫人放心吧,将军什么事都没有,一早进宫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出来了。”
余氏这才安了心,可说起韩旭,整个人还是咬牙切齿的:“此事也就是侯爷不跟大哥计较,若是侯爷真生了气,大哥哪里还能这般安然地从宫里出来?”余氏攥着帕子,越想越后怕,“大哥这些年来在圣上面前一直是最得力的,不然也不会获得西北兵权,也幸好大哥反应及时,及时进宫上奏,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余氏想着吕氏同她说的那话,先是贵喜,又是识烨的婚事,现在竟还踩着他们余家的脸,在圣上面前卖了好!
“这破打铁的,屡次坏我好事。”余氏的手指抠着桌案,指甲都凹了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出口气,她就不姓余。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卸东西的货郎,一个老一个少——侯爷孝顺,此事若不是韩旭到韩老夫人那去告状,侯爷决计不会计较。只余氏没想到韩旭,竟这般得老夫人的喜欢。
世人都说侯爷孝顺,便是圣上都称赞,可余氏最怕的就是侯爷孝顺,从前老夫人喜欢韩识嘉,韩识嘉出类拔萃,她自知韩识烨比不上,是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会。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夫人会喜欢韩旭……走了一个韩识嘉,又来一个韩旭,他们何时才能出头?余氏又想到老夫人对识烨的婚事并不上心,越发觉得不妙,老夫人怕不是真的想把爵位给韩旭吧。
不行,绝对不行,韩旭凭什么!
余氏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太过被动,也有些想当然,以为韩旭不过是乡下来的草包,决计入不了侯爷的眼,可她却忘了老夫人的愧疚。
老夫人心疼孙子,什么事做不来?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着如何才能坏了韩旭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便是这时,她听乔嬷嬷说了贵喜在狱中判了流放的事。
是了!把贵喜放在韩旭那么久,还算是真办了一件事——那时府里有很多关于温宜不详的传闻,韩旭为了给温宜平事,故意在府里说自己克亲。
不过几日,余氏便让人把这事透露给了韩老夫人,说是贵喜在大理寺判了流放,一直哭喊着要见大少爷,说是看在自己从前替大少爷办过差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道:“我还当谁这么大胆,连姜氏的事都敢编排,原是大少爷自己说的……难怪当初在府里找不到人。”
“这样说来,当初三夫人岂不是替他背了锅?”
“据说因着此事,三夫人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她还怀着身子呢,真是无妄之灾。”
赫氏似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有个报仇的机会:“我就说我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这么没规矩……我也不是信了那些人的话,只是还想请母亲查明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明明白白说清楚,莫不要扔有心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她说的无心,韩老夫人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这样喜欢韩旭,如何能听得了这样的话,若此事是真的,那便是说韩旭在利用老夫人对他的疼爱,也不是真的孝顺了。
温宜请安之前,得知此事,心中咯噔一跳,她先前就觉得此事不妙。可这事看着是冲韩旭去的,也是冲她来的,若非当初府中有她的闲话,韩旭又如何会行此一招?
背后筹谋此事的人,当真是手段了得,竟藏了这般久。
温宜心中正乱,迈进月洞门时,对面也进来了一个人。
正是吕氏。
余氏所做种种,皆是冲着韩旭去的,可吕氏却是冲着她来。此人从她刚进门便开始布局,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来这个吕氏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到底知道什么呢。
两人相视着走近,谁都没有先问礼,近到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温宜先开口了:“吕姨娘同王御医可是旧识?”
她还记得那日让明秋去查究竟是谁替王御医求的情,结果不出所料,正是吕氏。
吕氏听到这话,悠悠抬眸看向温宜,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
这一笑,不必多言,聪明人不说暗话。
“小夫人想问什么?”
“那要看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吕氏摇头道:“我没什么能告诉小夫人的。”
这人倒是装无辜的一把好手,温宜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三少爷和沈小姐的婚事是你做的吧。”
吕氏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可她还是说:“小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温宜稍微侧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吕姨娘可以听不懂,但我若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您说她会如何?”
吕氏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小夫人是要和大夫人站在一边吗?”
温宜不置可否:“她怎么说也是郎君的母亲。”
“是吗?可大夫人怕是不会这么想。”
温宜看了过去,直觉她要说的话,就是她一直疑惑的真相。
吕氏笑笑道:“老侯爷临终有言,谁娶了温宜,谁才能继承韩家的爵位。”
竟是如此!
难怪她一进门,吕氏便一直在针对她,难怪老夫人察觉了事情的真相,却是闭口不言,原来竟是这样!
“这事大夫人不知道吧。”温宜忽然道。
像是敬佩她的直觉,吕氏赞了一声:“小夫人好聪明,连这么细微的不同都察觉了。”
如果余氏也知晓这个遗言,所谋划之事必定是冲她而来。而她也知道,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余氏进门之前,老侯爷便已经过世了。
“不过,姨娘就轻易把这事告诉我了吗?”
“孤儿寡母,甚是凄凉,还请小夫人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容身之所。”当初说给大夫人的话,如今又说给了她听,吕氏笑着道,“小夫人,我们才是一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