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韩哥, 你听!”从阳听到这话,立刻掀开帘子给韩旭看。
扶光坐在前头驾着马车,觉得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通政司袁家和御史张家同温家是世交, 家中的长辈同温母和温老夫人有些亲戚, 小时候这两家的公子启蒙就是送的温家,算得上温誉半个门生——那时候温誉还在翰林院, 时常出入宫中为圣上讲解经史,是风光无两的状元郎, 家中出入的文士豪杰数不胜数,有他做启蒙老师, 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
两家公子到温家启蒙的时候,刚巧温宜也正启蒙, 到底是状元门第的小姐, 读书启蒙比男子还要早。一个才到他们肩膀高的、白嫩嫩的小团子日日跟着他们一道念书习字,袁明泽很难不注意,他有妹妹, 自然也把温宜当妹妹看待。
没想过了几年, 温宜出落亭亭, 少同他们一块儿读书了, 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袁明泽却发现自己有时会盯着温宜的座位出神,虽然那里早已经换了人坐。
后来温誉出事,昔日好友避之不及,袁明泽却记得温宜将要生辰了, 特意备了礼物。袁母知道后,过问他想不想娶温宜。他当时说自己年岁尚浅,身无功名, 不想过早议定此事,但他知道听见母亲问起的一瞬,自己的心里是开心的。
或许就是因为那一瞬的不够坚定,让他棋差一招,没过多久,韩家上门提亲了——那是承恩侯府,那是韩识嘉,袁明泽到后来连礼物都没留下名字。
他没什么怨的,这些年也真心祝福,温宜成婚,他备下厚礼,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会突然换了新郎——
韩旭想着那人的模样,长身玉立,谦谦君子,是个读书人,先前还参加了春闱,这就是个举人了。
他们村读书最厉害的就是个举人,还是个独苗苗,家里门槛都让说媒的踏破了,给说的还都是府县上的姑娘,后来娶的是知府家的小姐。
袁家一屋子读书人,温家也一屋子读书人,门当户对。
韩旭想着这几日温宜教他写字,想着如果没有他,温宜嫁的应该也是这种人,读书的,看着有书卷气的。
反正不是打铁的。
难怪温言总看他,确实是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回去的时候傍晚才过,温宜用过晚膳,坐在暖阁上看书。
韩旭进去时,还在想袁明泽的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放了好些糕点,多得有些离谱:“这是做什么?”
温宜抬头,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明秋铺好床褥,半挽着珠帘从里头出来,福了礼,同姑爷说:“夫人想吃糕点,便买了些回来,这是剩下来的。”
温宜听到明秋告诉韩旭,张了口想叫她别说,可到底是没拦住——
韩旭倒不是小气:“想吃也不必一下买这么多吧,这东西不耐放,每日起早去买比较新鲜。”
“是这样的,只夫人说不知道少爷先前给她买的哪种,便每样都买了些回来。”
这话一说,温宜把书卷竖起来了,当作没听到。
韩旭转过去看不到她的脸,无声一笑,这是怪他有阵子没给她买糕吃了。府里做的早膳花样多,韩旭原以为她不喜欢吃外头的东西,没想到是喜欢的。
韩旭一下就被哄好了。
“那怎么不问我?”韩旭冲着躲在书卷后的人问。
明秋就欠身告退了。
温宜不想问,一问显得她很贪吃似的,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些都是好吃的。”
虽然只是模样像韩旭买的那些,但味道却不一样。韩旭买的要更软糯香甜一些。
“不好吃的哪去了?”
“……送去给大夫人和几位姨娘了。”
其实原也要送三夫人的,但三夫人毕竟怀有身孕,温宜不敢轻易给她送东西吃。
韩旭觉得好笑:“你就不怕她们生气?”
“千人同茶,味各不同,万一她们觉得好吃呢?”而且她也没说是觉得不好吃才送给她们的……温宜想了想,又说,“若是觉得不好吃,扔了便是。”
她也没有逼着她们吃。
韩旭觉得她做了点坏事,还挺心虚,同他解释这般多:“那你怎么不扔?”
自己扔,总觉得有些浪费,至于别人扔……那是别人的事。
“剩下这些呢?你打算吃到什么时候?”
其实温宜今日已经吃了许多,每个都尝了一遍,二十多种口味,连累晚膳都没吃几口:“晚些桃月会拿出去送给街边流浪的乞儿们。”
不好吃的送给大夫人和姨娘们,好吃的,吃不下了就送给流浪的乞儿,韩旭也不知该说她是乖,还是不乖。
他刚吃了酒,不多,身上带着些青梅酒香,坐到温宜跟前,忽然道:“听说我很喜欢袁家的青梅酿?”
温宜捏笔的手一顿。
她闻到韩旭身上的青梅酒香了,也知道他今日去袁家赴宴,那帖子便是她写的——先前她到袁家借荷花,尝到了袁家特有的青梅酿,细腻圆润,口感轻盈,于是便让明秋去要了一些。
她也不算嗜酒,只是偶尔会尝一两口,除了明秋桃月,没人知道这事,姑娘家喜欢吃酒叫人听去了不好,所以她才让明秋说是家中的郎君喜欢吃酒,她说的时候随意,也没想过这件事会被韩旭发现。
温宜继续顾左右而言他:“郎君这两日的字比先前进步了许多。”
她其实在改韩旭的习字,这人才开始学控笔,笔画写得不算好,被温宜圈圈点点了好些错处,韩旭瞧了一眼,看不出什么横与横之间有什么不同,只能瞧见红了一半。
还挺严格。
韩旭就笑了:“你怎么这么多心思?”
温宜重新低下头来,过了会儿,也跟着笑了:“不知道郎君在说什么。”
“先前拿回来的那些呢?偷偷喝完了?”韩旭说完,觉得她应当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温宜用书挡住自己的脸,说:“没有偷偷喝。”
“那我怎么没瞧见?”
“……只是你不在罢了。”
还说不是偷偷。
温宜不说话了。
起初相处时,韩旭觉得她是个斯文乖巧的姑娘,可日子一久,就发现似乎也不全是,她处事周全,事事讲究,却不是个呆板的人,甚至还有些古灵精怪。
比如会把难吃的糕点给讨厌的人,比如趁他不在,偷偷藏酒喝。
韩旭觉得她过得有些小心翼翼,于是把藏在身后的青梅酿拿出来:“想喝就喝吧。”
她明明眼前一亮的,可还是说:“醉了怎么办?”
她怕不得体,比如上次吃醉,就拉着韩旭在外头说了一晚上的话。
“不用怎么办,醉了就醉了。”
-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一转眼春末了。
这日温宜请安出来,瞥见椿萱堂的另一头进来了个年轻的小姑娘,一身嫩黄色的对襟襦裙,鬓边发带飘飘,杏眼圆润,步子轻快,是个没见过的人。
“那人是谁?”
侍女同她道:“那是表夫人的女儿,思弦小姐。”
温宜一愣,韩家还有女儿?
韩家若是有女儿,两家的婚事便不会拖到温宜这一辈。
指腹为婚这事,还是父辈相约要多一些,鲜有祖辈之时便替孙儿定下姻缘的,到底是隔了一辈,谁又能料到这其中会不会生出变故?
而老侯爷原也只是韩家的旁支,但韩家本家早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族中子弟接连身亡,经历过一阵来势汹汹的衰败,才让这旁支成了如今的本家,然后有了如今的局面。
那位表夫人是韩家的旁支,但那是对于原先的韩家来说的,对上现在的韩家,那就真是除了一个姓氏,说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可就算是这样的亲戚,对于承恩侯府来说也是鲜有的,所以才会让这位“回乡省亲”的表夫人到侯府来暂住。
“思弦小姐同咱们侯府算得上远亲了。”侍女见温宜疑惑,便说得细了些,毕竟这位表小姐的身份确实来得偏了些,“表夫人是咱们本姓的人,思弦姑娘其实是外姓姑娘,是为着和侯府攀上亲,才改了姓的。”
这么说,温宜便懂了。
昨日打听了那人几句,今日请安时,便同正主打了照面,温宜正同韩老夫人说话呢,韩思弦便进来了,她挨个同屋里的长辈问礼,最后是温宜。
瞧着还是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温宜冲她微微颔首,再抬头的功夫,瞧见对方在打量自己,温宜目光平直地看了回去,然后就听到韩老夫人叫她到跟前坐。
韩思弦坐了,是个比温宜还要靠前的位置,从前温宜还没进门时,来看望老夫人,老夫人便是叫她坐在那儿。
韩老夫人问她:“这些日在京中可还适应?”
“起初觉得京城的气候比苏州的干,可待了几日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往后还要长久的住呢,有什么不习惯的,趁早同祖母说。”韩老夫人说是这般,叫人取了几块温玉来,说是温玉养人,滋润去燥,叫韩思弦好好戴着。
韩思弦瞧见那些玉镯,一脸惊喜,挨个试了一遍,韩老夫人看她喜欢,便说都拿去:“姑娘家就是要有几件喜欢的首饰。”
“祖母这么疼我,我还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怕过不了几日,祖母就要嫌我烦了。”
“我看着你啊,心里就高兴,怎么会觉得烦呢。”说着话呢,韩老夫人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似是在说她调皮,转头又吩咐人往她们院里送些润肤膏去,“可不要叫京中的大风吹坏了脸。”
府里来了客人,做主家的自是要好好招待,幸是有祖母、大夫人和三夫人在,温宜不用说太多的话,跟着在椿萱堂用了午膳才回去。
只她才走了没几步远,韩思弦从后头追上来,把她叫住了:“你就是温宜?”
这举动就显得有些无礼了,明秋皱了皱眉。
温宜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韩姑娘有事?”
“没事,就是叫你一下。”韩思弦对她笑了一下,说,“祖母说咱们是同龄人,让我们一块儿玩。”
温宜没说好与不好:“思弦小姐远道,望京中风物,不负卿心。”
同馨堂。
自上次同韩璋吵过一架之后,赫氏还真把孙妈妈送回去了,说自己不用人伺候。
这是真生了气,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竟是肯不用人伺候,底下的人都在劝,可赫氏就是不肯放下脸面去求三爷,说自己也是有骨气的,宁愿自己干,也不愿看人脸色。
这些日便是如此,赫氏想喝口水,都是自己倒的,如今她肚子大了,行动起来不算方便,起身一下着急,眼前有些晕,又扶着肚子坐下了。
刚想叫人,水已经递到了嘴边。
是韩璋。
赫氏没接,斜眼看他:“不是说以后不用人伺候我吗?”
韩璋便说:“是,不用下人伺候了。”他把水和点心端过来,喂到赫氏嘴边,“我自己伺候行了吧。”
赫氏轻哼一声,有些得意,却还是抿着嘴没笑,端着架子。
“三夫人,吃点点心吧,这可是小的特意从泰丰楼买回来的。”
赫氏看他架子放得足够低,才勉为其难地张嘴吃了一口。
韩璋又拐着弯地给她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哄得赫氏再想不笑都难。
可她今日身子确实不大舒服,吃了两口,便说吃不下了,韩璋又给她倒水,依旧没有改善,他一脸着急地扶着人到床边坐下,又跑去叫了大夫来看,最后还用了药。
一番折腾,才算安心。
可夜色也已经深了,韩璋倒在榻上,看着赫氏,忽然说:“蔻娘。”
“嗯?”
“生个儿子吧。”
赫氏打他:“我说了不算。”
韩璋沉默了许久,只说:“别生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