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晨阳照东雪, 软红涌银山。
太阳出来了。
韩旭和温宜站在天光拂晓里,看漫天雪花轻飘,发觉它们落进手心时并不寒凉, 而这二十多年来的旧事与真相, 也终于有了结果和答案。
他们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厮杀和嘶吼似是还在耳畔, 回首向来,仿佛还能看见那日大雨, 它滂沱而下、凄厉冰凉、来势汹汹地冲刷掉了上头所覆的皑皑雪迹,露出底下斑驳的泥泞, 那些挣扎黑黝深沉地扎在雪里,像是沉疴和疮痍。但风雨会来, 霜雪会褪, 总有晴阳。
韩旭接过温宜手中的伞,见日光落在雪上亮晶晶一片,将伞收了起来。
温宜看向他。
“先前不是说要一起淋雪?”韩旭牵着她往外走。
温宜在这句话里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听懂了。
今朝有缘同淋雪, 也算此生共白头。
宣景帝驾崩, 宫中乱成一片。端妃因为和甄氏与姜皇后的命案有关, 已经下了狱, 大皇子战死,二皇子身世成谜,太后托病不出,朝中可以说是群龙无首。朝野动荡之时, 是三皇子和公主殿下出来主持大局。
等到他们和昭和公主真正见上面,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他们确实应该见一面的。
昭和公主是在姜皇后生前所住的瑶光殿面见的温宜和韩旭。
自宣景帝驾崩那日,昭和公主便开始穿白, 但她连守灵都没去,脸上没有悲伤。
他们坐在殿外的桃花树下,手边是热茶,昭和指着殿门的位置,同他们说,当时她便是在那里听到母后和端妃说话的。
她那时才十三岁,如今也不过十七。
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①,都说君恩如流水,倏忽无定时,可在昭和心中,她的父母虽是帝后,更是夫妻,恩爱不疑……至少在那日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觉得。
她至今记得那日在殿门外听到端妃说是父皇亲自问韩家要了避子的汤药,是父皇亲手将那药下到母后汤羹里时的心情,错愕,惊惧,害怕……那些她在其他皇子、王孙氏族面前一直引以为傲的“恩爱”都是假象,父皇对母后的温情以待背后,写满了对姜家的猜忌与提防。
舅舅战死,避子汤药,甚至就连当初姨母的死都有可能和父皇有关……母后得知真相后,积郁成疾,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母后去世的那天,昭和站在门外,听母后反复追问父皇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但父皇始终没有开口。
昭和便彻底恨上了宣景帝。
母后去世之后,她开始着手调查舅舅和姨母的死因。
她先是查到当初余锞之所以能担任荆楚总兵并非姜瑱的意思,而是父皇的旨意——承恩侯是父皇坐稳朝堂的肱骨之臣,把持朝政本就权势煊赫,余锞又是韩益的妻兄,父皇此举无异于将兵权送给韩益。
这本该是身为帝王最忌惮的事情,但宣景帝还是做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彼时韩家羽翼未满,荆楚又无战祸,掣肘一个余锞远比牵制姜瑱更容易,他是在用一个忌惮去换另一个忌惮。
宣景帝是“深谋远虑”,却低估了韩益的野心,在吴显鸻举荐余锞援兵北上时,昭和便知晓韩益绝非善类。
起初她只是怀疑韩益和余锞不过是乘虚而入,不想刑部派去定远关验尸的仵作回来后,突然说要见她,而那枚从姜瑱身上取下来的弹丸,便是他交到昭和手中的。
那是姜瑱死亡的真相,也是昭和下定决心的开关。
至于韩旭的身世,几乎是意外收获——当时姜闻晏赴寒山寺给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徐嬷嬷劝了几次,姜闻晏还是想去。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去到寒山寺后遇到了住持。两人交谈起来,住持突然感慨姜闻晏爱子:“侯夫人这么大的肚子还来山中祈福。”
他说得无心,却叫姜闻晏一怔:“贵寺不是有临产妇人入寺祈福可保孩子平安的风俗?”
住持说确有这个旧俗,只妇人临产终归不便:“那个旧俗说的是,妻子临产,丈夫可带着一件由他和妻子亲手做给孩子的物件入寺祈福,可保妻儿平安。”
当时姜闻晏听完怔愣了许久,不只是因为这个风俗同姜闻晏知道的不一样,还因为这个风俗是韩益告诉她的,便是她那日出门,也是韩益亲自来送。
回去的路上,姜闻晏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的是韩益为什么骗她,想的是回去之后要和韩益问清楚。
她想得出神,以至于身子不舒服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忧思过甚,她甚至开解自己这是寒山寺的旧俗,兴许是因为口耳相传,韩益才记错了。
姜闻晏强忍着腹中的不适,想起自己方才因为负气,把替韩益求的平安符留在了寺里,开口请徐嬷嬷回去拿一趟。
可就是徐嬷嬷这一走,姜闻晏出了事。
是的,其实韩旭出生的时候,徐嬷嬷并不在姜闻晏身侧,那些关于姜闻晏的死讯以及韩旭身上的胎记,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徐嬷嬷取完平安福回来,路上遇到了那个给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原是回去讨赏钱的,却不料见到了骇人的一幕。
徐嬷嬷听闻噩耗,吓得不轻,失魂落魄地往柴户家赶,可等她去到的时候,姜闻晏已经死了。
——姜闻晏并没有在寒山寺留下任何东西,她也没有为韩益求平安,她只是知道自己太疼了,察觉了此行的蹊跷,所以才将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嬷嬷支走。
徐嬷嬷悲痛欲绝,可她也清楚地知道,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很可能就剩下她一个了,她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那个接生的稳婆是徐嬷嬷送走的,甚至柴户家的那对夫妻也是徐嬷嬷送走的,她安排了这些,带着姜闻晏回到侯府,还要一直佯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知晓侯爷谋害小姐的原因。
只韩益非常谨慎,又对徐嬷嬷提防非常,直到离开韩家,徐嬷嬷都没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再后来,韩益续弦,姜老大怒,姜老为了把姜闻晏的骨灰迁回家中,连国公之位都可以不要。这是大不敬之罪,言官甚至借机弹劾姜家藐视朝廷、目无君上,可姜老依旧“我行我素”,也因此得罪了皇上和太后。
当时的姜家有多难?姜老刚在前线立下汗马功劳,正是功高震主的时候,朝官们虽仰仗他却也忌惮他,国公之位已是无上尊荣,人人都想着削弱姜家兵权。
此事一出,姜家可以说是腹背受敌。
徐嬷嬷犹豫了,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姜老,姜老如此爱女,若是知道了这事,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说,没过多久,便以上山礼佛为名离开了姜家。
可她的隐瞒并没有让姜家过得更好,几年后,姜帅战死,姜皇后亡故,姜老一夜白头,徐嬷嬷几次在姜家门前徘徊,最后被昭和公主发现,才终于说出了实情——
母后的离开对她来说已经是无比沉痛的伤害,那么失去了三个孩子的姜震呢?
“不用告诉外公。”昭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后,手握着徐嬷嬷的手臂时是那样的紧,她惶惶着,却还是重复,“不用告诉外公。”
昭和依着徐嬷嬷给出的线索,想要找到当年的柴户和稳婆询问真相,可那个稳婆早已经病死了,唯剩那柴户二人不知是死是活。
后来几经辗转,她们打探到那户人家的祖籍在峪北,便派了暗卫前去查探,而也是这一去,才得知此二人并非善类,得知韩旭和韩识嘉身世的真相。
只昭和也不知自己是该窃喜还是难过,那是韩益的孩子,他被人偷换,吃尽苦头可以说是韩益罪有应得。可他也是姨母的孩子,姨母为了他出京祈福,给了韩益可趁之机,他流落在外,姨母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后来她还是将徐嬷嬷送去了侯府,让她告知承恩侯亲子被换的事,又利用吕氏的好奇,将计就计——韩益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徐嬷嬷,吕氏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背后都是昭和在从中斡旋,而她当初之所以决定让韩旭回来,除了因为他才是姨母的孩子,还是为了给韩益致命一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也要让韩益尝尝登高跌重的滋味。
昭和看向韩旭,只觉得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竟入过军营,认识方戟,还见过舅舅。”
她以为自己找回来的是一颗棋子,但其实是一个盟友,一个亲人。
“我有时也曾庆幸自己被交换过。”韩旭忽然说道。
温宜在这句话里抬头,韩旭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他所经历的那些坎坷是为了让伤害过母亲和舅舅的人付出代价,那么他经历过什么都无所谓。
昭和看着他们,移开目光,也是这时看到了一直站在月洞门边等她的人。她看着那个背影,支着下颌轻声喃喃:“我们好像相识得太晚,又好像正是时候。”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韩旭抬头看着那棵站在冬日里的桃树:“是啊,春日快要来了。”
天启二十四年春,宣景帝驾崩。
三皇子李墨登基,改年号为肇和。
然丧钟未绝,新诏已下——
吴显鸻、余锞等犯官判处斩立决,当日押赴刑场。韩益因涉案深重,仍收押复审,待三司定谳后另行处置。
新帝登基后,颁大赦诏,吴恙生等吴家、左家家眷免于死刑,改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赦。
韩旭、韩璋二人率兵护驾,忠诚可嘉,念其护驾有功,免受株连,暂削官职,留京候用。
韩益妻余氏,削籍为奴,流放极边,幼子韩识烨,贬为庶民,随母余氏流放极边,二人遇赦不赦。次子韩识钦涉嫌故意杀人,罪证确凿,不蒙赦免,判秋后处斩。
另韩玿行动不便,韩老夫人年过七旬,特许免于流放,贬为庶民,就地幽禁,非诏不得外出。韩家其余亲眷,因未参与谋逆,免死,贬为庶民,逐出京畿,永不叙用……
旧案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地下,定远关总兵官姜瑱,追封定远伯,赐祭一坛,建祠于定远关,春秋致祭,名其祠曰“忠烈”②。昌州守备关胜,奉差查案,为逆党所害,追封将军,入祀忠烈祠。军器主簿等六人平反冤狱,追复原职,赐祭赐银……温誉调任翰林院编修,韩识嘉擢升户部郎中,方戟及其家眷释放归籍……
吴显鸻和余锞押赴刑场的那日是大晴,韩旭特意问刑部要了一份两人认罪画押的供词,带着从韩益那里得知的真相,再一次去到姜闻晏和姜瑱的墓前。
抄家、流放、幽禁、斩首,一切都已落定。
供词和罪诏沉进火里,溅起的灰烬像是雪花,纷纷扬扬,它们落在韩旭和温宜身上时,两人没有拂去,像是要和他们一同见证旧案得雪。
他们又去了京西乐平县阡阳村,将方师傅的衣冠葬进方家祖坟,方戟墓碑上的碑文是韩旭亲手刻的,字辈、籍贯、生卒年月那是方戟的一生,韩旭只在右下角的位置留下了一行小字,他轻抚着上头的“恩师”二字,倾杯洒酒,祝师父夙愿得偿,魂归故里。
冬末春初,转眼间新春都要过了。
元宵那天温宜和韩旭哪里都没有去,带着从阳和阳团,和姜老在姜府吃了一顿元宵。
万事泰和,只有一样事叫温宜有些发愁。
韩旭的左肩先前就因为给韩玿挡箭受过一次伤,这回守宫门,又挨了一刀,温宜给人换药时,眉头就没松开过,闷闷不乐道:“总是伤在左肩……”
韩旭从镜子里看到她苦着一张脸,问道:“会不会不对称?”
“……胡言乱语。”温宜一松,替他把伤口重新包扎好。
韩旭确实是开玩笑的,过了会儿才认真说:“可能是因为左肩有个胎记吧。”
温宜看向他。
“那是韩益找我的凭证,也是我作为韩家人的证明。”韩旭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的左肩上,“第一次受伤时,我知道了韩家没人希望我回来,所以我不再是韩家人,如今同样的地方,我知道了母亲真正的死因……现在这个胎记不见了,那我便不再是韩益的儿子。”
他明明说得那么轻松,可温宜同他一路走来,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有多重,她的手盖在他心口上,问他:“那你是谁?”想要给他一个归宿。
可韩旭说:“我就是我自己。”
他这样说,温宜便释怀了,他远比她看到的要强大。
韩家被抄,韩旭和温宜算是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无法”,只能带着从阳和阳团在姜家住了下来。
这天,姜老带着从阳刚在外头遛完阳团回来,一进内院便看到韩旭坐在檐下吃药看书,嘴里嫌弃着:“游手好闲。”
韩旭头都不抬,听见阳团跑过来围着他转,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咬了一口苹果道:“那没办法,您外孙如今是个庶民了。”
韩家被抄,东街的铺子自然也被封了,当初罪诏下来的时候,新帝给韩旭定的是留京候用,其实就是让韩旭好好养伤的意思。再者,以韩旭如今的情况,再去工部任职显然已经不那么合适了,韩家倒台,萧家式微,六部也要乱一阵,他的新去处,也值当新的朝官研究好久。
姜老走过来,闻到药炉上煨着的药味,佯做随意:“今日好些没?”
韩旭的左手现在只能翻书,他说:“招猫逗狗没问题。”
“……你如今也就这点出息了。”姜老盘腿坐下,“想不到我们姜家还能养出个纨绔来。”
“那没办法,我娘留了那么多的嫁妆给我,够我挥霍十辈子了。” 韩旭不甘示弱,“怎么,您想要回去?”
姜老疼女儿,给了女儿就是女儿的,哪可能要回去嘛,听韩旭这样说,顿时就急了,气急败坏地训着韩旭。
温宜端着点心过来,听他们斗嘴就笑了。
其实他们并非“无家可归”,而是旧事澄清,件件牵涉姜家儿女,罪诏是下了,可每一字每一句都直言不讳地告诉姜老,您的几个儿女并非死于意外而是阴谋诡计。这事无论放在哪对疼爱子女的父母身上都是噩耗,姜老年岁不轻了,这时候还一个人待着,难免伤怀。
韩旭和温宜没有明说,但姜老心中也是明白的。
这种由家人带来的悲伤,也只能由家人治愈。
如今有从阳和阳团在,韩旭不是话多的人,却总陪姜老插科打诨,便是希望他松松心弦。
傍晚回去的时候,晚膳多了一道梨汤,韩旭以为是温宜想喝,结果那汤直接端到了他面前。韩旭闻着那甜丝丝的糖水味:“怎么给我喝这个?”
这可不是温宜准备的,她看着那汤弯了眉眼,故作正经、煞有介事道:“说了一整日的话,应该累了吧。”
韩旭也跟着笑了,知道这肯定是姜老差人送来的。
他吃了两口,剩下的留给温宜:“胳膊肘往外拐?”
她也不算和姜老打配合,只是见姜老说了一日又实在说不赢韩旭,难免帮老人家出口气。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厉害。”
“练出来的。”
“同谁练的?”
韩旭端汤敬她:“贤妻凌云笔,只能望尘追迹。”
温宜端他的汤了:“嘴上功夫不算功夫。”
这夜天无雨雪,晚风很轻,清风卷了帷幔,韩旭环了玉兰。
他一只手攥着她细嫩的腕子,吻得她下巴仰起:“梨汤润不了喉。”
温宜明明知道不可以,但是还是在他的吻里轻哼喘息:“那什么能润?”
韩旭只说了:“你。”
距离上一次已经好久了,以至于仅仅只是攥着他的发,都叫温宜有些意乱情迷。她被绑着手,推也不能也不敢用力,只能随了他去,娇喘吁吁。韩旭在她那里湿润了唇舌,又去含弄她的呼吸。温宜才从迷离中偷得一丝清醒,又被他问功夫是不是还可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韩旭的伤也在和姜老的拌嘴中渐渐好转。
只韩益通敌走私的案子尚未完全了结。三司核对了吴显鸻、余锞的口供,又对照方戟留下的残账,厘出了数条完整的走私线路,只仍有几批货物的下落无法确认。
偏是这时,荆楚军情急报八百里加急入京——胡虏攻城,汪珫重伤,军情危殆。
姜瑱战死,姜老与英国公皆已年迈;汪珫镇守荆楚,余锞把持西北。只如今余锞伏诛,汪珫又重伤不起,举目四望,朝中竟再无堪用之大将。
姜老散朝回来,其实已经猜到了人选,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韩旭,因为他在犹豫,因为他已经这样送走一个儿子了。
只他到底是武将出身,保家卫国似是刻在血肉里的使命,他看见韩旭眼神里头的了然时,还是问了:“你要去吗?”
温宜坐在他身侧,明明也是担心的,但看见韩旭淡然坚毅的神情,还是问了:“你想去吗?”
他要去吗?
那是荆楚,是姜震和姜瑱建立功业的地方,姜家在那里建立了定远军,韩力在那里立下过赫赫战功,方戟在那里蛰伏数年。
他想去吗?
那是新烛教的生发之地,火铳走私的源头就在那里,如今军中尚有乱党余孽,走私的火铳尚且下落不明,姜瑱、韩力、方戟已死,可霍乱未除,他是他们的孩子和徒弟,那里也有他的使命。
韩旭是在姜家接的圣旨,离京那日,温宜去城门送他。
旌旗蔽空,黑甲压城。
猎猎风声里,是气吞山河的气概凌云。
韩旭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窄袖骑装,正在清点行装。
温宜站在城门的石阶上,风吹动了她的长发,她一身素青披风,鬓边是他送的那支芍药花簪。
她没有托人传话,甚至没告诉他自己会来,但韩旭还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回头——隔着整片校场,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猎猎旌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宜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嘴角。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温宜看见了。
风吹乱了花簪的流苏,也吹乱了她的心绪,但温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辰到了。
韩旭翻身上马,干脆利落,行动间看不出半点旧伤刚愈的痕迹,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宜松开了帕子,风一下带走了它,像是带走了她的思念。
城楼似是有人擂鼓,鼓声震震,紧接着旌旗鱼贯而出,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城门,马蹄声踏碎晨雾,天地震颤。
温宜站在石阶上,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直望着。
风越来越大,吹翻了她的衣摆。
她站在那里,想起昨夜韩旭同她说的那些辞行的话,他说想要再亲她一下。
他说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①:唐·白居易《后宫词》
②:清·张廷玉《青文胜为民请命》
原本是准备早早更的,结果遇上加班这几章都发红包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