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话音才落的瞬息, 韩旭握住了温宜的手腕,问她:“什么意思?”
晚晴风歇云来去,天淡花疏雪数枝。今夜无雪, 可夜色并不寂寞, 甚至透着几分温柔,就像温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的。”
她捧着韩旭的脸, 当初那双叫韩旭一眼心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先前不是一直问我要我的喜欢?”
是啊,先前一直追问温宜的是他, 可如今不敢问的也是他——
先前刚开始喜欢温宜的时候,韩旭说的是在意。
在意她的喜怒, 在意她的哀乐,在意她是不是也在意自己。那时他看温宜, 只想拥有她, 不管是身还是心,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所以他吃醋、提醒、追问……
他有些心急, 却也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感受着甜蜜。
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
好像是从温家的事之后, 他知道温宜之所以会嫁给他, 是因为叔母和姨娘的算计, 他知晓了她的曾经, 她听闻了他的过去……再后来韩思弦入宫、韩识嘉离京,他们遇见了太多的不开心。
可那时的韩旭始终没有彷徨,他投身永定河的督建,准备长成羽翼, 他轻声问着自己在温宜心中的进度,像是想要给她的不开心带去一点安定,如果温宜也喜欢他, 是不是就能变得轻松和开心。
对于这件事,他和温宜没有谈过,但两人却很有默契。她知道韩旭为什么追问,韩旭也知道她为什么迟迟没说给他听,这是个相守一生的承诺,韩旭野心勃勃,要许她一个庇佑一生的死生契阔,温宜笃信不疑,要应他真心真意的与子成说,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渐渐的,韩旭没再问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问的,或许是从察觉了韩老夫人的真心,又或者是发现韩家与方师傅的事有关……韩益的阴谋、韩璋的假意,甚至他的经历、他的来历、他的如今、他的过去……
那些原本不过是他一个人需要承受的事,如今突然有个人要同他一并扛着……
想到这件事,韩旭下意识皱了眉。
他是想要她的喜欢,可现在却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他了,会不会难过——韩玿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若当初真是韩益设计把方戟送去的军营,那他很可能会知道韩旭也曾出现在定远关。
他修了堤坝、进了工部,还让人查方师傅的过去,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与方戟有交集。如果韩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梨园那场刺杀就是一石二鸟的试探。那是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们,韩益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韩旭都首当其冲。
他们早已领教了韩益的手段和心计,当初韩玿被压断腿的事不过是凑巧,可韩益却根本不在意断腿的人是他的血亲,他顺水推舟地坐稳了爵位,让吴显鸻将方戟暗度陈仓放到荆楚,还顺利地在兵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此人城府之深叫人胆颤,韩旭看着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温宜。
她明明是暖阁书香长大的女子,为什么要因为他经历这些?
从前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和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韩旭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心疼。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才听她说一句喜欢,所以见不得她经历风雨。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这话还是先前他说给韩识嘉听的,可如今才过去多久,这句话就还给了自己。
他是觉得她不厉害了吗?
他知道不是,但他依旧不想让她经历这些,她已经因为他受了太多委屈。
温宜轻轻描着他的眉眼:“你觉得你让我受委屈,可这么久以来,我的所有委屈都不是因为你,而不论你知不知道侯爷都做过什么,这些事他已经做了,与你无关,你也无从阻止。你以为你来是拖累我,可我觉得恰恰相反,你是来救我的——承恩侯想要向皇上证明他没有争权的野心,只是纯臣,韩识嘉我便嫁不得,可有老侯爷的遗言在,不论韩家的长子是不是你,我都会嫁进韩家……”温宜顿了顿,“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便是韩识烨,甚至韩识钦。”
这话说得韩旭心口一紧,连眉头都不自觉皱起来了。
温宜又用手指轻轻帮他分开。
“你回来,不是引火烧身,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是一个契机,一个揭开一切让我们知道真相的契机——方师傅为什么会去荆楚,侯爷想要做那批火铳是为了什么,又用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害怕被人知晓,这些都应该有一个交代……你的出现不是拖累,想想那些因为你,河堤不用改道而间接救下的百姓;想想姜老,如果没有你,他能不能走出心结,他老人家往后又能靠谁怀念姜帅和母亲?”
温宜的话音清婉,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你明明是来救我们的,为什么会觉得担忧呢,你应该想,如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韩旭因为温宜的话,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艰涩,他说:“……我知道。”
温宜始终温柔地提问:“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没有信心。”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没有信心……
他用了师父的名,替师父去了战场,那是生死攸关的地方。
出发前的那一夜,两人坐在院子里说了一宿的话,师父说:“当初把你买回来,就是想有个人能给我养老,如今你去,咱们债也算一笔勾销。”
当初韩旭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说:“那我还想欠着怎么办。”
师父没说好与不好,只是敷衍地摆手说:“再说吧。”
后来韩旭才知师父是什么意思——将不可先计死生,计则胆怯,要上战场的人,如果太在意能不能活下去,仗还没打就先输了。
师父不希望他带着牵挂走,因为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怯,会惧。
那时的韩旭并不胆怯,因为他经历了洪灾,知道生死有命,就算自己真的有一天死在战场,还过师父的养育之恩,也能算没有遗憾。
他孑然一身,自认生死无惧,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有了温宜。他看着她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他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一路走来有这么多的风雨,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却还是会为她而心动,比如她明明很害怕的,却还是不顾脏污地从巷子里将受伤的阳团抱了回来;比如她彻夜不眠,替他手书治河条陈,就为了不让他白白受伤,不愿他的付出落空……再比如昨日,他知道了韩老夫人的真心,知道了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却说他不知自己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值得……他是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明白,那就是他时常因为这个人而怦然心动。
从前无惧生死的他开始变得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知道往后的路会难走,也因为知道这个人会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这个人让他变得坚毅,也让他变得柔软。
多思则忧,多虑则惧。
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是她要看的,可看着看着却像被烫到了一样——韩旭的目光太深太沉,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人深陷其中。温宜在这样的沉沦里看到了这个人对她的珍视,也因为里头的厚重生出一股胆颤。
她心口发烫着,酥麻的感觉渐渐传到指尖,叫她甚至不敢触碰韩旭的眉眼,好像一碰就会露馅:“……你好像很喜欢我。”
如果说她从前的迟迟不说喜欢是对韩旭的相信,那如今说出口的喜欢便是约定。
是啊,他们已经知晓了未来会有一段难走的路,但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就不会为难。
这话把韩旭直接说笑了:“是啊,我好像有点太喜欢你了。”
温宜也笑了:“那怎么办呢?”
语调轻扬的话像是鼓励,鼓励韩旭继续问下去,也仿佛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问,她便会答。
韩旭握住她的手,慢慢将人牵进怀里,说得郑重:“你也喜欢我一下,可不可以。”
而明明是温宜要他问的,可等到他把话问出口,又开始秋后算账:“我想说可以,可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想听。”
不然怎么会没有信心。
韩旭捏着她的手心,对她的话并不以哇,他早知道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认错道:“他想的。”
温宜的手从韩旭的手心里钻出来,敲了敲他的鼻尖,佯做生气:“想也没用,负心汉。”
“他错了。”韩旭认错很快,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问的是,“你想怪他吗?”
温宜的呼吸慢慢一滞,笑容落了下去,过了片刻才皱着眉开口:“……你是故意的吗?”
他对她说知道她谁也不会怪,却又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自己的没信心,他将自己的怯懦彷徨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铺陈开,就为了让她可以怪一怪他吗?
韩旭带着笑,不答反问:“要怪吗?”
那笑里,明明带着紧张和犹豫,可比起这些,她的开心和如释重负才是叫他更在意的。
温宜的心间泛起细密的麻意,甚至有些疼了,像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喜欢,竟可以这么的举重若轻:“……可以怪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韩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喜欢一个人,可以拥有对他得寸进尺的权利。”
“可我还没说……”
韩旭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始终带着灼灼的笑意。
这一瞬,温宜想了许多,甚至皱了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轻提起一口气,像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而那个情绪就叫做:“我喜欢你。”
温宜同他说过许多好听的情话,这句最简单也最简短,可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在韩旭听来,却胜过她从前说给他的许多。
韩旭因为这几个字怦然心动着,直觉自己又一次为她动心:“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吻就咬上来了。
唇舌勾缠,呼吸相闻,韩旭在骤然逼近的亲吻里夺走了她的呼吸,仅仅只是须臾,就让温宜陷入窒息。温宜在这样的亲昵里,感受到了他的悸动、他的情急,他今夜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个吻里。
仰着头亲吻的姿势叫韩旭并不痛快,他左手握着温宜的后颈站起身来,吻却没有离开,把温宜吻得脚步凌乱、节节后退。温宜本就不算会亲,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胡来,顷刻之间就乱了呼吸。好不容易靠在墙上时,以为终于寻到了支点,却换来了韩旭更深的吮吸。他含弄着她的唇瓣,也舔舐她的齿舌,叫她渐渐忘了生气忘了委屈,只剩意乱情迷。
夜风沿着窗沿悄悄攀进来,吹灭了几盏烛灯,不然温宜怎么会觉得看不清。握着她后颈的手带着骇人的烫意,烫得温宜下意识踮起脚尖,环住韩旭的脖颈,迎了上去,像是要用距离,换回一点的可以喘息。
可也是这个动作,叫她碰到了韩旭粘着棉布的伤口。
旖旎渐生的距离里,像是骤然落了雨,叫温宜有一瞬间的清醒,她怕自己把韩旭碰痛了,也怕再这样下去不行。轻解罗裳,兰舟已上,这样的担心在韩旭看来就是走神,他将温宜的两只手握住,轻易压去了她的头顶,这个姿势叫她整个人都只能往自己怀里靠,韩旭感受着她的玲珑,也叫她感受他的强硬。
“伤、还没……”温宜又羞又怕,脸红成了一团,她被吻着,声音断断续续。
韩旭含掉了她泄出来的声音,俯身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重新吻了上去,叫她连那几声担心都变得多余,然后在温宜几次喘息不过的间隙里,将她的手搭在肩上,吻落在她的肩窝里:“想怎么抓都没关系。”
温宜不敢抓他,甚至不敢出声,好像这样,伤势未愈就放荡无矩的人就不是她一般,她推着他,手却攥着他的衣襟,说不能继续。
韩旭喜欢看她羞怯的模样,不那么规规矩矩,也不那么事事周到,他把手伸进她的手里与她十指相扣,叫温宜刚找到借力的地方,就碎了声音。
几阵风息,确有烛灯灭,他们在影影绰绰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他今晚有些急切,也带着几分情急,落在温宜身上的每一个吻都留下了痕迹,夜深人静之时,有霜落乌啼,细雨泠泠,也有叫人听来羞涩也断断续续的低吟。
寒梅缀琼枝,明月渐玲珑。
到底过了多久,温宜有些记不清,只知道韩旭很久都没好,她又累得不轻,抱着他脖子的手逐渐使不上劲儿。她细细地发着抖,有些想要放弃,不知觉的变化叫韩旭轻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累了。”温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跟雾似的,叫人根本听不清。
韩旭把人放下来,轻哄着人:“那站一会儿。”
站着比抱着好些,起码有一只脚能使劲,但那是往常,如今两个时辰过去,温宜早已经没了力气。她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地往下滑,看起来可怜兮兮。韩旭知道自己娶的是个文弱的娇小姐,只得抱着人往榻上去。
温宜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刚躺上榻,整个人软得不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韩旭拍拍她的腿侧,就叫她重新张开了怀抱。她环着他的脖颈,闻到他身上除了汗还带着血腥气,于是有些扫兴地在仰着脖颈的喘息里叫他慢些:“伤口……受不住。”
韩旭将粘在她面上潮湿的发拂开,吻得轻轻:“那你呢?”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落在她颊边,温宜刚好侧头,像是吻了他的发,用低哑的声音说:“……还可以。”
这夜无雪,水池因风皱,月色攀西楼,小窗如昼,情共香俱透,千里人长久。
温宜是几时睡去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知道昏睡过去前,好似看到了窗纸上的朦胧日色。
日上三竿的时候,厢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明秋和桃月在外面走来走去,两人都有些着急,因为已经快午时了,却始终没有听到屋子里头的动静。小姐和姑爷向来早起,从没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时候,她们有些担心,但又知道姑爷不喜欢外人进厢房,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晌午。
日色又偏,明秋才终于下了决心,小心推开门缝,想看小姐和姑爷是不是出了事——只才推开一点,就看到堂屋里散了一地的衣裳,连桌上的茶盏和桌布都滚落在地……这一眼叫明秋红了面,她连忙退出去,撞到了也想一探究竟的桃月却没有解释,只说了叫下人们不用靠近。
外头的声音惊动了里头好梦的人。
温宜睡在韩旭怀里,睡梦中好似听到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她半梦半醒地在韩旭怀里翻了个身,可仅仅是动了一下就僵持在了原地,因为身上痛得可以。
韩旭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动静,手下意识将人摸了个遍,像是对她这个状态很熟悉:“……怎么了?”
温宜其实没有醒,睡眼惺惺,半阖着的眼睛透着薄红,那丁点溢出喉咙的声音,带着同昨夜如出一辙的哑意。
韩旭屈指刮了刮她的侧颈,像是在安抚她的不舒心。毕竟她昨夜有了往时少有的声音,以至于只是听见自己喘息,就面红耳赤得可以。可不论是她的低吟还是她的红晕,在昨夜的韩旭看来都像是战利品,更何况如今。
他将人往怀里又拥了紧,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回她:“没事,继续睡吧。”
两人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再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无精打采的,也不知到底是睡够了,还是没睡够。
早膳没用,午膳没吃,如今直接吃上了晚膳。
韩旭原本是最在意这个的人,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占理,说也是白说。而原本因为手伤的缘故,这几日都是温宜喂他吃饭,可昨日他将人欺负到了天明,伤口又裂开了,今日便没了这个好运。温宜没有喂他,叫韩旭用左手吃饭,韩旭瞧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印,受了她这无声的脾气。
也是用过晚膳之后,两人的精神头才稍微好些。卧房里似是还残留着昨日缠绵的气息,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去了书房。
精神不济,温宜是想泡茶的,但韩旭不许:“现在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两人因为这话对上视线,想的是明明刚刚才醒……
后来到底还是没泡酽茶,温宜让明秋煮了姜枣茶,说是补气血——
昨夜温宜说了可以,韩旭便压着人做到了天亮,答应了人家去洗,却把浴桶里的水洗得漾出来了。做完之后,韩旭的伤口果不其然裂了,却睁眼说瞎话地哄着温宜睡觉。
也没想到温宜始终惦记着这事,今日醒来就要看,韩旭说不用,再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找大夫偷偷上过药了。
这就是做贼心虚。
温宜觉得他道歉的方式有些粘人:“怎么不问是谁要补气血?”
这是个台阶,韩旭从善如流地让明秋再加泡一壶:“两个人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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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水阁。
鹊桥脚步匆忙地端来药箱,放在吕姨娘身侧,伺候她给二少爷上药。
自从瞧见儿子带着一脸伤回来,吕姨娘的眉头就没放下过,她皱着眉给韩识钦上药,话声絮絮的:“……脸肿了,嘴角也流血了,韩识烨竟敢打你!”
韩识钦是在自家书堂前的花园里被打的——
那会儿才下学,几个富家子弟凑在一块儿靠说人闲话解闷,开口就是一句:“听说你家韩二少就要和郑家大姑娘成亲了。”
“郑家?哪个郑家?我怎的不记得京中有这么一户人家。”
话音未落,便传来了一阵嬉闹嘲笑之声。
“赖兄自然没听过了,一个田垄边的破落门户,哪可能入得了赖兄的眼。”
“据说这郑家门第极低,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郑大姑娘的爹考了一辈子就是个秀才,在一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给人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
“说什么呢!人家郑姑娘好歹是嫡出,配他韩识钦绰绰有余。”说话的人正是韩识烨。
众人听着又笑了。
赖兄连忙抱着拳鞠躬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郑家的嫡小姐,真是多有得罪——”
一群人吱吱地笑成一团。
假山之隔的后面,是韩识钦和几个友人。
他们听着几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傻子装着糊涂嘲讽,只觉得可笑。
这事换做从前,韩识钦定一声不吭,今日倒是难得回了一句:“郑家门第虽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清正人家,郑老爷虽止步秀才,手底下也教出过举人、进士。”他说着话锋一转,也学着他们的语气冷嘲热讽,“不像有些人,自己仕途不进,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么大的年纪了,竟还要靠母亲四处打点、花钱替他张罗婚事……依我看,这哪里是姻缘,分明是知道他坏了脑子,花钱替他买前程罢了。”
友人瞧他平日寡言,今日倒是说话狠辣,便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当即也学着隔壁那些幼稚鬼嗤笑起来。
这些话音调不低,自然一句不落地传进了一山之隔的韩识烨的耳朵里。
韩识烨怒不可遏,翻上假山,从另一头一跃而下,骤然把韩识钦揍翻在地!说话时拳头已经打上了他的嘴角:“你说什么!”
那文远伯是文官重臣,最是迂腐讲究气节体面,这些年做官做得两袖清风,也得罪了不少人,多亏了文远伯夫人拿着嫁妆替他打点关系才不至于让柳家丢了爵位。这门婚事文远伯原是不愿意的,可他花着夫人的钱,又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文远伯夫人说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给儿子娶亲取仕了,文远伯这才松口。
余氏花了多少银子才说服柳家和韩识烨结亲,韩识烨心知肚明,也不痛快。
心知肚明,就是不能说出来的意思,今日韩识钦当着他的面竟敢对他这么冷嘲热讽——一个庶子,这叫韩识烨如何能忍?
韩识烨想着他方才的那些话,又往人脸上揍了一拳。
两边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连忙上前拉架。
韩识钦倒在地上,原本干净的袍子沾了雪,整个人看着狼狈。他挨了打,手脚并用地格挡,直到身上的韩识烨被人拉开,像是才看清状况,张口便是一句:“三弟怎么也在——”
一句话,教韩识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韩识钦那话虽是在说他,却没有指名道姓,他若是生气,便是对号入座,但要是白白让他逞了嘴上功夫,他就不姓韩。
韩识烨气得眼睛都红了。
赖兄怕韩识烨还要揍他,连忙把人拉住,大喊着:“夫子来了——”
一群人这才散了。
韩识烨边走边回头,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把他打一顿。”
吕氏听着儿子的话,擦药的棉棒都折断了!
韩识钦咬牙切齿道:“娘,我真的只能娶郑家大姑娘了吗?”
他虽然也瞧不上郑家,但让他更看不惯的是韩识烨的得意。那人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比那韩旭还要多上“纨绔”二字,这样的东西凭什么能娶到文远伯家的女儿?就因为他是正室嫡出吗!
大夫人如今一门心思地要给识钦定下郑家的大姑娘,可那郑家就是个破落门第,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不说,连她父亲都不如,而且那还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到如今,郑家最厉害的就是那郑大姑娘的爹,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秀才,韩识钦都已经是举人了,这门婚事分明就是在作践他们母子,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换做往日,吕氏早就到老夫人面前诉苦去了,可眼下老夫人因为梨园的事借病不出,她虽不知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府中的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只怕韩玿的腿还真和侯爷有关系,既如此,识钦是侯爷的儿子,老夫人就更不会管了。
鹊桥站在一边,见自家主子被大房欺负成这样,难免心焦:“姨娘,咱们不若去求求侯爷吧?怎么说二少爷也是侯爷的亲儿子,侯爷总不能白白看着二少爷受这种委屈。”
吕氏捏着帕子,目光晦涩:“……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侯爷哪还有闲心操心我们?眼下只怕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去求,反而着了余氏的道,真正促成了这门婚事。”
韩识钦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闻言怒砸在石桌上:“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吕氏因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了一跳,可也只是一瞬,她立刻出言安抚:“自是不会。”她将韩识钦的手牵到手中轻轻地揉着,目光微垂,再抬起头时,里头只剩狠辣,“既然这个家里谁都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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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识烨说要打人,便一直让人盯着韩识钦。
就这么过了三日,得知韩识钦要出门采买,韩识烨当即带人远远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东街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见韩识钦拐了进去,他抬手一挥,身边的小厮便蹿了上前去!麻袋罩头,按倒在地,拳脚闷声落下——
韩识钦被按倒在地,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就挨了拳脚,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上无助地格挡着,却只是徒劳,他被按在那里,寡不敌众,拳脚挨尽,只偶尔从喉咙挤出几声闷哼,像是反抗。
韩识烨站在一旁,看着麻袋里那团蜷缩的人影,冷笑道:“叫你逞威风。”
“你不是很厉害吗?叫啊。”
“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好好安分守己就是了,招摇什么,全家就你一个会读书是吧。”
“竟敢跟我出言不逊,什么东西。”
小厮们围着韩识钦打,又踢又踹,韩识烨觉得不过瘾,拨开几人,往那团蜷缩的人影上又踹了好几脚,直打得他不动弹了才肯罢手。
深冬的天,韩识烨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站在一旁喘气,叫人扯了麻袋,准备警告韩识钦——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麻袋一拿开,里头的人竟不是韩识钦!
几人吓了一跳,韩识烨也不例外,顿时跌倒在地。
巷子里骤然一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没人动弹。
韩识烨倒在原地几次咽了口水,才僵硬地连滚带爬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这一试,韩识烨再次跌坐下来,脸上血色尽失——这人已经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