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光明媚, 暖风拂槛,今儿实是开年后最好的日子。李稷逆光而立,眸底被衬得更亮,却也更深, 令容玉有一瞬间看不清。
她弯眸笑起来, 道:“这是作甚?”
李稷怔忪。
容玉伸手摸在微隆的肚子上, 道:“去年你去山东时,没叫我去;赶赴福州当差,也没叫我去;怎今年我怀着身子,反要叫我同去了?”
李稷一震,反应过来她已是身怀六甲, 断然不是随夫婿外出当差的时机,顿感冒失,惭愧道:“是我糊涂了。”
容玉只当他是舍不得与她分开,并不多想,道:“这一趟差要去多久?可能在入秋前赶回来?”
前几日大夫来府上请脉, 推算说分娩的日子在入秋前后, 容玉并不介意孕期与李稷分开, 但临盆的关键时候, 到底是希望他能在的。
李稷走过来, 道:“既是我孤身一人, 自然要不得多久。再者, 也不是多紧要的差事,夫人不方便与我同往,我推掉便是。”
容玉有些顾虑,道:“使得不?”
李稷搂着她,心想使不得也得使, 方元青归来在即,断没有比这时候守着她更紧要的事了。
走出主屋,李稷胸膛怦怦有声,待进书房坐下,靠在椅背上时,才后知后觉背脊已渗出薄汗。
方元青的信仍被他攥在手心,他再次打开来看,皱巴巴的信上内容并不多,寥寥几行,并无一句咒骂,然笔笔如刀,力透纸背,所言皆是割席断义之语。
昔日情义在字里行间挣扎,变形,最后坍塌成裂缝,将李稷吞噬进去。他颓丧地放下信,再用力抚平褶皱,放至一旁。
来运看得心慌,道:“爷,可要使个法子,让方公子晚几日到?”
李稷反问道:“你嫌我还不够卑劣无耻?”
来运顿时噤了声。
李稷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头左思右想,最后道:“备马,先走一趟东宫。”
*
李稷坐在车马上,满肚子愁绪被颠得凌乱不堪,不知从何理起。他好友虽则不少,然能掏着心窝说几句话的,其实也就只有方元青一个。
那年在飞泉山上,他困于家族坎坷,被他的琴声吸引,策马至飞涧下,在一片明亮春光后,被他的琴声涤尽了心头阴霾。
后来,他强邀他进城喝酒,揽着他倾诉衷肠,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懑,莫名对一个初次邂逅的书生说得毫无保留。
他知晓他性子静,话少,人闷,不爱出门,可是又心慈面软,不擅推脱。于是他专捏他软肋,每逢不顺心,便登门造访,拽他出来策马登山,奏琴舒啸。
后来,他们结为挚友,倾心相交。在飞泉山的琴声里,他听他抒凌云壮志;在腾云涧的枪风下,他听他谈故乡青梅。
青梅。
这是他在他面前说过最多的语言,是他的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也是后来,这成了他刺向他的一把刀。
“世事翻覆,人心难测。君负夙谊,损我至情。”
“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只作路人,莫道旧名。”
“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
信上所言句句在目,字字如刀。
李稷惘然坐在车内,心绪乱如飞絮,然自今以后,世上再无一人与他席坐交心,以琴声相慰了。
*
下车后,李稷直奔内府,待见荣登太子宝座的荣王,眉头忍不住抽了几下。
内侍在旁道:“前几日万岁爷又派人送了诏令来,勒令殿下节食减重,每日仅能进食两餐,每餐米饭半碗、时蔬一碟,不可食肉、不可吃糖。殿下终日挨饿,精气萎靡,脾气暴躁,还望侯爷担待则个。”
李稷屏退一众侍从,踱步走进屋内,先向席坐在堂上的太子行了礼。
太子睁开眼皮,道:“武安侯来看孤,可有带吃食?”
李稷道:“没有。”
太子闭上眼皮,道:“退下吧,孤饿得很,没有力气与你说话。”
李稷道:“金陵那一趟差,我先不去了,待绒绒生了后,再谈京外公务。”
太子沉默不应,掐着双手坐在原地,俨然一派屏声养神,以免饿死的架势。
李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山楂糕,刚拿出一块,太子眼都不睁,张口便咬了进去。
李稷差点被啃了一口,赶紧收了糕点,起身站回去,伸手揩过衣襟,道:“今时不同往日,既为储君,便该有天家仪容。万岁爷实是为殿下做了长远考量,才颁了这诏令,以冀殿下脱胎换骨,成龙章凤姿,万望殿下谅其苦心,奋以自勉。”
太子嚼完糕点,吸回了半缕魂魄,反诘道:“天家仪容?龙章凤姿?照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凭什么孤壮实一些,便入不得父皇法眼?从前做亲王时,他还夸我能吃是福;今儿做了储君,却道我痴肥似豕。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李稷不做声,揣着手望房梁。
太子继续发牢骚,道:“早知今日,朱雀门兵乱那日,孤便该一鼓作气拼杀出去!死在乱贼刀下,也总好过被困在此处生不如死!”
李稷叹了声气,再次从怀里掏出山楂糕,整包送了过去。
太子手忙脚乱,吃得两眼放光。
李稷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忽道:“诏令上只是限吃,没有限喝吧?”
太子怔道:“何意?”
李稷扬声往外道:“送酒来!”
太子精神一振,跟着奔至厅外,嚷着让内侍送酒,踅回来时,夸赞道:“还是不挨饿的脑子好使。”
李稷哑然失笑,道:“原只是想来辞份差事,不成想殿下也郁郁寡欢,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便与臣一醉方休,如何?”
太子狐疑地看向他,道:“你已从京城第一纨绔脱胎换骨成御前新贵,还有甚郁郁寡欢的?”
李稷欲言又止,只是叹气。
内侍送酒进来,太子皱眉道:“怎么只有酒,没有菜?”
内侍赧然道:“启禀殿下,今儿只有两餐饭食,若是这厢用了,今晚便只得挨饿了。”
太子气得呲牙,李稷道:“圣诏是颁给殿下的,非是颁给李某。李某来东宫做客,吃杯酒都没有下酒菜,说出去实在丢人。公公也是老人了,岂能不体谅太子脸面?”
内侍左右为难。李稷便道:“放心,公公只管送来,有李某看着,太子殿下吃不着的。”
内侍无奈,转头吩咐宫人传膳,太子听得眸中精光四射,待见下酒菜送上桌来,立即屏退宫人,关上房门,坐回堂上大快朵颐。
李稷等他吃了几箸,催道:“先陪我喝一杯。”
太子知恩图报,先替他斟了一杯酒,豪爽道:“有何烦心事,你尽管倾吐,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稷自也不客气,举杯饮尽,吐出一口浊气,道:“方家一案已了结半年有余,方子初要抵京了。”
太子又吃了一箸菜,才想起来“方子初”是何人,道:“你那位性子静、怕生人的挚友?”
李稷点头。
“这不是喜事吗?”
李稷举杯过去,太子再次为他满上一杯。李稷饮尽,大拇指擦过唇角,笑道:“送他走那日,我应了他一件事。”
太子咬着箸头,等他后文。
李稷道:“今娶容氏,事从权宜,待他来日回京,我必原壁奉还。”
太子神情复杂,忽也笑出声来,道:“你说这话时,自己信吗?”
李稷不答。
太子便又道:“他又信吗?”
李稷自惭道:“他双目含泪,向我作揖拜谢,应是信的吧。可惜,终是我背恩负义,失信了。”
太子彻底明白了,叹气道:“所以,你是因背叛挚友,是以郁郁寡欢?”
李稷道:“方子初光风霁月,君子也。有负此人,我自是惭愧的。”
太子心想夺走挚友所爱,实是无耻,念在“吃人嘴软”,暂不攻讦他,道:“亚圣言,人恒过,然后能改。待他回京,你自负荆登门请罪,或能转圜一二。”
李稷苦笑道:“半个时辰前,刚收得他绝交书一封,已是恩断义绝,无从转圜了。”
太子便道:“行,割袍断义,换来妻儿美满,也不算亏了。”
李稷半晌不言,目光晦暗难辨,忽地拿走他手里的菜碟。
太子恼道:“还有甚烦的?”
李稷看着他,却又不言语。
太子更恼,道:“你总不能既要占着人,又不肯被人记恨,私情、恩义二者兼……”
李稷打断道:“若殿下是他,回来后,会与绒绒相见吗?”
太子微怔,旋即道:“见啊,为何不见?是与你绝交,又非与表嫂绝交。挚爱青梅,忽成陌路,多的是缘由要问、委屈要诉,凭什么不见?再者,人家本就是表亲,总不能因你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便此生老死不相往来吧?”
李稷听他一口气说完,并不反驳,只道:“那能寻个由头,不让他们相见吗?”
*
入春后,容玉的觉越睡越长,待歇晌醒来,竟已是日暮时分。
余晖穿过窗棂倾洒在屋内,空气里飘着金色微尘,李稷坐在榻旁,衣袍上华光流转,眼底也滚着光。
容玉坐起来,道:“何时回来的?”
“才来不久。”李稷扶她坐正,从矮几上拿了引枕,垫在她腰后。
容玉知他备车往东宫走了一趟,猜测是为外派至金陵的事,便问道:“差事推掉了?”
“嗯,推掉了。”李稷和颜悦色,提道,“不过,明儿要出一趟门。”
“去何处?”
“通州。”
容玉挑眉。
李稷仍是爽朗神色,笑着道:“子初要来了,我去接他一程。”
作者有话说:
表兄:你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