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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56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56章

  戌正时分, 一骑一车在武安侯府门外停下,明仪长公主走下马车,用余光看向旁侧下马之人,道:“跟我来一趟。”

  揭发贺皇后一事进展顺利, 然李稷仍是一眼看出了母亲的不快, 思及缘由, 内心更有几分沉重,将马鞭交予家丁后,举步跟入府内。

  走了片刻,忽觉脚下并非是前往养心阁的路,留神一看, 乃是祠堂方向。

  李稷心头突地一跳,微微吸一口气,并不置喙什么,待跟着明仪长公主走进祠堂后,便老老实实地在后方站着。

  李氏祠堂内供奉有列祖列宗的灵位, 李延平的灵位则是在李稷袭爵那一日才摆上去的。明仪长公主站在一片晃眼的烛光里, 看着那一座崭新的灵位, 道:“这些年来, 你可有你爹的消息?”

  李稷如鲠在喉, 心想预感果然不假, 先前被容玉审问时的那种惭怍与不安再度袭来, 攫着他的喉咙。

  明仪长公主久久不闻他回应,厉声道:“我问你,你是否有过你爹的消息?!”

  李稷分开紧抿的唇瓣,道:“父亲落海后,陈叔他们一直在登州一带搜查, 两年前,是有一封与父亲相关的密信出现过,不过上面说的都是崔、贺两家与倭寇勾结之事,并未提及父亲行踪。”

  明仪长公主胸脯剧烈起伏,眼圈含着一层泪雾,道:“那何以认为那密信与你爹相关?”

  李稷垂下眼皮,良久道:“信上笔迹,疑似父亲手笔。”

  明仪长公主嘴唇颤抖,“嗤”出声时,泪水猝然滚落,一时似笑似哭:“两年……两年前,他便写信回来过……”

  李稷听见这一阵笑声,心若针扎,明仪长公主笑至失声,道:“为何……两年前便有的消息,你直至今日才肯告诉我?!”

  李稷自知不该,惭愧道:“那信并未署名,是否出自父亲之手,仍有待考证。若不是,贸然告知母亲,难免又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则父亲匿名寄信,便是有意避人耳目,孩儿更不敢走漏风声。那几年,崔九整日来找孩儿厮混,看似攀交,实则不过是在监视孩儿的一举一动。母亲也一样,应酬交际、进香礼佛,无一不在他们眼皮底下,孩儿……实不敢打草惊蛇。”

  明仪长公主悲愤难平,转头道:“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李稷看见母亲泪痕阑珊的脸,心痛如绞,道:“孩儿不知。”

  “不说,是吧?”明仪长公主讽刺一笑。

  李稷有苦难言,眉心翳影重重。

  明仪长公主怒发冲冠,愤然下令:“来人!请家法!”

  云屏在外听得一惊,怔忪不动,又听得明仪长公主发怒:“聋了不成?!”

  云屏立刻向家仆使眼色,又悄悄吩咐一名丫鬟,叫她赶紧往梦风园走一趟。

  李氏一族以武建功,动家法惩戒后辈,最次也要用长满倒钩的藤鞭,一鞭抽下去,血肉横飞,换做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当场晕厥都有可能。

  家仆奉上藤鞭后,满眼担忧地看向李稷,却见其一撩衣袍坦然跪下,面色更无一丝波澜。

  明仪长公主看在眼中,更是悲酸交集:“你说是不说?”

  李稷仍是那一句:“孩儿不知。”

  明仪长公主满眼是泪,积攒六年的痛楚、愤恨、不甘、委屈蓦然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一鞭抽在李稷肩膀上。云屏不料她竟真下了手,惊叫一声后,赶紧来拦。

  “都退下!”

  明仪长公主悲愤欲绝,声泪俱下:“老的欺我,小的瞒我……好,好得很,你们李家男人既然处处防我,不拿我当一家人看,今儿起,便也莫要再与我做什么夫妻、论什么母子了!”

  李稷心魂大震,万不料母亲痛恨至此,竟放出狠话要与他们父子二人断绝关系,便欲辩解,面前冷光掠过,明仪长公主又是一鞭抽打下来。

  “母亲息怒!晏之身上有伤!”

  一声疾呼传入祠堂内,明仪长公主手上一顿,长满倒钩的藤条失去力道,从李稷另一侧肩头虚虚落下。

  容玉冲上前来,求情道:“母亲容禀,晏之先前在山东查案,遭人刺杀,背后中了一箭,乃是负伤赶回来的!如今他伤势未愈,恐受不住家法惩戒,可否待他养好伤后,再来请罚?”

  李稷羞愧难当,从后方偷偷拉扯容玉衣袖,暗示她不必为他求情,却被她反手拧了一把,那力道,居然不亚于明仪长公主抽下来的藤鞭。

  明仪长公主愕然看向李稷,平静下来后,才惊见他左侧肩膀衣衫残破,已有层层血迹浸出。

  毕竟是亲生骨肉,为人母者,焉又忍心看其鲜血淋漓?

  伤子如伤己!

  明仪长公主心若刀割,扔下藤鞭:“滚!”

  *

  容玉把李稷领回梦风园,让他在外间罗汉床上坐下,解开衣襟看他肩膀伤势,见得触目惊心的一条条血痕,瞬间泪盈于睫,吩咐青穗:“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母亲没使力,再者,今儿用的只是藤鞭,伤口瞧着吓人,但也就是些皮外伤而已。”李稷拉上衣襟,向青穗道,“取一瓶金疮药来便是。”

  青穗应下,待走后,李稷才又拉下衣襟,偏头瞅了一眼。

  “血淋淋的,不知有多少处口子,你逞什么能?”容玉含泪嗔道。

  李稷挤出一笑:“没逞能,是真不碍事。母亲疼我,不忍心动真格,若不然,今儿用的家法便不是这藤鞭,而是祖传的铁脊鞭了,那玩意儿一鞭抽下来,够我躺半个月的。”

  说完“母亲疼我”,却又想起那句“莫再与我论什么母子”,眉睫底落下一层阴影。

  容玉看得出他的落寞,亦有几句诘问梗在喉中,然因知他心中不好受,便先不提。

  青穗拿来金疮药,又有丫鬟奉上面盆,容玉先为李稷擦了血渍,再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处理完肩膀的鞭伤后,又检查后背箭伤的愈合情况。

  李稷的心突然被揉成一团,又软又胀,忍不住开口:“绒绒冰雪聪明,想必已猜出我今儿为何受罚了。”

  容玉没反驳,确认他后背箭伤并无大碍后,替他拉上里外两层衣服,虽则一言不发,动作却一派温柔。

  李稷更感惭怍,双目凝在她面上:“不训我?”

  “你今儿几岁了?非要人训,方知自己有错?”

  李稷哑口无言。

  容玉先前审过来运后,便猜出了公爹李延平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待听得养心阁的丫鬟来传信,说是婆母要在祠堂内惩戒李稷,更是眼明心亮。

  所谓夫妻同体,公爹若是仍在人世,为何不告知婆母?若是有天大的隐情,必须要遁迹藏名,那为何又可以私下联络李稷?

  “两年前,父亲联络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陈叔。”似有读心术,李稷打开尘封秘匣,坦言道,“父亲落海后不久,贺阁老联合内阁屡次上书,让舅舅下旨收编了靖海卫,五万李家精兵一夜间七零八落,仅有陈叔一行百余人卸甲辞官,留在了登州一带,继续查找父亲的消息。

  “那几年,崔家派了崔九来我身旁盯梢,我因他家底不太干净,从他一接近我起便有几分起疑,后来听他总是借长兄落海一事探我口风,又想方设法诱我学坏,更疑心重重,便假意与他交心,试图探出内幕。可惜,那厮只是贺阁老派来的一颗棋子,我三年功夫搭进去,查出来的也仅是崔、贺两家的一堆腌臜事,并无父亲的下落。

  “有一日,我内心苦不堪言,独自一人出城游猎,撞见一名猎户,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父亲麾下旧部——原靖海卫校尉陈勉。那几年,陈叔在登州搜查父亲的下落,与侯府一直有书信往来,若要与我相见,不必乔装打扮,更不必避人耳目,我心下生疑,一问方得知密信一事。

  “那信并无称谓,亦无署名,仅揭发了两件事,其一是松田胜一便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其二是贺阁老与崔文睿狼狈为奸,借倭寇之力打压政敌,卖国谋权。陈叔跟随父亲多年,一眼认出那信上笔迹,又想三年前,父亲正是惨遭松田胜一算计,是以怀疑那信必是父亲所写,前来与我商议。彼时,贺家势力正是如日中天,若无实证,贸然告发,必有灾祸。再者,父亲惯用右手使枪,左手执笔,笔势、飞白皆与旁人有所不同,那信上笔迹虽然与他相似,但并不像左手写出。一番商议后,我与陈叔决定先按下不提,待查出更多线索,再向母亲禀明。

  “谁知,从那以后,再无一封疑似父亲笔迹的信件传来,父亲又一次音信全无。我便是想……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提了。”

  李稷努嘴一笑,想起明仪长公主在祠堂内放出的狠话,自是懊恨,思及再一次杳无音讯的父亲,心下又不免惶恐。

  容玉便先道:“贺皇后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父亲,可见这些年来,父亲仍然活着。说不定,贺、崔两家人一直有父亲的动向,他们自知罪行被父亲勘破,怕东窗事发,是以派人提防侯府。父亲不再有亲笔所写的密信传来,想来也是这一缘故。至于先前那一封信不似左手所写,大概是父亲受了伤,养伤期间,改用成右手执笔了。”

  李稷被这一份劝慰解开愁肠,眸光闪动,抬目看过来。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柔软语调暗藏锋芒,“纵使是两年前你们不能确定那信是父亲所写,也应及时告知母亲一声。于父亲而言,母亲是妻;于侯府而言,母亲是主母;遑论在此之外,母亲身为长公主,尊比人君,既有父亲的消息传来,无论情理法度,你二人皆应先禀明于她,再做裁决。”

  李稷点一点头,应“是”后,却又试图辩解:“贺、崔两家一案非同小可,母亲若是知晓,必然要被连累入局;再者,那几年她寻夫心切,四处被骗,我也是……不想再一次令她失望。”

  容玉不以为然:“你有苦衷,我不置喙,可你若是为母亲考虑,所以隐瞒不报,可有想过母亲知晓一切后,一样会痛恨伤心?”

  李稷再一次哑口无言,从明仪长公主今日的反应来看,确乎如此。

  “那日你在花园里说,世上难有两全法,父亲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既然同为不易,你又何以认为父亲担得起的事,母亲担不起呢?”

  李稷一震,深思容玉所言,蓦感阵阵难安。

  “为家尽责之人并不比为国尽忠之人低一等,一样可以身肩重任,一样应被尊重爱戴,不是么?”

  容玉语气并不严肃,然针针见血,一声声扎在李稷胸口上,令他更加无地自容,舌头僵在牙齿上,良久才问出一句:“所以,在母亲看来,我……不曾爱戴她?”

  容玉也不客气,点头:“对。”

  李稷脸庞罩下一层颓丧之气,埋下头:“明白,是我……自大了。”

  容玉摸摸他的头,见他仍然垂头丧气,便又摸摸他的脸,道:“不过,父亲大难不死,总归是一件大喜事,回头你诚心与母亲认错,待她气消以后,便不会怨你了。”又柔柔笑一声,哄道,“晏之乖,无心之过,人皆有之,不用怕。”

  李稷被她摸头时,心里已是酸胀,待又被她摸脸,哄着“晏之乖”、“不用怕”,那一股酸胀之感差点漫上眼眶。他讶异于这一刻竟有想哭的冲动,委实尴尬,便一声不吭埋进了容玉怀里,待得平复后,才道:“谢谢你,绒绒。”

  容玉忍俊不禁:“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喜欢往人怀里钻?”

  李稷一怔,抬起脑袋:“李袅钻你怀里作甚?”

  听着竟似有一分醋意。

  容玉更想笑,伸手指头在他眼睑处一戳,调侃道:“跟你一样,要掉金豆子,怕洒在地上,可惜了。”

  李稷大窘,嘴硬:“那是她阔绰,我可没有金豆子掉。”

  容玉“哦”一声,忍着笑:“也是,狐狸精的眼睛原便是红红的,可不是因为想哭。”

  李稷脸红,自知是狡辩不过了,便干脆堵上了人家的嘴,亲得幼稚又霸道。

  作者有话说:

  工作压力太大了,一不留神就生病,后面很难保证规律更文,大家先囤一囤,等完结再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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