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承恩寺乃是皇家庙宇, 向来声名煊赫,香火鼎盛,今日又逢观音菩萨出家日,京城内的皇亲贵胄三五成群相伴而来, 寺外可以说是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山门外停稳后, 云屏先走至容玉车前,手捧一个打开的檀木锦盒,里头装着明仪长公主今日戴的缠丝金镯,以及李袅的璎珞项圈。
“夫人,今儿寺内有法会, 取随身佩戴的首饰供奉在观音菩萨金身前,待法师诵经开光,便能沾些佛门祥瑞,佑福绵长,夫人与徐六姑娘不妨一试。”
徐令宜正愁福气不够, 当下拔了一支金累丝嵌宝簪放进锦盒内, 容玉便也抬手, 欲取下左髻上的鬓钗, 云屏道:“这头面是成套的, 缺哪一样都不成。”说着, 眼珠一转, “夫人不若就取手上的玉镯,这物件不像头面,得隔三差五更换,待开光以后,夫人日日戴着, 方显造化呢。”
徐令宜一听,深以为然,抢先拿回那支金累丝嵌宝簪,改拔下手上的金手钏放进去,生怕错失一点福泽。
“这镯子是母亲所赠,又出自孝恭皇太后之手,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泽了。”容玉握着腕上的翡翠镯,心有顾虑,“再者,法会上毕竟人多眼杂,贸然拿出去,我怕……”
云屏则笑道:“夫人放心,承恩寺是皇家庙宇,今儿为法会护法的皆是禁军,断然不敢有人造次。”眼看容玉仍不安心,便眨一眨眼,乃是个暗示的眼神。
容玉心头一动,似有所悟,取下翡翠镯子放入锦盒里。
山门外蹄声阵阵,陆续又有车队驶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下车后,先与容玉、徐令宜会合,待与荣王打过照面,便带着女眷们入寺进香。
李稷、荣王跟在后方,有说有笑,不久后碰见相熟之人,便先暂时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了。
容玉、徐令宜二人因是第一次来,入得山门后,不免四处张望,待想起贺皇后被罚在寺内思过禁足,又心有戚戚,收回目光掖在眉睫底下,低头前行。
“绒绒,你说那老妖怪会不会也出来参加法会?”
徐令宜感觉今日气运不佳,一出门便撞上荣王,万一又跟贺皇后狭路相逢,那真是倒霉透顶了。
容玉压低声答:“今儿来赴会的多是皇家女眷,她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出席,不过,既是在禁足思过,多半便不会亲自莅临,而是派一名女官前来应酬一二。”
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内对她动刑的那一位女官,心有余悸,目光既畏且恨,愈合的手指仿佛再次传来锥心痛感。
容玉见得她瑟瑟发抖,心疼地牵起她的手,道:“莫怕,那次是她狗仗人势,如今虎落平阳,她不过一介无名鼠辈,便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再冒犯你我。”
徐令宜含泪点头,深吸一气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雄宝殿。
大殿内香烟袅袅,钟声磬磬,肃穆之气令人敬畏又心安。容玉抬头,但见正中央立着一座高达三尺的观音金身,底下是香火缭绕的炉鼎以及陈放贡品的香案,各式各样的锦盒、木匣堆得满满当当,想来里头装的皆是参会之人用以开光的家当。左右两侧则是参与法会之人的席位,席上几乎人满为患,放眼一看,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贵妇们的头面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僧人奉来香烛,明仪长公主率先进香,合掌在蒲团上闭目祷告许久,其间,云屏在香案前呈上装有首饰的锦盒,接着往殿外走了一趟。
“承恩寺香火百年,许愿最是灵验,若有所求,可诚心与佛祖说一说。”明仪长公主扶着李袅的手起身后,让容玉、徐令宜一并进香。
容玉双手合十,思及舅父一家,便祈祷案情进展顺利,方家早日平反。
徐令宜则一心默念:愿佛祖庇佑我餐餐皆有佳肴美馔,时时得尝玉液琼浆,一生吃喝不愁,百病不扰。
几人跪拜完,便欲往右侧席位入座,大殿外忽有通传声至,一名身着青色大袖衫的女官被僧人领入大殿内,手捧一个金丝楠木嵌螺钿鎏金匣,高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闻声起立,齐齐行礼听命。徐令宜伏跪在地,因一眼认出这女官便是上次凌虐她之人,背脊不由发寒,惶恐中,但听那女官傲然道:“今儿是宝寺大典,皇后娘娘虽在清修,然心念法会盛事,特令奴婢前来供奉宫花一匣,里头共有新制的堆纱宫花十二对,俱是江南进上的云霞纱所制,待佛祖开光后,便赠与诸位夫人,祈愿夫人们蒙佛庇佑,福寿康宁,家宅兴旺!”
众人谢恩,女官上前供奉木匣,目光瞥过明仪长公主一行时,眼风暗含讥诮,待走回来,便特意往徐令宜狠狠盯去一眼,待见其瑟缩,面上闪过惊恐之色,不免鄙薄一笑。
上次在坤宁宫内,若非这丫头嘴硬,不肯大哭大叫,容氏或已答应皇后所求。届时,皇后大计得逞,一箭双雕,被成王殿下感恩崇拜还来不及,何至于又被撵来这承恩寺思过?
说起来,这徐氏不过区区工部郎中之女,竟也有脸来参加皇亲国戚云集的承恩寺法会,莫非以为攀上了武安侯府,便算是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女官心下冷哂,举步走出大雄宝殿,不料门槛外突然冲入一人,撞得她摔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寺内横冲直撞,不长眼么?!”
女官方开口怒斥,却见撞她之人从地上捡起一个缀着蓝色流苏的如意形荷包,“哎”一声后,拿出里头露了一角的物件,道:“这……这不是我家夫人丢失的手镯吗?”
女官莫名其妙,抢回荷包,惊见里头竟装着一个绿莹莹的翡翠镯子,心头陡然一凛,暗叫不妙。
云屏劈手夺回荷包,扬声道:“殿下,快来瞧瞧!这是不是夫人两个月前丢失的翡翠镯子!”
众人齐刷刷注目过来,明仪长公主阔步走去,从云屏手里拿过玉镯一看,眼神一霎冷厉。
“此乃本宫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亲自戴在本宫手上的翡翠镯子,本宫珍藏了二十多年,半年前刚赠与家媳,为何会在你这儿?!”
女官怒视云屏,疾言道:“长公主明鉴,分明是这贱婢蓄意撞倒奴婢,栽赃陷害!您可不能被她蒙骗!”
“栽赃陷害?”云屏反唇相讥,“且不说我为何要栽赃女官,这荷包总是女官的贴身之物吧?若非是你偷窃在先,镯子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荷包内?!”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明仪长公主往后唤道:“绒绒,你也来认认。”
容玉胸口雷动,回顾先前云屏来要镯子时所使的眼色,再与婆母对视一眼,心里倏地雪亮。难怪今儿从一开始便觉得怪怪的,被云屏讨要镯子时,更狐疑莫名,原来一切症结竟是在这儿。
上次被贺皇后羞辱、惩戒一事,婆母没有罢休,为替她出一口气,是以借着今日的法会设了局。
可是,她的镯子并没有丢失,更不存在被女官偷窃一说,难道要为了报仇泄恨,以行窃之罪栽赃于人?
容玉不以为然,目光一收间,却想起女官凌虐徐令宜时狰狞的冷笑,想起那一日,徐令宜泪眼婆娑的脸,以及咬破嘴唇也不肯发出的哭声……一国之母为全一己私心,罗织罪名、威逼利诱、滥用私刑,东窗事发后,却不过是被罚思过,深究下来,又有几分公理?
如今贺、崔两家当权,狗苟蝇营,罄竹难书,若不设局,又谈何雪耻,从何自保?
栽赃他人,固然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对付奸佞,何妨以杀止杀?
容玉心潮起伏,走上前后,接过那镯子反复端详一遍,道:“不错,这正是儿媳丢失的玉镯。”
云屏眼神锐利,瞪向女官:“敢问女官,这可是你的荷包?!”
女官听得容玉承认,愈感肺腑发冷,咬牙切齿:“荷包是我的又如何?我与武安侯夫人从无交集,为何要偷?从何偷起?!”
众人在背后议论,有人为其声援,认为女官所言在理,此行或许是武安侯府底下人监守自盗,借机栽赃旁人。
容玉开口道:“两个月前,我入宫拜访皇后,被晾在殿外晒了半个多时辰,进殿后不久,便中暑晕了过去。那日女官大人也在殿内,我中途醒来过一次,看见过女官的脸,离我很近,不知是在做什么?”
女官难以置信,瞠大双目瞪向她:“你……”
云屏冷然:“好哇,原来是趁我家夫人晕厥以后动的手!怪不得夫人回府以后,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原是在坤宁宫内遭了贼!”
“你们……你们串通一气,血口喷人!佛祖眼皮底下也敢作恶,不怕遭报应吗?!”
云屏听得“作恶”一词,暗想你们主仆二人私下凌辱武安侯夫人,又差点废掉徐家姑娘一只手,而今倒也有脸来斥责旁人“作恶”,不屑道:“女官这会儿倒是想起佛祖来了,可做那等龌龊之事时,怎不见你顾忌半分?若佛祖显灵,头一个遭报应的也该是你才对!”
女官气得脸红脖子粗,明仪长公主撇开眼道:“何必与一贼人浪费口舌,走,找皇后来清算。”
*
贺皇后素爱繁喧,被罚在承恩寺后山的静心苑内思过已是郁闷,听说今儿寺内举办盛典,各位有头有脸的天家女眷皆要盛装前来,心下更是愤懑难平。
若搁以往,今儿她必是前呼后拥、万人瞩目的那一位,可惜如今风光不成,反要被人隔着一堵墙说长道短,深究起来实是痛恶,灵机一动后,便派了跟前女官送一匣宫花过去。匣内的绢纱宫花仅有十二对,待法会结束,各位女眷必要争抢,届时谁多谁少谁有谁无一闹开来,有的是热闹可听。
贺皇后想着便笑出了声来,便欲先去神龛前烧一炷香,许愿一会儿有笑话可听,一名宫女忽发足奔进来,道:“娘娘,不好了!明仪长公主带着一拨人闯进来了!”
“明仪?闯进来?”贺皇后眉头一拧,面露不快,“外头那帮禁军是死的吗?!”
宫女心想明仪长公主毕竟是万岁爷一母同胞的妹妹,她硬要进来,禁军也无能为力,因知皇后惯来与明仪长公主不对付,必是听不得这些,便只道:“明仪长公主说……说是尚宫大人偷了她的翡翠镯子,正押着人在外头讨要说法,还说若是见不着您,便要进宫面圣,告发您纵仆行窃,御下失责,不……不堪凤位!”
贺皇后勃然变色,“啪”一声拍案而起,待心念似电光一转后,忽咽下咒骂声,稳住心神走去殿外。
明仪长公主一行果然已闯入静心苑内,虽则仅是数人,却有一股浩浩荡荡的架势。秋风猎猎,送来远处的空灵梵音,以及似有又无的切切人声,贺皇后展眼一看,墙垣那头人影绰绰,原是那一群皇亲贵胄跟过来凑热闹了。
贺皇后胸腔涌起一股恨意,挤出笑容,道:“明仪,难得你愿意来探望我,可这是作甚?”说着,疑惑目光扫过跪在一侧的女官。
“你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趁着上次我儿媳入宫,偷了我送她的传家玉镯,我替你把人押过来了,如何惩治,正候你示下呢。”明仪长公主冷漠道。
贺皇后怫然一惊:“什么?!”
女官往前膝行两步:“娘娘容禀,那玉镯失窃与奴婢断无关联!此番乃是长公主设计构陷,挟私报复!娘娘务必要救我!”
贺皇后一言不发,垂眼睥睨着跪在跟前哭诉的女官,忽地扬起手臂,狠狠一掌掴在其脸上!
“啪”一声,秋风骤断,静心苑内鸦默雀静,众人无不惊愕。
那女官更是震悚,被扇倒在地后,捂着流血的嘴角跪直起来,满脸惶恐。
“好个贱婢,窃人财物不算,还敢诬蔑长公主构陷于你,不想活了?!”贺皇后目光如刀,一寸寸剔过女官,“本宫成日吃斋念佛,抄经思过,不想竟养出你这等祸害!枉费本宫一片仁慈,实乃寒心!”说着,狠声放话,“来人,立刻将这贱婢拖去后堂,杖责三十!自今日起,废为宫奴!”
女官惨无人色,大叫“冤枉”,被两名内监捂住嘴押往后堂。
贺皇后深吸一气,苦笑着看回明仪长公主:“明仪,可满意了?”
明仪长公主神情怔忪,显然不料贺皇后竟是这一副铁面无私的脸孔,一时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