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容玉心神剧动, 呼吸几乎要在那一刹消失,李稷也仿佛被这一声“啵”吸走了魂魄,呆呆怔怔地定了半晌,才钻回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床帐内阒若无人, 彼此胸腔内沸腾的心潮则比屋外的风声、蝉声更喧嚣, 容玉偷偷按住心口, 启唇才发出一丝声音,李稷忽道:“夫人莫说话,若不然,若不然……”他语无伦次,心慌神乱, 支吾半天才说完一整句话,“若不然,我便做不成好狐狸了。”
容玉一下听明白了,心口不由跳动更剧烈,脑海掠过他中合欢散后混乱的样子, 按在寝衣上的手拢起来, 抓皱了一片彩线绣成的缠枝莲。
李稷紧闭双眼, 内心天人交战, 忍得几乎窒息, 待得平复, 已是一刻钟后。
夜风无声, 帐上是流动的月光,李稷喉头一滚,开口道:“我对夫人并非见色起意,实是朝夕相伴,日渐生出了爱慕之心。方才亲你, 实乃情难自禁,望夫人莫怪。”
容玉柔声道:“我不怪。”
李稷又道:“我说过,先报恩后谋身者,方算是正人君子。我心悦于你,已是对不住子初,往后必当先为方家平反一事奔走,再顾虑个人私情。当然,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你的心意,你若愿,纵使背负千载骂名,我也在所不辞;你若不愿,便是这一生痛失所爱,我也必不会越礼逾矩。”
容玉心潮澎湃,说不动容,那必是诓人的。沉吟少顷,她问道:“方家一事,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待从山东回来,便能有结果么?”
“对。”
容玉心里松了口气,既是为舅父一家,也是为他压在心头的负担。一边是挚友情义,一边是日久而生的夫妻之情,她知道,他并不容易。
“虽说事在人为,但天命难测,你此行责任重大,吉凶未卜,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不顾首尾,铤而走险。另外,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及时写信回来,我与兄长皆会全力以赴。”
李稷听出拳拳牵挂之情,无比感动,点头应下。
*
崇文门外,入暑的日头晒着一丛丛郁郁葱葱的垂柳,明仪长公主打开车牖,望向官道上齐齐整整站着的一溜锦衣卫,眉尖似蹙非蹙。
“大哥究竟是去山东作甚?要带这么多人马!”李袅探头来凑热闹,惊奇道。
明仪长公主微叹一声:“是你舅舅交代下来的一桩要案,似是跟成王有关。”欲言又止,“罢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懂。”
李袅不以为然:“我懂啊。成王、瑞王在争太子位,大哥奉旨查成王,那八成便是瑞王在背后捣鬼呗。这有什么不懂的?”
明仪长公主见她不过十三岁,便已一语道破内中机要,惊讶之余,愈发五味杂陈——成王乃是贺皇后所出,背后有阁老贺进安扶持,离东宫之位不过一步之遥。李稷此番前往山东,成王必然早有风声,前后不知要使出多少招数来对付人。指不定这帮锦衣卫里就有他安插的心腹,一旦李稷查出不利于他的真相,便会有人替他料理。
唉,只盼进了山东后,靖海卫那帮旧部能尽早赶来,庇护李稷的安危。否则,她真是要跑下黄泉去找出李延平来,狠狠哭一场了。
“此事先莫说漏嘴,回头叫你嫂嫂知晓了,平添忧心。”明仪长公主叹完气后,顺□□代。
“嫂嫂又不傻,我都能懂的事,她能不懂?”李袅耸一耸眉,看出母亲忧心忡忡,才老气横秋地安抚,“莫要忧心,母亲跟父亲的心眼子不是全长在大哥身上了?这么厉害一个马蜂窝,也不是谁都敢捅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想起李稷惯来是个人精儿,又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确也不是那般好算计的,松了半口气。
前方人影晃动,锦衣卫们纷纷上马,预备启程了。李稷走出马车,从来运手中牵过赤云,翻身上了马,踱至车牖外,低头向内道:“若只是想你,也可以写信吗?”
车内坐着容玉,侧颊微粉,似暮春杏花,她转眸看过来,点头道:“可以。”
李稷唇角梨涡一漾,想说“你若想我,也可以给我写信”,念头一转,改换措辞:“夫人若是有暇,也可以誊抄《狐妖》那本话集子的其他故事与我。”
容玉领会其意,笑道:“我想你时,也会写信的。”
李稷喜出望外,一时笑不拢嘴,便欲辞别,容玉忽向青穗道:“下车为我折一枝柳来。”
今人历来有“折柳惜别”的习俗,青穗不疑有他,下车前去折柳。容玉看向车牖外,招手示意李稷凑近过来。
李稷弯下腰,头靠在车牖外,容玉勾勾手指:“再进来一点。”
李稷眉毛微挑,不解其意,却是老实巴交地把头凑进了车牖内去。
“啵”一声,极轻极轻,似夏风拂面,蜻蜓点水,一吻落在李稷脸颊上。
容玉亲完他,含羞道:“诸事顺遂。”
说完,端坐回去,颊畔霞飞若火。
李稷一时仿若痴傻,上半身挂在车牖上,动也不动,羞得容玉赶紧推他:“青穗要回来了。”
李稷“嗖”一下闪开,脑袋磕在牖框上,赤云打着响鼻要往旁边走,他一拽缰绳,凑回来,贴在车牖外。
容玉从青穗手里拿过柳枝,却是关了半扇窗牖,仅伸出手把柳枝送出去。
李稷笑了一声又一声,接柳枝前,先接住了她的手。
一支绿柳在风里飘舞,两只手在风里缠绵。
“静候佳音。”
李稷依依不舍地说完,伸指在她手心一勾,这才接过柳枝,“驾”一声打马去了。
*
时日荏苒,五月犹似飞星过眼,转瞬无踪。入得六月后,京城彻底进入酷暑天,热气蒸腾,微风疲倦,一缕缕燥意浮在青砖地上,追着往人脚底钻。
外出的应酬日渐减少,容玉便安心待在房内伏案写作,隔三差五,再回复李稷寄来的信。
自他走后,家书都便几乎没断过,每三日一封短信,每五日一封长信,沿途风光、人事全被他写进信里送了回来。
容玉起初很认真地回复,写得长时,也动辄几页过,后来次数实在频繁,她待在府上,已是寻不出话头来写,便开始大着胆把写完的文稿拆分成几次寄了过去。于是,李稷送来的长信越来越多,或是对文稿内容的点评,或是对故事后续的追问,又或是为书中某个人物鸣不平、诉衷肠……她若寄去一页,他则回复三页,仿佛是拿她的文稿当做《春秋》来注解评析。
容玉暗自好笑,却屡屡看得爱不释手,待见埋藏在细节处的伏笔、奥义被他窥破指出,更感澎湃激动。
从此,李稷寄来的长信变得格外珍贵,成为每一次写完新故事后最殷切的盼望。青穗看在眼里,笑而不言,一次见容玉把一封信颠来倒去看了三五遍,才忍不住开口:“奴婢原先以为好夫妻也就是孟光梁鸿,举案齐眉,今儿才知,原来也可以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呢。”
容玉脸上一红,收了信,道:“高山流水,足见心有灵犀,志同道合,不比举案齐眉更好吗?”
所谓“举案齐眉”,乃是说东汉文士梁鸿德高才劭,妻子孟光待他甚是崇爱,每次伺候他用膳时会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以示对他的敬重之意。
青穗笑说是:“夫人跟侯爷心有灵犀,志同道合,莫说是孟光梁鸿,便是唐太宗与长孙皇后也比不得!”
容玉轻道嘴滑,心下却想,李稷不仅待她至诚,更能在属文一事上与她交心,有夫如此,焉复何求?
转眼便是十九,天上日头愈发毒辣,容玉被热得灵感都要枯竭了,便叫青穗先收了笔墨。
也是凑巧,青穗前脚刚把外间的书案拾掇齐整,李袅后脚便奔了进来,嚷道:“嫂嫂,这么热的天你怎的都不用冰,不怕化了去?!”
容玉看她满头大汗,似是刚从外边跑回来,想着一人用冰颇为浪费,多个人凑在一块消暑方才划算,便叫青穗去地窖内取两块冰来。
“两块不够,要四块!另外再叫人送两份酥山、两份冰镇荔枝雪泡过来!”李袅周身热气腾腾,坐都坐不住。
容玉掏出丝帕替她擦汗,道:“一块冰相当于七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你我不过坐半晌,便费去人家小半年的薪金,不免太浪费了!”
“这么贵?!”李袅大吃一惊,“可我听说崔家一日要用冰百十来块,这样算下来,得花去一个七品官的多少年?”
容玉听得崔家开销如此之大,也感惊诧,想了想道:“崔家是商贾,自有万贯家财可用,可咱们府上的冰都是朝廷拨的,每一块皆是民脂民膏,浪费不得。”
李袅眼神一动,哼道:“其实崔家的钱来得可不干净呢。”说着,便凑过来议论,“这几日崔家发生的事,嫂嫂还不知道吧?”
容玉连日闭门不出,自然无从得知,李袅立时眉飞色舞,讲述道:“半个月前,有一拨福州来的采珠人在登闻鼓院外击了鼓,状告崔家草菅人命,走私卖国。说是去年秋天,崔家为走私一批彩色珍珠,勒令采珠人顶着台风出海,结果发生海难,死了五六十人。那时候正赶上朝廷派了监察御史在福州巡视公务,崔家知晓不便糊弄,为掩盖罪行,便勾结倭寇杀入渔村,屠了采珠人满门,对外谎称死在海难中的采珠人也是被倭寇所杀。官府以为祸在海乱,便没多追究,后来是有几个命大的采珠人侥幸活了下来,千难万险赶来京城,这才把崔家做的恶事抖了出来!”
容玉惊怒交集:“勾结倭寇可是重罪,崔家人怎么敢的?!”
李袅老成地挑一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嫂嫂可莫忘了崔家背后的大靠山都有谁!”
容玉一霎想起当朝阁老贺进安、中宫之主贺皇后以及眼看用不了多久便能入主东宫的成王,一阵胆寒!
“可不是说崔家长孙便是出海时被倭寇杀的?崔家与倭寇当有血海深仇才是,如何会与他们勾结?”容玉匪夷所思,又道,“贺阁老身为一国首辅,满朝公务都管得,崔家所为,难道他从不管束?若此事属实,他又与卖国何异?”
李袅摇头:“那我便不得而知了,如今此事已上达天听,舅舅指派了都察院跟厂卫赶往福州彻查。”
“崔家人呢?可有收押?”
“没呢,说是无凭无据,全是诬告!贺老夫人不是刚从承恩寺思过回来?听说当天便气昏了过去,皇后也大哭大闹,一口咬定是有奸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企图构陷谋害崔、贺两家呢!”
容玉若有所思:“皇后口中的‘奸人’莫非是指瑞王?”
李袅深以为然:“我觉得是!”偷瞄屋外一眼,用手掩住嘴唇压低声音,“可是母亲说这是党争,不许我私下提及,说这叫妄议。”
容玉自知成王、瑞王势如水火,为争太子一位已是闹得一触即发,李稷这一趟巡视山东,说着是领皇命,实则也是被卷在了党争中,动辄便有被波及的风险。婆母让李袅私下莫论党争,乃是为李稷考虑。
“无妨,那我们便议些旁的。”容玉收敛思绪,瞄一眼她今日格外鼓胀的胸前,“怀里藏着什么呢?”
李袅容色微赧,从怀里揣出一本书,嘿笑道:“嫂嫂真乃齐天大圣,火眼金睛也!”说着,便作恭敬状,双手捧起那本书献出,“此乃无名氏大作——《柳妖》续集绣本,袅儿特为嫂嫂寻来,特请嫂嫂一睹为快!”
容玉失笑,拿过绣本,见书皮都被翻得卷了边,也不知是经手多少人了,问道:“从何处寻来的?”
“四姐姐那儿呀,排了一个多个月的队才排到我呢。”李袅煞有介事,“说来嫂嫂莫不高兴,这书只借得三天,需得尽快誊抄下来,我后头的人都排到九月份了。”
容玉一时瞠目结舌:“此书……有这般受欢迎?”
“当然!”李袅双眼发亮,铿锵有力道,“巾帼相援,芳闺共济!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此乃吾辈女儿必读之书,不可不看!”
《柳妖》续集写的是柳妖被贵女救走后,幡然醒悟,与贵女同舟共济,一次次向书生复仇的故事,确有几分“巾帼相援,芳闺共济”的色彩,不过被赞为“吾辈女儿必读之书”,实乃荒唐。
“不过是个消遣的话本子,捧得这么高,可要折煞那写书人了。”
李袅眉头一蹙:“嫂嫂,你都没看,怎知这故事只能用作消遣?”说着,便从容玉手中夺了书回来,翻开几页后,欲念几句名言警句,忽听得屋外人声嘈杂,似有人在哭诉。
青穗打帘进来,面带愁容道:“夫人,是徐六姑娘跟前的桃酥来了!”
“发生何事?”容玉疑惑。
青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容玉便叫她先领人进来。那丫鬟形容仓皇,进门后,“噗通”一声先跪了下来。
“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