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容玉忽感局促, 便只道:“这话本子的确写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可要我说,还是这后半本更有意思。前半本费尽笔墨,写的全是那柳妖忍气吞声, 受尽磋磨, 看下来真是要气得呕血, 好在后半本贵女登了场,与柳妖一道里应外合,杀了那书生一个措手不及,看得大快人心!”三姐姐一袭藕荷色云纹绫袄坐在锦案旁,手摇团扇, 蛾眉飞扬道。
容玉耳中突然“轰”一声,怔在原地。
李袅则伸出头来:“什么?《柳妖》的下半本问世啦?何时的事?!”
“就是这几日。”三姐姐把她的脑袋推开,“不过不知为何,各家女眷手中传阅的都只有绣本,书馆内迟迟没有新书发行。我猜呀, 这一版多半是旁人续作, 并非是那蕉下叟的原稿!”
蕉下叟乃是《柳妖》原作的作者。
四姐姐在一旁附和:“怪不得, 我先前看时便觉得奇怪, 柳妖待那书生何等痴情, 怎生一夜间像变了个人, 说复仇便复仇了?起初那贵女现身时, 我还以为她要杀了贵女,取代那正妻之位呢。”
三姐姐拿团扇挡住白眼:“老天,万万没有那样写,否则我真要一口血呕死过去。”
几人一人一句,仍在讨论, 容玉僵坐在旁侧,胸口阵阵擂动。
在《柳妖》下半本中,贵女前往县衙大牢救走柳妖,揭穿书生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丑恶面目后,与柳妖一并携手报仇的剧情,可不就是她写的么?
可是,每次把续作文稿交给徐令宜时,她都一再嘱咐过不能叫旁人窥去,三姐、四姐手头为何会传阅有这一版续作?
等等,先前三姐姐说,如今各家女眷手头都有传阅,难不成,这一版续作已在京城内传开了?
容玉头皮发麻,转头往西南角花架那边看,母亲方氏仍在与徐家夫人甄氏等人叙话,坐在一旁吃糕的徐令宜却是不见了。
*
花园东侧,一排杨柳掩映着青石小径,徐令宜抱着一攒盒的糕点跑上去,心头突突有声。
适才在席间,她竟然听方伯母提及了《柳妖》一书的续集,与几位夫人大谈特谈了起来,吓得她几乎魂飞。
只是架不住表姐央求,偷偷借给她看了一次罢了,怎么连方伯母都知晓了柳妖、贵女联手报仇一事?
莫非是表姐言而无信,背着她把书稿传出去了?
苍天啊,连方伯母与夫人们都能对书稿中的剧情如数家珍,这是传到了什么地步?!
这要是让绒绒知晓了,该如何想她?咬定她失信?责备她爽约?从此与她断交?!
徐令宜悔惧交集,一溜烟跑出花园,坐在抄手游廊内的美人靠上喘气,因为越想越后怕,便赶紧从攒盒内拈出糕点来,吃进肚子里压压惊。
不多久,忽听一人大声道:“小胖丫头,吃什么呢?拿过来瞧瞧!”
徐令宜一愣,鼓着腮帮看过去,但见一人从走廊那头大步而来,长得也是面如满月,腰圆体壮。
自己都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叫她“小胖丫头”啊!
因着上次在漱玉轩被崔贞儿当众辱骂“肉猪”,徐令宜如今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取笑身材,当下吞了糕点,反唇相讥:“关你屁事,大胖墩子!”
来人步伐一僵,变了脸道:“你敢叫本王是‘大胖墩子’?!”
徐令宜悚然一震,定睛再看来人,这才见其金冠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的威严之气。再看其身后,原有扈从跟随,其中一人白面无须,手捧拂尘,一看便是内监。
今日是李家大魔王的袭爵宴,他母亲乃是万岁爷的胞妹,换而言之,他有一帮可以自称为“本王”的表兄弟,来那么一两个为他庆贺,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一个自称“本王”的“大胖墩子”是个王爷?
什么王?
该不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成王吧?!
徐令宜几乎要哭出声来,咬住发抖的嘴唇关上攒盒盖,放在一旁后,赶在其举步走来前“嗖”一声跑了。
这一次,没跑多远便被一名丫鬟堵在了月洞门下,丫鬟一脸笑模样,说话的口吻却是不容置喙:“徐六姑娘,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徐令宜垂头丧气:“好,我这便去请罪。”
丫鬟上前领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离开偏厅一带,走进梦风园。容玉也才刚从花园赶过来,两厢撞见,各自欲言又止。
容玉走进主屋,吩咐其余人全都退下,徐令宜垂头耷耳地杵在一旁,开口便先认错:“绒绒,我错了。”
容玉转身看向她,费解道:“为何会这样?”
徐令宜被这一声质问怼得底气全无,脑袋垂得更低,道:“绒绒,对不住,我并非是要失信于你,是那日表姐来府上做客,我一时匆忙,忘了收案上的书稿,便被她瞧见了。你不知道,我表姐也是个书虫,且也在焦心等着《柳妖》的下半本,看见那书稿后,她跟恶狼见肉一样,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我借给她看完,我也是一时心软,这才……答应了。”
容玉眉心不展,心头五味杂陈,道:“可你纵是心软,也不能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呀。”
徐令宜百口莫辩,自知失信于挚友,乃犯大忌,慌乱中抓住她的手:“这次是我犯糊涂,你饶我一次,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容玉看着她眼眶边打转的泪,咽下喉头的责问,少顷道:“你表姐可知那续集是我所写?”
“不知不知,你放心,她后来问我那续集是从何得来,我嘴咬得可紧了,一个字都没有漏!”徐令宜见她态度松动,喘了口气,进一步解释,“绒绒,表姐也并非恶意,实在是你写得太好了,我看完以后,整个人酣畅淋漓,恨不能逢人便讲,见人便聊,更不必提我表姐那嫉恶如仇、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必是爱不释手,惊为神作,这才忍不住把稿子往外传了出去!”
容玉嗔道:“你这嘴,不光替你开脱,还要为你表姐说情,以为夸我一番,便万事大吉了?”
“不是开脱,这件事是我失信在先,你打我骂我我都认,可是你夸你那些话,我绝无一句作假!”徐令宜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小心觑她神色,试探道,“方才你想必也听见了,大家都是在夸你写得极好,对否?”
容玉欲言又止,思及三姐、四姐们的讨论,并不反驳。
徐令宜展颜一笑:“你瞧,我所言不虚吧?若非是你写得极好,那一版续集何以能被这么多人争相传阅?绒绒,你实乃写书的料子,不若往后也化名托号,做个写书人可好?”
容玉被她说得心头怦怦跳:“只是信手涂鸦,如何就能做写书人了?”
“怎的不能?蕉下叟那样的都能著书,你如何不能?你笔下的柳妖可比他的有生气多了!”
容玉心想,人果然是耳根软的,先前还一肚子气,被她夸了这一大圈,竟有些飘飘然,想要微笑了。
“《柳妖》原作尚未完稿,你我又怎知蕉下叟笔下的柳妖没有生气?所谓以屈求伸,若无他先让柳妖受尽委屈,我便是绞尽脑汁去写复仇,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法叫人大快人心。再者,我写这些,毕竟是冒名续作,事情若是闹大了,难免会招来争端。”
徐令宜拍胸脯道:“没事,反正无人知晓是你所写,若是有什么争端找上门来,自有我顶着!”说着,重新拉起她的手,殷殷道,“但若没有,你便应了我,以后也开始写书,可好?便化名‘云梦仙’如何?你以前参加诗会时取的别号,‘一鸟飞长淮,百花满云梦’,好气象,甚是配你,我记了好久呢!”
容玉唇角微动,回握了她,道:“此乃后话,暂且不提。《柳妖》续集一事,我不再追究,但你切要记得,这类事情不可再有第二次,否则我当真不理你了!”
徐令宜自是点头如捣蒜,迭声应下。
两人说开后,便不再多留,肩并肩一道走了出去。
槅扇后人影移动,李稷慢慢从里间角落走了出来,望向房门外。
*
容玉领着徐令宜返回花园,其时戏台底下人头攒动,明仪长公主已在座上,和颜悦色,并无哀容,看来是被李稷哄好了。
容玉内心欣慰,转头去找李稷,却没见其人影,倒是听见有人在唤“玉儿妹妹”。
两人循声掉头,但见一名贵女盈盈走来,噙笑道:“哎呀,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上次见你时,尚是唤你‘少夫人’,这才小半年呢,便得改口唤你‘侯夫人’了!”
容玉微怔一瞬后,回以一笑:“淑姐姐。”
礼部尚书孟樟乃公爹武安侯故交之一,此次设宴,孟家自然也在请柬上——眼前这位贵女,便是上次在安平公主生辰宴上主动与她结交的孟文淑。
“说起来,你可真是我见过第一命好之人,能把夫君调教成新科进士也就罢了,身后竟然还有一位高中探花的兄长!半个月前,令兄簪花游街,个中风采,实乃惊鸿绝艳,令人难忘!”孟文淑眉欢眼笑,不等容玉作答,又道,“今儿是你夫君袭爵,令兄必然也来了吧?”
容玉嘴唇微张,调整成微笑:“是,兄长在听松堂与客人们赋诗。”
孟文淑喜出望外,道:“我私下也醉心诗文,日前刚填了一首小令,不知可否劳烦令兄指教一二?若能得探花郎斧正,下个月夏园雅集,我必能一举夺魁!”
容玉不置可否,只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她领孟文淑前往听松堂,后者心满意足,笑盈盈向她道谢,这方走了。
“绒绒,这人是看上观山哥哥了吧?”徐令宜狐疑道。
容玉不傻,自然听得出孟文淑的弦外之音,大燕历来有“榜下捉婿”的风俗,容岐被钦点为探花以后,各式各样的请柬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进容府,她已是见怪不怪了。
“攀交而已,总不能去这一趟,便成我嫂嫂了?”
徐令宜撇嘴:“那难说,万一观山哥哥就喜欢这种的呢?”说着,模仿孟文淑做了个扬眉毛的动作。
容玉失笑:“他若是喜欢,那我也算是积德了。”
说着,便欲入席台下,身后忽有丫鬟来报,容玉听完脸色一变,让徐令宜先入座,径自前往过厅。
花园外廊腰缦回,西斜的日光拉长了移动的人影,容玉快步穿过游廊,走至过厅前,见得庭中松柏下候着一行人,其中一位背朝众人,孑然站在一片光影内,云鬟雾鬓,珠翠华服,正是安平公主。
原以为发请柬相邀只是走个过场,毕竟成王、瑞王今日也只是派人送了贺礼,并未出席,没承想安平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容玉按下内心惊疑,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安平公主转过身来,凤眸被流动日光照亮了一息,她眼波微转,便有一名宫女捧着贺礼呈送上来。
容玉看过去,神情更是一震,这名宫女与旁人一样穿着青素襦裙,却格外瘦小,睁着双微微湿漉的大眼睛,赫然便是表妹方佩兰!
“殿下不爱热闹,烦请夫人选一处僻静地方,半个时辰后,殿下便走。”安平公主跟前那名大宫女开口道。
容玉心头震动,自知这话中是何含义,颤抖的目光从方佩兰脸上移开。单只是对视的这一眼,她鼻头便已发酸,想起稍后或许能叫上母亲、兄长一道与方佩兰叙话,更是心潮澎湃,忍了忍,才笑开颜道:“多谢殿下莅临,这边请!”
今日府上大宴宾朋,各处皆有人声,好在侯府占地够广,听松堂东侧便有一座闲置的阁楼,平日仅做主人家游赏、小憩用,不属于今日待客的范围。
容玉延请安平公主走入楼中,再吩咐丫鬟请方氏、容岐速来。安平公主不置一词,留下方佩兰后,径自往楼上走。
阁楼共三层,顶楼修有月台,视野开阔,足够把半座侯府风光收在眼底。安平公主走过去,凭栏而望,不多时,便在隔壁庭院内一处假山后发现了一抹熟悉身影。
容岐一袭白袍,萧萧肃肃立于假山旁,身前有位紫衣女郎,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安平公主默默看着,一声不言。
几名贴身宫女候在一侧,亦是屏气噤声。
良久,有一名丫鬟赶至容岐身侧,说了几句话后,容岐辞别紫衣女郎,往阁楼这边走来。
安平公主手肘搭在栏杆上,微微往下俯身,臂弯间的织金披帛被风一吹,飞出一截飘在栏杆外。
容岐仰头,日光倾泻而下,耀眼光芒后,有人耸肩伏在高处,臂弯披帛猎猎飞飏,一刹间,竟把他带回了崇光寺后山的某个深夜。
容岐敛眸,平复了一会儿思绪,走进阁楼。
方氏已闻讯赶来,见着方佩兰,搂着人儿喜极而泣,得知弟妹与其他方家女眷仍被关在浣衣局内受苦,又不住唉声叹气。
容玉开解了一番,见得容岐进来,先走去一旁,与他解释道:“安平公主今日来赴宴,把佩兰带来了,让我们小叙半个时辰。”又道,“佩兰说,她前几日被安平公主派人接出了浣衣局,往后可以在公主宫内做事,不必再像往日一般受累挨打了。”
容岐颔首,视线往楼梯上掠去,道:“殿下在楼上?”
“嗯。”
“谢恩否?”
容玉摇头,安平公主一进来便上楼去了,她则被方佩兰抱着一顿哭,无暇谢恩。
容岐便道:“你与母亲多陪陪佩兰,我去向殿下谢恩。”
容玉心头忽而一动,然不便多问,便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