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是大礼那日的嘉宾名册, 除李家宗亲外,一些与府上有走动的龙子凤孙、朝中的股肱大臣,以及侯爷的故交也得一一送了帖子。”
容玉看完名册,发现荣王, 乃至于成王、瑞王皆名列其中, 偏是安平公主不在, 道:“上次安平公主过生辰,夫君携我入宫为其贺岁,公主礼数周详,对我多有照拂。这次夫君袭爵,不请她来, 是否不妥?”
明仪长公主双唇微张,眼中明显闪过错愕,半晌才道:“并非是我不愿请安平做客,实是这孩子性子乖戾,不便相与, 若是来了, 少不得又要闹个沸反盈天。晏之袭爵乃是大事, 万万出不得岔子, 如若担心礼数不周, 回头单独请她来府上玩一玩便是了。”
容玉眉梢微弯, 道:“儿媳看这名册上除荣王以外, 还有成王、瑞王两位贵人,可外界一直传他二人水火不容,届时请来,是否也有隐患?”
“那不必忧心,请他二人只是全个礼数, 他们整日忙着为万岁爷分忧,不会来的。”明仪长公主不以为意。
容玉便浅浅一笑:“母亲容禀,若是确认宾客不来,只为全个礼数,那递了帖子与安平公主也无甚妨碍。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宴游,那日必然不会出席。可若是咱们请了旁的公主、王爷,偏偏落下她一个,教她伤心不说,往后见面,也不好相处。”
明仪长公主被她点醒,点头道:“也有理。”便叫她补上一笔,发请柬时莫要落下安平公主。
容玉应是,明仪长公主又问及容家的亲故,让她拟了名单,届时也一并请来。
容玉心里熨帖,含笑应下,李稷如今雁塔题名,承袭爵位,家人不知有多高兴,此番若是能把容家亲友也一并请来,扬眉吐气不说,更能让母亲方氏放下忧虑,认可这一桩婚事,解开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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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忙碌后,五月初三如期而至,打天一亮,侯府内便开始忙前忙后,一派波波碌碌。
青穗为容玉描了严妆,戴上累丝镶珠翟冠,往镜中人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赞叹:“夫人真美!”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她改口唤“夫人”,腼腆一笑,道:“取婆母送的镯子来。”
青穗“诶”一声,从箱笼内取出那个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容玉打开,入目华光流转,翠意欲滴,乃是一枚翡翠玉镯。
孝恭皇太后是万岁爷与明仪长公主的生母,容玉后来听云屏说,这镯子原是婆母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为哄她止住眼泪,在送她上凤舆时亲自套到她手上去的。
都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这一枚翡翠玉镯从孝恭皇太后那儿传承下来,替她养了婆母二十多年,又从婆母那儿传给了她,如此情义,便没有皇家身份加持,也是无价之宝。
戴上镯子后,容玉起身更衣,青穗与另外一名小丫鬟取来大衫、霞帔、麒麟服、褙子、革带一样样为她穿上,衣装毕,屋内一时流光溢彩,若明珠生辉。
李稷那边也已盛装完毕,饰以金蝉的七梁侯冠戴在头上,削了一半桀骜戾气,多了一半英采威仪。容玉看在眼中,由衷道:“侯爷英武。”
李稷英眉微挑,目光凝在她身上,也由衷道:“夫人甚美。”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牵在一起,并肩走出屋舍。
李氏宗祠内灯火煌煌,另外三房长辈已恭候其中,宣诏,受印,谢恩,祭祖……一番忙完后,袭爵礼成。明仪长公主望着众目睽睽下风仪英武的李稷,想起彻底被抹去存在的那位“武安侯”,眼角渐渐湿润。
离开宗祠,便是大宴亲朋之时了,容玉、李稷回房更换了常服,前去待客。明仪长公主原想回养心阁坐坐,奈何今日亲戚实在太多,二房夫人王氏、三房夫人周氏又一径缠着她叙话,便在花园内的阁楼歇了脚。
“容氏虽说并非世家出身,可是看她今儿举止,竟也是进退有度,应付裕如,颇有大家风范。”
“是呀,要不怎么说晏之好福气,自从娶妻以后,金榜题名,袭封世爵,一样大事没落下!这容氏呀,可见是个旺夫益子的!”
“说起来,容氏入府也小半年了,我看她与晏之形影不离,委实恩爱,想必殿下也快要升格做祖母了!”
明仪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被这一句念叨得无语,道:“急什么,她才十六。”
“十六也不小,老五媳妇十六时,凤姐儿都生下来了!”周氏自豪地笑道。
明仪长公主眉心微颦,听不惯这样的话,她们也是女人,难道不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洞房内等待着和一个陌生男人同房时,内心有多恐慌?
更不提,还要经历十月怀胎,生育之痛?多少体弱些的小姑娘一脚没跨过那鬼门关,人说没就没了。
念及此,便不由忆起李延平来,那年她哭哭啼啼地坐在婚床上,满心是对这个老男人的恐惧与抵触,谁知他脱了喜袍后,只是躺上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她等了好一会儿,不由狐疑:“你不跟我圆房?”
他平躺在床上,良久说:“殿下太小了。”
她一时没听明白,低头往胸前看:“胡说,本宫……不小!”
他欲言又止,在微暗光线中睇来一眼,有些凶,仿佛是个训小孩的眼神。
她突然反应过来,蓦然间脸红耳赤,心头五味杂陈。
大婚后有七日休沐,他们同床共枕,就这样安然无事地睡了七日。
七日后,他又开始往外跑,说是有战事,她气得上蹿下跳,堵在房门口不让他走。他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圆桌上,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死不了,明州有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回来带给殿下玩。”
她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匪夷所思——她堂堂公主、武安侯府少夫人,是稀罕什么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的人吗?!
两个月后,他如期凯旋,果然带回来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她满脸鄙夷,待他走后,却偷偷玩了一个下午。
他话很少,人也一点都不热络,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她一股脑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不过,他倒是很好耐性,也很好记性,尽管寡言少语,也能在她身边一坐一下午。她顺嘴提过或问过的一些小事,他也全都能记得。
那几年,大燕沿海四处动荡,海乱屡禁不止,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便要往外跑一次,每次回来,便会带来一大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夜里,则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用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她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事。
当然,他们仍然只是同床,而不同房。她问他为何,他也还是那一句——殿下还小。
于是很久后的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说:“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他问为何。
她盯着红鸾帐,红着脸说:“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那一年,她十七,他二十九。
那一夜,他们才算是真正做了夫妻。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弹指间化成云烟消散,那个一次次说着“放心,守不了寡”的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云烟后,面目彻底模糊。
明仪长公主悲从中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王氏、周氏的说话声仍像蜂子一样一圈圈绕在脑袋旁。她暗自深深吸气,呼气,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挤出体面的笑容,心底却更涌出阵阵悲酸,便要支撑不住,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称是花园内的戏台子要开唱了,请夫人们下楼去听戏。
明仪长公主如蒙大赦,摆手道:“弟妹们先去,府上仍有些琐事,待本宫忙完再过来。”
王氏、周氏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话,颔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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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西南角搭有一座戏台,朱漆雕栏,金彩泥画,乃是侯府办宴时最热闹的去处。容玉吩咐丫鬟去请王氏、周氏后,便也要往花园走,李稷举步跟上她,奇怪道:“不是半个时辰后才开始,为何提前了?”
若按原定流程,花园听戏乃是半个时辰后的活动。
“你方才没瞧见母亲的神情?”容玉袖手而行,望着他道,“她看你受印时,眼角有泪,都快哭了。”
李稷惊疑:“如此感动?”
容玉斜乜他一眼,心说怪道要被李袅骂“呆子”,小声道:“母亲是想父亲了。”
今日李稷袭爵,固然是全府的一大喜事,然而一旦爵位下传,则等同于彻底宣告前一任武安侯的离开——公爹的牺牲仅有一则噩耗,因为葬身大海,至今死不见尸,这些年来,婆母或许仍存有一丝侥幸,直至今日死心。
“母亲安排我今日待客,想来便是怕看你袭爵后触景生情,想一人独处,静一静心。可我先前瞧见二婶、三婶一直缠着她,这会儿也没来,所以才提前让戏班子开唱,派人请了两位婶婶过来。”容玉道完其中原委,又道,“你若不忙,不妨去陪陪她。”
李稷垂目而行,道:“不是要一人静静心,我去了,她不得更闹心?”
容玉温柔一笑:“你说些软话,哄她笑起来不就好了?”
李稷唇角微动,也笑了,点一点头,踅身离去。
容玉目送他离开后,穿花拂柳,前行至西南角的戏台外。台下错落铺开一色紫檀交椅,铺着锦缎坐褥,搁着朱漆小几,各类时新果品、糕点放在海棠式攒盒内,人影来往,不断有宾客入席。
王氏、周氏已在席上,旁边挨着四房夫人孟氏,三个妯娌有说有笑。容玉便欲过去,忽见西南角花架下坐着几位锦衣妇人,中间一名赫然是母亲方氏,旁侧闷头吃糕点之人头梳双螺髻,一身鹅黄绫罗春衫,则是手帕交徐令宜无疑。
容玉举步迎去,几人一见,自是欢喜。方氏看她金钗插凤,举止从容,已然有了几分侯夫人的气派,一改先前愁容,笑吟吟道:“我不爱看戏,就在这儿跟夫人们说说话,你且忙你的,不必费心管我们。”
徐令宜则拿起一块雕成锦鲤样式的糕点,鼓着一侧腮帮,拉住她道:“绒绒,这个最好吃!可否再叫丫鬟送些过来?”
气得徐府上的夫人甄氏伸手点她脑门,嗔道:“你这馋猫,当是府上没吃的,上这儿来讨饭了?”
几位夫人笑作一团,容玉也“噗嗤”一声,凑至徐令宜耳旁,小声道:“放心,你难得有胆子来一趟大魔王的家,保管让你吃个够。”
徐令宜嘿嘿一笑:“绒绒仗义!”
容玉转头吩咐丫鬟再把小几上的贡院题名糕、报恩寺甘露饼各送一份过来,笑着应酬了几位夫人,这才又踅去见三位婶婶。三人见她来了,夸她体贴,一番寒暄后,又叫她自去找姐妹们作伴,不必搁在长辈这儿,省得她无趣。
容玉含笑谢过,老远瞧见李袅在一树垂丝海棠后招手,便请辞而去。树后珠环翠绕,坐着一大圈鲜眉亮眼的女郎,皆是二房、三房、四房中的姊妹。李袅张口便道:“嫂嫂,三姐也看过《柳妖》,方才正跟我说道那臭书生,骂得可好听了,你也来听听!”
容玉先是一怔:“柳妖?”
“是呀,”李袅点头,往海棠树外稍稍一指,“先前这戏台上不是唱什么‘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三姐说,这要是换做《柳妖》里的故事,唱起来更精彩。姐姐们争相附和,我才知这话本子风靡至极,已是全京城的闺阁女儿都看过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与灌溉。这几天存了一点稿,但收假以后基本又没时间写了,所以目前暂时都是隔日更,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