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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29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29章

  这日回到侯府, 一顿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团圆饭自不可少,尽管科考结果尚未公布,明仪长公主、李袅二人也并不对李稷抱有多少信心,然看他勤恳读书, 全力赴考, 已是倍感欣慰, 席间相处交谈,乃是前所未有地和睦。

  散席后,李稷、容玉走回梦风园。

  已是暮春,夜色似一层薄薄轻纱笼罩着庭院,四下杏雨梨云, 蛙声起伏。容玉走在回廊上,忽想起大婚后第一次跟他结伴走回来的情景,那是大雪初霁的夜晚,到处一片皑皑的白,她跟在他肩膀后, 怀揣着一份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的惶惑,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一晃数月过去, 他不再似初见时的桀骜犀利, 她走在这里的每一步, 也不再如履薄冰。

  细想来, 他分明是仁善乐施、有情有义的一个人, 怎会被外界传得那般难堪呢?

  哦,必是为崔九所累。

  念及这人已算是被拔除,容玉心下稍安,忍不住畅想起李稷以后的模样,转念却又想到总有一日要离他而去, 心头浮上淡淡感伤。

  走进主屋,丫鬟们各自忙开,齐齐默认李稷今夜要在这儿安置——大考已结束,今儿又是小别重逢,姑爷焉还有宿在书房的道理?

  容玉反应过来时,房内已仅剩夫妻二人。今夜席上备有酒酿,因是庆贺,李稷喝了几杯,身上散发淡淡酒气。容玉闻在鼻端,耳鬓渐渐发热。

  李稷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我睡外间的小榻。”

  因为并非真夫妻,所以不可向她提出同床而眠的要求,这一点,他记在心里的。

  容玉莫名愧怍,听说贡院号舍内逼仄狭窄,他憋在那里头硬生生待了九日,这厢回来了,也不得睡个安稳,实在有些可怜。

  容玉纠结良久,问道:“你是不是想睡大床?”

  “是啊。”李稷坦率承认,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漏下来,很是坚定,“但我不跟你换。你若怜我,可以开恩让我挤你一回;若不然,也便罢了。”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你睡小榻罢。”

  李稷呲牙,眉头皱出一分凶相,当真是有了些大魔王的气质。

  容玉却是一笑,腹诽稚气得很,道:“赶明儿叫人在书房备张大床,如何?”

  “不如何。”李稷一口否决,“平白换张大床进去,任谁都会起疑心。”

  容玉却道:“下个月有殿试,你仍要竭力一搏,换床也是为你备考考虑,旁人有甚可疑的?”

  春闱登第者,方能在下个月参加殿试,府上众人看他老实应考,已是欣慰至极,无一人敢想他春日登科,再拔一筹。

  唯有容玉,一心认定他会成功。

  李稷看着她,笑涡久久不散。

  “笑什么?”容玉自也知那话里有太多信任与肯定,耳根微热,故作羞恼。

  李稷只道:“我又想抱你了。”

  容玉一震,几乎疑心听错,但见他眉眼漆黑,密匝匝的长睫底下,深邃瞳眸亮得惊人,压根不是说错话或是开玩笑。她想起九日前彼此在贡院大门前的那一抱,想起那时的鼓声与他胸膛内的震响,也想起她慢慢搂上他后背的手,心头一霎乱成一团,做不出反应。

  李稷看她竟似呆了,主动道:“你不问我为何吗?”

  容玉舌头打结:“为、为何?”

  李稷唇角微弯,诚恳道:“因为除你以外,没人跟我说过这类的话。”他语气放轻下来,“旁人都不信,但你信——这类的话。”

  容玉又是一震,回看他的脸,那日在贡院外,他问她何故而哭,她笑盈盈,用着骄傲的语气告诉他——旁人都说你来不了,但我相信你会来的。今夜在家宴上,众人只道尽力足矣,来日可期,但她确是相信,他今朝便能蟾宫折桂,不必期望来日。

  李稷慢慢弯腰,凑近她耳畔,真挚道:“绒绒,谢谢你。”

  容玉已是面红过耳,垂在眼睫底下的眸光慌乱闪动:“……不必。”

  丫鬟走进来,道是热水备妥了,请两人前去沐浴。李稷应了一声,待丫鬟去后,却没动,仍旧看着容玉,道:“这次的奖赏,仅有一幅画吗?”

  容玉稳住心神,道:“你还有何所求?”

  “才考完会试,又要准备殿试,总得偷个浮生半日闲,松快一下吧?”李稷说得合情合理,“明日准我去城外游猎一回,可否?”

  容玉原以为他要以此为由提出同床睡,又或是顺着方才的话抱她,听得是要外出游猎,一时竟有微微失落之感,局促道:“……可。”

  “你陪我去。”李稷补充道。

  容玉才刚低落下去的心又往上一腾,道:“可我不会。”

  李稷不以为意,挑唇:“我教你啊。”

  *

  一群大雁飞过青空,投落阵阵清唳。

  容玉仰首凝望,忽见一支雕翎箭从茂林间射出,“嗖”一声,成列的雁群瞬间大乱,为首的两只大雁被一箭射落。

  “一箭双雕?!”

  青穗张大嘴巴,犹自难以置信。

  树林内传来飒沓蹄声,容玉看过去,李稷挎着长弓策马驰出,马背后挂着一双大雁,并着獐子、野兔等猎物。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已是满载而归。

  “吁”一声,李稷勒停骏马,笑吟吟地坐在马背上,端的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容玉待他下来,在来运、青穗整理猎物的当口问:“游猎之术,也是侯爷所教?”

  李稷“嗯”一声,跟着便问:“如何?”

  容玉不吝赞词:“神乎其技,叹为观止。”

  李稷笑得快要合不拢嘴。

  容玉心想真是个好哄的人,目光从他的梨涡上移开。

  李稷指一指挂在马背上的弓箭,又指一指马,开始切入今日的正题:“先学箭术,还是骑术?”

  容玉看一眼他那把用牛角做成的弓弩,想也不用想便知拉不动。两害相权取其轻,她选道:“骑术。”

  李稷欣然应下,取走弓箭,牵了马过来,让容玉踩着马镫上去。

  为方便行动,容玉今日穿的是骑装,鹿皮靴收着一双小腿,踩进马镫里并不难。然她才刚踩上,马头忽地往这边一扭,吓得她立刻后退。

  李稷按住马脖子,道:“不怕,它不敢伤你。”

  容玉疑信参半,想起话本里写的那些堕马而亡的桥段,又想历史上那位摔下马后一命呜呼的梁王,一时有些打退堂鼓。

  李稷便道:“我抱你上去?”

  容玉神情一变,抬脚踩进马镫内,抓稳缰绳,一鼓作气,翻身坐上马背。

  李稷失笑,见马儿又躁动,一巴掌拍过去,吓得容玉一个激灵。偏生马儿很吃这一掌,立刻由躁动恢复乖顺,用头反复地蹭着李稷手掌心。

  “放松,抓住缰绳,腰不用绷这么直。”

  李稷盯着容玉的坐姿,耐心教导。容玉按照他的指令不断调整,不多时,慢慢适应下来。

  “走一程?”李稷看她坐稳,提议道。

  容玉点头,待胯下马儿一动,失重感陡然袭来,又吓得一声低呼,免不得退缩,“算了,我还是……有些害怕。”

  “第一次,害怕很正常。”李稷步伐不停,“不会让你摔的。”

  马儿迈开脚蹄的速度渐渐变快,坐在半空中一颠一簸的感觉实乃前所未有,仿佛随时有被抛飞的可能,容玉手忙脚乱:“不行,我怕得紧,你叫它停下……”

  李稷倏地抓住缰绳,翻身坐至她身后,双臂圈住她,低声道:“还怕吗?”

  容玉心神震动,后背抵着他宽阔的胸膛,差点脱手的缰绳被他握住,身子被他修长有力的双臂包围……鬼使神差,前一刻盘桓在内心的恐惧烟消云散。

  李稷看她放松下来,明显是不怕了,偷扬唇角,道:“并非是要故意吓你,只是学骑马,必须得过这一遭。”

  容玉干巴巴“嗯”一声。

  李稷又道:“赤云是父亲赐我的战马,与我相伴已有六年,性情温顺,断不会伤人。你尽管安心骑,不必有顾虑。”

  容玉低头看了一眼,道:“这马上过战场?”

  李稷道:“在军所待过。”沉默少顷,才又道,“原是该跟着我一块赴登州前线,杀一杀倭寇,但那年父亲战败,靖海卫被朝廷收编,登州不再有李家军,我们便也去不成了。”

  容玉头一次听他提及这份过往,念及他以前猜他堕落的缘由时,他否认与从军一事相关,不由道:“你上次说,不想从军打仗。”

  “嗯。”李稷并无局促,淡淡道,“的确不想。”

  容玉不解,听得他问道:“你可记得上次我写过的策论?”

  容玉思索片刻,想起在崇光寺客房外捡起的稿纸:“海禁一事?”

  李稷点头:“父亲守卫登州是为平定海乱,而海乱屡禁不止,根源之一,是朝廷严禁海贸。所谓倭寇,不止有从东瀛而来的浪人、武士,还有不少乃是大燕的流民。这些人以海谋生,却不能与大燕互通有无,便聚集为盗,在海上为非作歹,胆大时,则趁着海防松懈,深入沿海各地大肆劫掠。其实,这些年来大燕商贸发展迅速,沿海商市对海外亦有大量需求,如若废除海禁之策,开放海岸,容许商贾与邻海诸国展开贸易,同时增强兵力保障海贸安全,那些靠着走私、抢劫发家的倭寇便不再有领海优势。日而久之,倭寇式微,海晏河清之日,则指日可待矣。”

  容玉听他一口气娓娓道完,虽然没看见他的脸,眼前却已浮现出他神采奕奕的模样。

  “今年科考,策论议题便是此事。”李稷凑下来,补充道。

  容玉心说难怪,失笑道:“那你岂不是信手拈来?”

  “自然。”李稷也笑,笑声微微发哑,落在她耳畔。

  容玉耳尖便有些痒,心头酥麻,似也痒了一下。

  山风迎面而来,容玉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抚过耳朵,手肘却不经意撞在了李稷臂弯。李稷躲了一下,又拢回来,圈着她策马走进树林。两侧杨树参天,层层绿叶遮掩日光,在周身投落参差光影。

  “问你一件事。”他忽道。

  “嗯?”

  “陪我备考,并非母亲的主意吧?”

  容玉一怔,思绪蓦地凝滞。

  李稷道:“因为感念我救了容家,所以欲扶我一把,权当做报恩,对吗?”

  容玉不想竟全被他猜了个透,嘴唇翕动,生硬道:“投桃报李,自古如此。”

  李稷目视前方笑了两下,道:“那你可有想过,和离以后作何打算?”

  容玉指甲忽地抠入掌肉,全然不防他提起此事,脑海里一霎空茫茫的,捞不出一个答案。

  “其实,我那日提及此事,并非你想的那番意思。”李稷接着开口,语气里明显有一丝懊悔,“我原以为你与子初两情相悦,是以才会说出那番傻话,如今想来,委实不成体统。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容玉意外他能有如此觉悟,微微睁大眼眸,若非是坐在马背上不方便,真想扭过头去看一看他的表情。

  “自与你成亲以后,母亲总说是菩萨显灵,派了福星前来救我。我以往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盖因你,才收了不少心性,开始用功读书。是你说,我不必妄自菲薄;也是你说,只要我奋力一搏,那些所谓的名门才子也未必能压我一头……我苟活二十余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信任我、看重我,每每想起,实令我心中澎湃。我自知声名狼藉,非你良配;也知你是子初所爱,我不该趁人之危,可是扪心而论,多日相处下来,我已不舍与你分开了。”

  容玉如堕梦中,反复琢磨这一番话,怀疑他是否有说错。

  “所以,你有过关于和离后的打算吗?”李稷又一次问。

  容玉胸口訇然有声,似落了一片春雷,抿唇良久,才道:“……没有。”

  “既如此,那你我往后便先不提和离一事了,可否?”

  林内风声窸窣,一时不闻容玉回应,李稷便又道:“你放心,我并非是要强占了你,只是想说,你若愿意留下来,武安侯府永远是你的家;你若不愿,他日寻得了心上人,我也会放你离去,绝不令你为难。至于子初那儿……他一向知情达理,所求不过是你顺心如愿,想来不论你做何抉择,他都会支持的。”

  山风穿林而过,吹来纷飞光影,以及容玉郑重的答案——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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