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稷坐在书房内秉烛夜读, 忽听得房门被人推开,余光一瞥,有藕荷色裙角,知是容玉送了宵食进来。
他眼不离书, 待来人放下托盘, 才仰首一笑:“有劳夫人了。”
容玉被他看住, 只觉他眼尾飞挑,眸光闪动,竟真像只狐狸,怔了瞬才道:“今夜又要复习到几时?”
“三更吧,兄长替我圈了几篇文章, 我仔细看看。”
容玉应了声,却不走,李稷也不多话,专心地盯着手上的书看,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出言留她。
容玉等了一会儿, 笑道:“这次不要我陪你了?”
李稷把目光从书里挑起来, 含笑摇头。容玉却因有话想问他, 脚钉在原地不肯动, 伸手把盛着羹汤的青白釉瓷盅取出来, 推至他面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歇会儿, 我等你喝完汤再走。”
李稷的视线被腾腾热气截断,再次看她,入目是张温婉动人的容颜。他笑了笑,放下书本,拿起汤匙, 听得她道:“这是百合莲子瘦肉汤,有安神助眠之效,你多喝一些,今夜入睡便不必再点灯了。”
“我入睡不点灯啊。”李稷道。
容玉佯装惊讶,道:“你不是怕黑吗?”
李稷垂睫,眼波在睫毛底下一荡,笑道:“可我有人陪啊。”
容玉怔忪。
“睡在书房时,是来运在外间陪我,若是睡回主屋,则有夫人作伴,我何惧之有?”李稷笑得坦然,道,“不过,仍是要多谢夫人关怀,特意为我准备这安神助眠的百合莲子瘦肉汤。”
容玉努嘴微笑,手心抓在裙琚上,竟有些许薄汗。她原是想借他不熄灯入睡一事抓住他撒谎的把柄,再顺势试他是否真的另有居心,谁知一开口便失了准头。
细想来,他每次来主屋安置时,都要想方设法黏着她,合着除了要做戏给外人看,还有他怕黑的缘故?
容玉疑信交集,趁他喝汤,又道:“昨夜没能见到那棵梧桐树,属实遗憾,也不知崔家人是否去了。”
“夫人若是想验证那件事是否是安平所为,今夜我再陪你去一次。”
“过几日吧,万一撞上崔家那位九少爷,多少晦气。”
“唔。”
“上次你说,你跟那崔九少爷相识,是因他主动来找的你?”
“嗯。”
“那你跟表兄呢?”
李稷拿汤匙的手指一顿。
“说起来,这么久了,我都还没听你提过表兄的事。”容玉一脸好奇,道,“虽说舅舅曾居礼部侍郎之位,但是方家跟武安侯府相比,到底家世悬殊。再者,表兄又是副恬淡性子,不大□□饮游乐,闲来时只是待在府上弹琴煮茶,不知是怎样的机缘,竟让你们做了好友?”
李稷低头又喝了口汤,良久道:“子初的性子的确与我天壤之别,不过,家世什么的原也不与交友相干。我与他相识,是因两年前的一次游猎。那时候,我因开罪了梁国公,在长庆殿外挨了三十大板,伤好以后,又总被母亲责骂,气闷得很,心想既然待在府上也是碍人眼,倒不如出去,于是便不管母亲斥责,取了弓箭策马跑去城外了。”
容玉凝神,听得他娓娓道:“年少时,我曾跟父亲在飞泉山这一带猎过獐子,自以为熟悉地形,谁知这山甚大,林子又多,半日下来,我竟迷了路,四下乱转时,便在一处溪涧前遇见了弹琴的子初。”
“表兄怎会在山中弹琴?”
“那日有翰林院官员在山中举办雅集,子初是跟着恩师来的,应酬完后,身心皆疲,便独自一人带着琴来了溪前。”
“后来呢?”
“我其实不谙音律,可那日也不知怎的,竟在子初的琴声中走了很久的神,待他走时,还拿弓箭拦了他,要他坐回原位,再弹一曲。”
容玉试着想象表兄抱着琴离开时被他拦下的样子——原是抱琴来溪边独处,放松疲惫的身心,谁知又要应酬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霸王,表兄那时必定是面上和和气气,内心骂骂咧咧地坐回去的。
“想是他琴技了得,若不然,便是缘分天定,一曲罢,我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只觉天高地阔,万事可期。我向他道了谢,问过他的名姓,待知他也是家住京城,便拉了他一道进城喝酒。那一晚,我们举杯言欢,宵禁方归。”
容玉眉头微动,难以想象表兄那样落落寡合的人会在半日内跟陌生人喝在一块,还“举杯言欢”,除非他是看出了李稷出身不凡,因为初入京城不好开罪,又拙于拒绝,是以硬着头皮去了。
“再后来,我每逢内心悒郁,便约他在山间小坐。再多的烦心事,听他抚琴一曲也就散了。”
容玉听完这来龙去脉,没琢磨出什么漏洞,压在心底的疑虑消散了三成,继续道:“你先前说,私下欠着表兄一桩人情,不知是为何事?”
李稷道:“他待我有求必应,分明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却一次次陪我入山,听我诉苦,以良言暖我,以琴声慰我,这还不算人情吗?”
容玉哑然,心想也是,出城伴友这种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可是于表兄而言,却几乎“难于登天”,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陪李稷入山,助他走出低谷,可见已是发自内心把他当做了挚友。
问了一大圈,疑点越发少了,然而关于“狐狸精”的荒谬猜想仍潜在心底蠢蠢欲动,容玉暗自吸了口气,道:“那他跟你提起过我吗?”
“提过啊。”李稷答得更无一丝犹疑,面色也毫无波澜,“有一日,他很高兴,弹完琴后告诉我说,他姑父就要入京拜官了。我知他是山东人,便问起他姑父一家的情况,他提起你时,喜笑颜开,言无不尽,整个人都变了。”
容玉没想他会提起这些,脸颊不由一红。
“他说,你是庚寅年生的,比他小五岁,年幼时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嚷着要他读话本子与你听。后来,你们渐渐长大了,相处时不再像小时候亲密,但也是志趣相投,心有灵犀。你外柔内刚,瞧着文文弱弱,实则胆子很大。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你偏爱魑魅魍魉。有一次,你随口胡编了个无头女尸的故事,他面上装着无事,背地里却吓得一连几日没敢熄灯入睡。”
李稷挑唇笑起来,眉眼因沉浸在与挚友的往事中而愈发和煦,滔滔不绝地讲着,那架势,竟像是能把容玉的童年讲完。
“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起来,早在夫人过门前,我便已认得你了。”
容玉脑海里回响起这声“我便已认得你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再次袭来,好似藤蔓一般缠进心扉,要勾出底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可是他眼神又是那般坦率,所言的一句句也悉数属实,总不能因为他早已在表兄的话里“认得她”,便有可能“心怀不轨”、“早有图谋”。
容玉不断用理智说服自己,可是胸腔内的心跳声愈发声失控的趋势,他风平浪静的目光也慢慢像是藏了个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她屏息凝神,脱口道:“大婚以前,你见过我吗?”
李稷眼神一定,道:“见过一次。”移开视线,回忆道,“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听他承认见过,心一下蹿至喉咙,待听完“应是你吧”“看不清”,才又慢慢落回肚子里。
“夫人今夜为何问起这些?”李稷撩眼看上来,半似玩笑半似苦笑地反问,“莫非,是不相信我与子初的情谊,担心我另有居心吗?”
容玉几乎一颤,矢口否认:“没……没有。”
李稷放下汤匙,缓缓后靠,背脊抵在黄花梨雕花椅背上,眉睫垂下来,在眼睑处打下一片浅浅阴影。
“夫人在子初心中,真的很重要。”他忽然开口,话声从阴影里冒出来,莫名沙哑。
容玉的心因着这一句仿若呢喃的沙哑话语发紧,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恍惚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分隐痛。
“我是真心实意感谢子初,也是发自内心欣赏夫人这样的女子。我为容家解围,是向子初报恩,也是不忍看你兰摧玉折,红颜遭厄。我没有与旁的女子交往过,属实不谙男女相处之道,在你面前,或已有忘形之举,若是失了规矩,给你造成了困扰,还望你能不吝指出,容我改正。”
李稷不傻,当然知晓她今夜问这一大圈是想试探什么,他不敢剖出歹心,却也不忍看她胡思乱想,劳心伤神,只得把一半真话从那见不得光的狼子野心里掏出来,说与她听。
容玉听明白后,神色果然缓和,压在心底的最后一分疑虑随之消散,她松开抓在裙琚上的手,正色道:“昨夜,你不该叫我牵你。”
李稷老实领教:“是。”
“平日来主屋安置时,你也不该提出与我同床的要求。”
李稷再次点头:“对。”
“还有,”容玉正视他,“既然婚事只是做给旁人看的,那私下无人时,你也不该再唤我‘夫人’。除非……”
“除非什么?”李稷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敢遁形的企盼。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打心底里认我做夫人,而不是只把娶我当做对挚友的报恩……
容玉垂下眼帘,也吞下了那句差点想脱口而出的心声,淡淡道:“没什么。”
李稷眼神微黯,道:“那我唤你‘绒绒’,可否?”
容玉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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