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余容苑的小厨房中, 芍音正在煮一碗银耳莲子羹。
炖煮的小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汽,她一个人, 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 目光似看向窗外的春景, 又似是什么也没在看,连哥哥走进厨房都不知道。
还是哥哥唤了她一声, 芍音才忽然回过神来。
芍音欲起身相迎,哥哥让她还是坐着,又朝正炖煮的小锅看了一眼,揽衣坐在她一旁的凳子上道:“有银耳的味道,是在煮银耳莲子羹吗?”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又问:“……是要送给陛下吗?”
见妹妹微微颔首, 薛铭心中既不意外, 又十分滋味复杂。
好多年前, 在这间小厨房里, 他就见妹妹煮过银耳莲子羹。
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 忽然想要亲手做羹汤, 那时他想都不用想,就知妹妹定是想煮送给太子殿下的。
因觉得这是对太子殿下的心意,就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生来从没下过厨的妹妹,那时候,为了能亲手做一碗美味的银耳莲子羹, 可是吃了些苦头。
终于将羹汤煮好后, 妹妹小心翼翼地将之舀盛入碗,装进食盒里,就兴冲冲地拎着食盒,去东宫见太子了。
只是去时有多兴致高昂、笑容满面, 回来时,妹妹就脸色有多难看、心情有多低落。
他打开食盒,朝里看了一眼,见那碗银耳莲子羹纹丝未动,已经凉透了。
那时他长叹了一声,也不知第多少次劝说妹妹,劝她不必为萧珩费心,说萧珩这人冷心冷肺,根本就不喜欢她,也不值得她喜欢等等。
但妹妹却气呼呼地辩道:“表哥喜欢我,表哥他是喜欢我的,他只是……只是太别扭了!”
那时候的妹妹,即使为萧珩十分伤心气恼,也依然十分地坚定与执着,“表哥是喜欢我的,他一直都喜欢我,我心里……我心里有这种感觉,一直都有!”
那时他以为妹妹是在自欺欺人、不肯面对现实,但看如今情形,却好像妹妹从前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圣上,竟似是真的喜欢妹妹。
可是妹妹如今,还喜欢圣上吗?
妹妹这些时日来,经常往紫宸宫走,对圣上表现地犹为关怀,是因为旧情复燃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若只是旧情复燃,也就罢了,喜不喜欢萧珩,到底是妹妹自己的选择。
若妹妹如今想要像从前一样喜欢圣上,若这般妹妹自己能过得开心一些,能忘却丧夫的悲伤,他不会阻拦。
只担心妹妹近来亲近圣上,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别的什么极可怕的、极危险的事……
“我是个不中用的哥哥,但再怎么不中用,也会竭尽全力,拼命保护家人,若有什么我该担着的事,就该由我来承担,只由我一人来承担。”
薛铭道:“阿音,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在怀疑……怀疑父亲的死因…… ”
芍音却是无法诉说。
尽管曾多次想过,是否要将姑姑那些话,都告诉哥哥,但一次又一次地,她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一来,她不想将如今生活安定的兄嫂,牵扯进旧日的恩怨与姑姑的计划中,她不想毁了兄嫂如今平安的生活,让兄嫂也似她一样,终日心事沉沉,心中充满怨恨与忧惧。
二来,她始终对姑母口中的旧事抱有疑虑,始终对姑母交代的计划,怀有抵触之心。尽管姑母一再催促,但她一直无法驱散心中的迷惘,甚至有时,她都有忍不住想和萧珩当面对质的念头。
自是不可当面对质,若萧珩真如姑母所说,她这一举动,无异于是要将姑母和薛家都推向万丈深渊。
却也不好和哥哥言明,在她自己都理不清心中的仇怨与迷惘时,她如何能将哥哥拖进其中。
她现在像是自己在拖着,一边拖延去执行姑母的计划,一边在日常与萧珩接触时,尽力从萧珩口中试探旧事,去拼凑出过去的真相。
可是姑母似容不得她的犹疑、谨慎与拖延,已是越催越紧,昨日她在崇庆宫中时,姑母甚至问她,是否是因对萧珩旧情难忘,才迟迟不按她所说的去做。
她怎会像姑母说的那样,她只是……
芍音在这时候心乱如麻,也未正面回答哥哥的话,只是让哥哥不必多想,就起身道:“银耳莲子羹煮好了,我该进宫了。”
将已煮好的银耳莲子羹,舀盛进碗,装进可保温的食盒里,芍音就要走时,手臂被哥哥轻轻牵住,哥哥望她的目光,满是忧切与不安。
从前哥哥担心她时,芍音总会温声安慰哥哥,说些不必担心的话,但这时候,似是实在无法轻松地说出那些话。
就轻说了一句“陛下在等我”,轻轻地将手臂抽离了,芍音微垂着眼帘,拎着食盒,离开了哥哥身边。
默默一路到了紫宸宫中。
如今芍音已不必等待通报,可在紫宸宫各处任意进出自由,侍守在外的宫人见她到来,径朝她弯身行礼,打起垂帘。
芍音走进殿中时,听到重帘深处,传来一缕笛声。
她本以为是萧珩闲来无事,召了教坊乐人来此吹奏,闲听怡情,等走近后,才发现乐声出自萧珩本人,是萧珩正在吹奏,双手横执着一管镶银玉笛。
见她来,萧珩就罢了笛声,含笑向她走近。
在看到她手上提着食盒时,萧珩眸中笑意更是明亮,欢喜似要从眸中漫出来。
明亮得,令芍音……不由地感到刺眼。
她微低下头,将盖碗从食盒中取出,轻道:“也不知凉了没有……”
昨日她在紫宸宫时,宫人奉命送上了两碗甜羹。
她在和萧珩慢慢用着时,听萧珩说,他心里有件事,挂牵在他心中多年,一直无法忘记。
萧珩说起她曾经为他煮银耳莲子羹的事,为他过去的冷淡无礼,向她道歉。
芍音自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
然而萧珩还是致歉,还是说起他的悔恨,说他那时是糊涂透顶,才会那样对待她的心意,说他为此十分地后悔。
说着说着,忽然又话锋一转,说他也后悔当年没尝一尝,至今也不知她为他煮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究竟是何味道。
后悔地说着时,萧珩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她面上,似是衔有希冀。
遂她在犹豫片刻后,就说她得空再为他煮一碗就是了,也是按照姑母的嘱咐,向萧珩示好亲近一些。
遂在今日,就煮了碗银耳莲子羹,送进宫来。
而萧珩面上神色,比昨天他得她承诺时,还似要欢喜十倍,在她揭开盛羹的瓷碗碗盖时,萧珩目光一直追看着,像是孩子在盼着吃糖。
芍音摸着碗有点凉,道:“可能有点冷了,陛下命人热热再用吧。”
但萧珩像是急着想尝尝味道,说是不必,说如今天气渐暖,用些温凉的羹汤,还可解腻。
就坐在窗榻下,就要尝尝她为他煮的这碗银耳莲子羹。
然而就在萧珩要用时,总管程安急步走上前来,恭声提醒道:“陛下,请容老奴先将羹汤拿去热热吧,如今还没到暖春时候,还是用些温热的羹汤为好。”
程总管一向顺从圣意,怎的萧珩已说了想吃些温凉的,程总管还要多此一举呢?
况且萧珩又不是什么孱弱身体,吃一点凉食,能对他的龙体有什么损害呢,程总管也太小心谨慎了些。
想到“谨慎”二字,芍音又忽然明白过来,其实程总管是想将这碗羹汤拿去验毒。
莫说从外面带来的吃食,就是宫内御膳房做的,在被正式呈上圣上的食案前,也要经过层层验毒。
程总管这会儿,其实是在按规矩办事,只是碍着她在场,将话说得委婉了些罢了。
而她都能听懂的话,萧珩自然也是能听明白的。
虽在姑母长久的计划里,最后确实是想毒杀萧珩,但眼下这一碗,真就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银耳莲子羹罢了。
芍音并没什么需要心虚畏惧的,就仍默默坐在榻几另一侧,等着程总管将这碗羹汤捧去验毒,而后再送回来。
但萧珩并未搭理程总管的暗示,仍是道“不必”,拿起羹匙,就要舀尝这碗银耳莲子羹。
程总管却像急了,连一向的沉稳之色都维持不住,面上眸中都是火急火燎的焦急与忧虑,万分急切地恳求道:“陛下,求您让老奴拿去热热吧!”
萧珩却似也莫名执拗起来,就是不依程总管所求,冷声道:“不是说不必吗?!退下吧!”
程总管急得像连圣命都敢违抗,他僵在原地,忧急的目光像在百忙间朝她看了一眼,又看向圣上手中那碗羹汤,似是在一咬牙后,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竟就双手伸前,像是要从圣上手中夺走那碗银耳莲子羹。
芍音在旁坐看着,在满心迷茫之时,又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在明白的瞬间,感觉周身寒意刺骨,而长期压制在心底的那股躁火,忽然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她这些时日的所有仇恨、犹疑与迷惘,在见萧珩一脸平静地舀饮羹汤时,像在她心中燃烧到了极点。
在她自己都还不知她在什么想时,她就已嚯然伸出手去,将萧珩手捧着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用力地打了出去。
因动作太过用力,手臂拂过几面,随羹碗一同摔在地上的,还有被萧珩搁在几上的那只镶银玉笛,瓷碗碎了一地,玉笛也在地上,又摔断了一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