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世间许多人, 都认为圣上对养母薛氏过于凉薄,对薛家也太过凉薄,但江凝烟并不会如愚俗之人所想, 因她早就知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恩怨。
早在东宫为侍女时, 她就知晓她的姑母江才人, 其实是死于薛皇后的毒害,知晓江家之所以获罪, 背后也少不了薛皇后的手笔。
她是江家人,也是表兄当时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可信之人。
她与表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兄并不将心中仇恨瞒她,那些年里,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背负着共同的仇怨。
遂世人想不到的事, 江凝烟却有可能想到。
如若薛芍音并非似世人一般, 对旧事与真相一无所知, 其实已经知晓圣上对薛家的仇恨, 知晓圣上过去的复仇谋划, 薛芍音会如何做呢?
自是不会就跟圣上翻脸,除了说几句发泄的话外,什么也做不到,如同以卵击石,而是有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路。
设身处地, 若她是薛芍音, 为了家人、为了家族,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圣上对她的情意,来达成她想到达到的目的。
且薛芍音若真如她自己所说,如今心中只有亡夫, 早已放下对圣上的旧情,那么,薛芍音在实施她的计划时,便可以更加无所顾忌、心无牵绊。
既薛芍音不必在所爱之人与至亲之间,两相为难、有所抉择的话。
也许是为了她的私心,也许是为了圣上的安危,总之自江凝烟在心中这般猜疑薛芍音后,她对薛芍音的怀疑,就一日深过一日,终是令母家人探查薛家动向、探查永宁县主动向。
也真叫江凝烟查出些可疑的蛛丝马迹来。
就在此时,江凝烟向圣上恭禀道:“日前,臣妾兄长偶然知晓一事,永宁县主的兄长薛铭,近来一直在暗中联系当年曾给薛将军看过病的民间大夫,薛铭似是在怀疑何事,或说,是永宁县主似在怀疑何事。”
忽有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掠过萧珩心头。
某日也在这御书房中,薛芍音忽然同他提起了她的生父,向他问起她的生父薛光辅,在这一生最后的清醒时刻,都和他说过些什么。
在此之前,薛芍音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在十五岁丧父那年未问过,在之后也未问过,就只在前些时日,薛芍音忽然间提起,就像是忽然有根刺生在了她的心间。
萧珩本以为江凝烟今日面圣,是要说些与薛家的旧怨,劝他为了九泉下的生母,勿对薛家人牵情动念之类。
却未想到,江凝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是未想到吗,还是他萧珩不愿去深想。
因他更愿意去想,是薛芍音在试着给他一次机会。
薛芍音对他日渐和缓的态度,是她对他尘封的心,已在日渐松动。
薛芍音有时对他冷脸发脾气,也是因她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将他视作需事事恭顺的君主,而就只是萧珩,她不必对他拘着性情,遂性子渐渐更像从前。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别的什么……
萧珩沉默不语,心却像是浸在凛冽的冰水中,刺骨的寒意,如锋利的冰刃一寸寸地剐割着他的心。
他并非是在对抗江凝烟所说的可疑之处、江凝烟言下所指的某种可能,而似只是在对抗他自己罢了。
只是今日江凝烟,将他强压在心底、从不愿意面对的某种可能,硬揭在了他面前而已。
“陛下,如若永宁县主真对您居心不良,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对陛下您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江凝烟苦苦恳求道:“如若陛下定要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也请陛下先忍耐些时候,先派人深查永宁县主,深查薛家所有人,确定永宁县主与薛家并无谋逆之心后,再传见永宁县主。”
“那时,哪怕陛下要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甚至将永宁县主册封为皇后,臣妾也绝无半点怨言!”
江凝烟跪在地上,朝圣上叩首苦求道,“今日这些话,不止是臣妾淑妃在请求您,也是臣妾在以表妹的身份恳求您。臣妾盼望陛下龙体安康、千秋万岁,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将龙体安危置于风险之中!”
见圣上迟迟不语,江凝烟嗓音越发急切,“陛下若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便会给永宁县主数不清的机会,如若永宁县主真有异心,在日常陪侍陛下时,妄图毒害陛下……”
话未说完,就忽然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江凝烟愕然抬首,见圣上眉宇肃冷,嗓音对她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话太多了,你和你兄长,将手伸得也太长了。”
“一直以来,朕都看在母亲的情面上,厚待江家,对你们较为宽容,但你们不该踩着朕的宽容与厚待,得寸进尺。”
圣上语意沉冷,“朕的事,朕自有主张,紫宸宫中事,岂容你们来窥探和干涉,这一次,朕只轻罚于你,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江凝烟今日来说这些话,本就几乎豁出了一切,不管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她都不能接受陛下似是无动于衷,似是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向来表现恭谨温顺的江凝烟,在此时竟不顾圣命,不但不立即退下,还急切地跪趋向前,越发苦苦哀求道:“陛下,永宁县主身上疑点重重,她曾亲口和臣妾说过,说她这辈子心中就只会有慕延赫兰一人,人是不会忽然就变的,陛下……”
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尽管江凝烟还有许多的话要说,百般不愿离开,但已有宫人奉御命入内,强行将她拖请出了御书房。
就只有一声“臣妾都是为了陛下”,凄急地,忧切地,离御书房愈来愈远。
渐渐完全安静下来,御书房内沉寂如海,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宫人皆退得远远的,御书房中,就只有萧珩一人,他独自在案后坐了许久,似是什么也没有想,并没有去想江凝烟那些话,也并没有去想他之前强压在心底的疑虑,他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可纵使如此,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的心头,还是无声无息地,幽幽浮起一件旧事。
四年前,父皇病重临终前的那一夜,他屏退诸侍,独自守在父皇的御榻边,聆听父皇对江山国事的最后嘱托。
他一一应下父皇的教诲与嘱托,说他定会励精图治,驱除外敌,守好祖宗基业,令大启国朝泰民安后,父皇似是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听他这样说后,无声地沉默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父皇已没什么话要对他说时,却听父皇忽然出声问他道:“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朕?”
他怔忡时,父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道:“为了,朕让芍音远嫁朔北的事?”
那时他已因离州之行,意识到自己对薛芍音怀有情意,但他那时尚不愿接受这事实,尚在此事上十分地天真与肤浅。
他认为自己不该对仇人的侄女怀有半点情意,他觉得自己早晚可以放下这份情意,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就对父皇道:“岂会如此,儿臣一直不喜薛芍音,她离开大启,不在儿臣眼前,成日惹得儿臣心烦最好。”
父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是吗……”
轻笑着时,深沉的目光中似有对他的怜悯。
那时的他尚不解父皇目中的怜悯时,就听父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朕也舍不得让芍音去朔北,朕虽有几个亲女儿,可芍音在朕心中,像是比亲女儿还亲,朕看着她长大,在心里,像是把她当成自家的孩子看……”
“只是再怎么对她有疼惜之意,在朕心中,始终还是大启江山最重。为了大启的安定,为了你,朕不能让芍音留在大启,留在你身边。”
最终,父皇说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话。
那一夜的他,无法理解,而如今呢。
萧珩心中久久无言,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洒金纸折小鹿上。
这是薛芍音昨日在此折的,昨日她陪他看完折子后,原就要离开,他出言挽留。
薛芍音像是因他挽留而留下了,可心中似是又不欢喜,被留下后,也不同他说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抽了张案上的洒金笺,似是打发闲暇,折了起来。
她纤指轻飞,缓缓折出了一只灵巧的小鹿。
折完后,就默默凝看着那只小鹿,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从没见过薛芍音用纸笺折过什么,眼下她这手艺,是何时学的,又是……谁人教她的呢……
他心里有个猜想,且因薛芍音出神凝看时的寂寞神情,越发明确的猜想。
每次有类似的猜想时,他的心中,都是悔恨与嫉念交加,却又像是没有嫉妒的资格。
甚至还只能笑赞了一句,问薛芍音能不能教一教他。
像是想由此进入她所在的那个世界里,请她不要将他留在外面,令他孤单一人。
这些时日里,薛芍音对他态度和缓很多,常常在他有所请求时,她并不会拒绝。
然而在这只纸折小鹿上,昨日的她,并没有答应他,只是用淡淡的一句,“陛下的手,该是用来处理国家大事的”,就给婉拒了过去。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感觉。
尽管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芍音的温柔,能感受到薛芍音带给他的希望,但他的理智并未消失,一直在心底提醒他。
只是他自己,不想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