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自收到薛姐姐的主动邀约, 萧瑜就欢喜得很,日日夜夜期待着上元之夜的到来。
等终于到了上元节那天,萧瑜早早就在换穿衣裳。
他在寝堂镜前将衣裳试了一件又一件, 不知该穿哪一件为好时,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想起薛姐姐曾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年在东宫,薛姐姐望着身穿天青色常服的皇兄, 笑说她最喜欢皇兄穿这这颜色的衣裳了。
薛姐姐最喜欢男子穿天青色的衣袍。
萧瑜心领神会,立即就让侍从翻箱倒箧,将他的天青色常服都翻了出来,最终择了一件天青色竹叶纹锦袍。
换上新衣后,萧瑜又命人将马车熏香、为骏马换上新鞍等, 总之将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后, 依时如约来到了薛家, 接薛姐姐出门一起看灯。
京城的上元节灯火, 数永清河一带的两岸长街最为绮丽。
萧瑜就带薛姐姐来到此处, 在刚入夜的天色下, 扶薛姐姐下车,一同漫走在灯火街头,随意笑聊着,赏看悬于街上的千万盏花灯,如天上星河落在这人间佳节。
却气氛正好时, 萧瑜迎面就望见了他的皇兄。
虽皇兄说“好巧”, 但世间哪里就有这样的巧事!
且皇兄怎也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
萧瑜僵在当场,因心中的气恼,一时未行礼时,衣袖被轻轻地牵了一牵, 是一旁的薛姐姐,在悄悄示意他勿要在御前失态。
而薛姐姐已在向皇兄微屈膝行礼,但被皇兄虚扶起身,皇兄说既在外面,就没有那些身份,不必在乎繁文缛节。
既皇兄这般说,萧瑜就未行大礼,只朝皇兄拱了下手,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哥。”
就这般三人同游起来,不管萧瑜心里愿不愿意。
本来薛姐姐就只邀了他,本该只有他们二人亲密同游,却凭空被皇兄插了一脚进来,萧瑜对此心中怎会不气闷,却也无法发作,只能当皇兄不存在,反正皇兄自己也说,在外面没有那些身份。
萧瑜就像之前和薛姐姐游玩那般,一看到街边做工精巧、流光溢彩的花灯,就伸手指向,说笑着引薛姐姐去看。
而薛姐姐也一直目光偏向他这边,身体也靠近他些,并不看她身体另一侧的皇兄,明显要与他亲近一些。
萧瑜正为此自得时,忽听皇兄说一声“小心”。
原是几个提着花灯的孩童,嬉笑打闹着跑撞了过来,手中颤颤摇晃的灯笼,就快要碰触到薛姐姐的裙角。
皇兄似是眼疾手快,及时伸臂护拢住薛姐姐,却也由此,令薛姐姐与他靠近了些。
心机!
萧瑜心中暗骂一声,目光瞥看见街边有家元宵摊子,就问薛姐姐是否有些饥渴,要不要坐下用一碗元宵。
这会儿是刚入夜不久的时辰,原也该是用晚饭的时候。
萧瑜一问,就见薛姐姐颔首朝他走近,心想薛姐姐果然也不愿意和皇兄走太近,一有机会,就不动声色地离皇兄远些。
萧瑜为此心中欢喜,但和薛姐姐到了那元宵摊中,还是不得不和皇兄坐在了同一张四方桌上。
上元之夜生意红火,连路边一个小小的元宵摊,都几乎坐满了游人。
摊主夫妇忙着烧水下元宵,也没空招呼客人,穿梭在各张桌子间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似乎是摊主夫妇的儿子。
他们几人一坐下,小男孩就热情地跑了过来,笑着问他们想吃什么馅儿的元宵。
说着,就掰着手指给他们列举,童声清脆地道:“有黑芝麻馅儿的、红豆沙馅儿的、蜜糖五仁馅儿的、桂花糖馅儿的、玫瑰蜜馅儿的……”
林林种种,列了有十几种后,小男孩眉眼弯弯地笑道:“我最喜欢吃桂花糖馅儿的。”
笑着时,颊边晕着两个清圆的酒涡儿。
芍音因曾失去的那个孩子,每当看见孩童,就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此刻她见这男孩纯真可爱,就浅笑着跟他说道:“那我就要桂花糖馅儿的。”
又笑着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启明。”
小男孩笑着告诉眼前这位美丽的夫人道:“是我一个考秀才的叔叔,给我取的名,他说启明是清晨破晓时的星星,而我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出生的。”
又道:“不过爹娘他们,平时不怎么叫我这个大名,更喜欢叫我‘星星’。”
芍音微微一怔,静默须臾后,从香囊里取出一颗小金锞子,含笑递给这个被家人唤作“星星”的小男孩,让他平日里买糖吃。
萧瑜不知薛芍音为何会对这小男孩有些亲近,但萧珩却清楚其中缘由。
因那一日,萧珩人站在崇庆宫的殿外窗下,将薛芍音同她姑母所说的朔北往事,默默听去了许多。
萧珩知道,薛芍音曾与慕延赫兰有过一个孩子,并曾想给那孩子取一个与星星有关的名字。
只是那孩子,并未能来到人世间,在薛芍音还未显怀时,就已经不幸流产。
萧珩身上自不会带什么钱财,就将腰系的一枚白玉佩解下,随着薛芍音的动作,也递给了那小男孩。
而萧瑜虽不明就里,但看皇兄如此动作,自己岂甘落后,就也将腰系的一枚翠佩解下,递送给小男孩。
小男孩才接过年轻夫人所赠的金锞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就一左一右的,又被递赠了两件礼物。
方才六七岁的孩子,只知金银可以买糖吃,不知两枚玉佩更为贵重,还以为只是类似香袋的小玩意儿,也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都收下了。
“谢谢夫人!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小男孩开开心心地都双手接过,学着爹娘平日里对客人说吉利话,真心实意地恭祝眼前的三位客人道:“祝夫人与郎君福祺安康、万事胜意、夫妻恩爱……”
学爹娘说着“夫妻恩爱”时,小男孩不由地将话顿住了。
因他平日时,要么见是一夫一妻,如他爹娘那般,要么见是一夫一妻多妾,如一些阔绰的富老爷们,家里除有正妻,还有好些年轻漂亮的姨娘。
还没见过……两夫一妻呢……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是他说错话了吧,应就只有一位是这位夫人的丈夫,还有一位郎君,应是亲属吧……
可谁是这位夫人的丈夫呢?
小男孩乌黑的眸子溜溜地转看着,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两位郎君,哪一位,看着与这位夫人更像是夫妻呢?
小男孩正疑惑时,忽然发现,这位夫人的身体,虽看着是正坐着,但其实体姿微斜,明显要稍朝向那位看着更年轻些的男子。
且这位夫人,与这年轻些的男子,目光也有接触,与另一名年长些的男子,则是没有半点目光交接。
小男孩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笑朝这年轻些的男子和这位夫人道:“祝夫人与郎君夫妻恩爱、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说着,小男孩忽然就感觉天像是更冷了些,但眼前那位年轻些的男子,目光却很热切,满面都是笑意,并将手探向袖中,似要取出什么来赏他。
只是还没取出什么来,小男孩就被忽然赶来的娘亲,给拨到了身后。
因见孩子在这张桌子前耽搁了许久,而这张桌上的三位客人,个个都衣饰不凡,看着似出自豪门贵族,妇人担心自家孩子会不小心得罪了贵人,就赶紧走过来看看。
赶紧走过来了,却也不知孩子有没有说错话,因桌上的三位贵人,面上神情各不相同。
左手边的竹纹青衣男子,面上眸中都是笑意,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正对面温婉貌美的年轻女子,面上神色淡淡的,似是一池静水,无波无澜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而右手边的那位云纹青衣男子,虽面上神色也淡淡的,但在看去时,却无来由地叫人感到心慌不安,根本不敢直视。
饶是妇人摆摊多年,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知眼下到底是何情况。
就只能陪着笑说道:“我这孩子从小就嘴拙,若有什么不懂事、说错话的地方,还请贵客们多包涵。”
“哪里嘴拙”,竹纹青衣男子笑道,“我看他很聪明嘛。”
妇人畏惧右手边的那位男子,在陪笑了几句后,也不敢在此多待,恭声询问几位贵客想要什么馅儿的元宵后,就赶紧带着孩子离开,麻利地下锅煮去了。
因萧瑜与萧珩要的馅料,都与薛芍音相同,最终妇人端捧了三碗桂花元宵上桌,请贵客们慢用。
芍音虽已不在乎过去的事,但有萧珩这尊天子在身边,她心理上就很难做到放松自在,更何况之前在宫中,萧珩还要她给他一次机会,要她好好地“想一想”。
不知是不是她想了快十几日了,都没给萧珩一个答复,所以萧珩按捺不住地出宫来寻她了。
芍音心里的答案,自然是拒绝的,但她又迟疑着不敢直接拒绝,怕她说了后,萧珩就会翻脸,而后她会失去随时能进宫看望姑母的机会。
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会不会拖得圣心浮躁,拖出什么事来……
因不知该如何是好,有桩心事悬在心里,芍音也就食不知味,虽碗中的桂花元宵味道很好,可也吃不出香甜,更不会在桌上说什么话。
这在萧瑜看来,自然是要怨皇兄的。
薛姐姐单和他在一起时,可不会这样沉默到底。
萧瑜心想,还是得想想法子,不着痕迹地将皇兄甩开才好。
不然好好的上元赏灯夜,就要叫皇兄给毁了。
萧瑜一边食不知味地用着元宵,一边默默在心里想法子时,对面的萧珩也正食不知味,而心里正想着薛芍音。
不久前那小男孩胡说八道时,薛芍音并没有开口否认什么。
是否薛芍音心里,已经倒向萧瑜,甚至……已经愿意接受萧瑜,与萧瑜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这般一想,甜腻的元宵吃在萧珩口中,仿佛也拌了半斤黄莲。
因各有心思,三碗元宵都吃得索然无味。
元宵摊上的其他桌子,都是笑声喧嚷、热热闹闹的,只这张桌子,似一张冰,一点热闹与笑声都渗不进来。
在用罢元宵,一同离开这元宵摊后,萧瑜就想带薛姐姐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想趁着人潮涌动时,和薛姐姐一起,将皇兄给甩开。
若事后皇兄追究,也是上元夜人群拥挤的缘故,怪就怪皇兄治下人丁兴旺、民生富庶,怪不到薛姐姐和他身上来。
萧瑜一边想着,一边就朝四周街道看去,想着要带薛姐姐往哪处走。
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险情,等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声时,才看见有盏失了火的花灯,正从酒楼上燃烧着坠下,坠落方向直逼近薛姐姐所在。
“姐姐!”
萧瑜急忙要拉开薛姐姐,却动作晚了一步,手指还没触碰到薛姐姐的衣袖,薛姐姐就已被皇兄紧紧护在怀中。
那盏燃烧着的花灯,就摔砸在了皇兄的后背上,熊熊的火焰烧上了皇兄身着的大氅。
萧瑜一脚将摔地的花灯踢开,就赶紧去扯下皇兄身上那件着火的大氅。
薛姐姐安然无恙,只是鬓发微乱而已,但皇兄不仅是后背衣裳被火焰燎破燎黑,手背上也被火焰灼烧了一块,已是烫红得血肉模糊。
萧瑜见皇兄如此,又是担心,又是气急。
五年前西戎入侵大启时,皇兄可是亲自上过沙场杀敌,并率领将士打过多场硬仗,取得过多次大捷。
皇兄连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躲得,却躲不过区区一盏花灯?!
作者有话说:
萧瑜:苦肉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