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酸涩
迦南阁这边,大长公主派人过来的时候,蔺公公已经将此事回禀了,并一同回禀了这两日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譬如沈氏被指摘安了不敬皇上的罪名,显国公府无一人出面,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却是亲自求到了大长公主那里。
譬如太后少见的将继后虞氏叫过去教诲了一番,虞氏回去后,又和大皇子起了争执,这回大皇子直接就甩袖而去,甚至动怒之下踢了伺候虞氏的秋嬷嬷一脚。
裴道成听了这些话,面上没有半点儿异样,只淡淡道:“不是亲生的母子,哪怕利益相同,哪里能没什么隔阂?虞氏将自己当作大皇子的姨母,可在大皇子眼中,她这个姨母可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蔺公公听到并非亲生母子,不自觉就想到了太后和皇上,想到当年昭懿太后疯癫,皇上自出生起就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当时太皇太后的侄女,如今的太后娘娘也算是教养了皇上一场,才有了今日的尊贵。
皇上一向孝顺,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大有深意的话。
蔺公公垂着眉眼,一时竟不知是他想多了还是皇上本就暗讽了太后娘娘。
他没敢往深处想,皇上既然孝顺,可见还是念着当年太后的教养之恩的。
蔺公公才回禀完,就听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沈氏过来了。
蔺公公看了坐在案桌后的皇上,赶紧避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沈云稚就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裴道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沈云稚穿了身嫩绿色绣月季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海棠簪子,缓步从外头进来,瞧着竟又消瘦几分。
裴道成如何不知她这几日因着行宫的事情心中不安,大抵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他原本是欣赏沈氏这般行事,也赞她的品性和担当。可几日下来,见着沈氏为此担忧,心中惶惶担心行宫的事情,却在来这迦南阁的时候从未和他这个安宣郡王吐露过一句话,更别说开口求他帮忙了。
甚至,沈氏还依旧按部就班的修缮抄写经书,这份儿认真严谨叫他瞧着甚至是有些刺眼的。
他自以为待沈氏算是不错,救了她的性命又屡屡帮她,私下里也有不少相处,如今更是在这皇恩寺整日整日待在一起。
沈氏竟仅仅当他当作一个身份高贵的救命恩人,没有其他半点儿情分吗?
他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一些奇怪的情绪,说不上对沈氏的不满,因为他能理解沈氏,换他在沈氏这个位置上,大抵也不会轻易开口。
可即便如此,见着沈氏短短几日便消瘦了几分,他心口像是堵的一块儿似的,有时候甚至觉着沈氏有些不知变通,太过执拗,半点儿都不懂得和人开口相求。
好似这世上一切事情,落在她身上,都是需要她自己解决的。
若孤注一掷解决不了,那不管落得个什么结局,沈氏大抵都认命了。
许是沈氏自己都没发现,她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行事谨慎小心,可实际上,其实也没多爱惜。
如此想着,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的眸光暗了暗。
沈云稚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臣女见过郡王。”
她敏锐的感觉到顾澹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好似有些不满,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沈云稚心中有些不安,可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能当作半点儿都没有发觉。
裴道成方才听了蔺公公的回禀,这会儿见着沈云稚过来大抵也猜到她为何过来。
他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嗯了一声,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我见你这几日精神不好,倒不必急着来修缮经书。”
沈云稚听着顾澹这话,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怔了一下,很快压下心中那抹情绪,回道:“臣女无碍,多谢郡王关心。”
“方才大长公主派人过来,赏赐了臣女一盒降真香,臣女未能亲自谢过大长公主,便想着来郡王这里道个谢。”
沈云稚觉着,她这话说出来,顾澹应该就明白了大长公主插手庇护,行宫那边的事情就无需担心了。
她虽没求到他面前,可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了沈云稚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出口的话却是叫沈云稚一时间就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还以为这事情无论如何沈氏你都不会和本郡王提一个字呢?”
“怎么今日肯提起此事,是因着事情解决了心中便没负担,觉着无需羞于提及了吗?”
沈云稚下意识抬眼看向了面前的人。
四目对视,她从顾澹的眼中看出了些往日里没有的情绪,可又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他是在生气,是在生她的气吗?
沈云稚竟然一时有些无措,又有些不解,觉着有些看不懂顾澹这个安宣郡王了。
她想了想,才解释道:“臣女并没羞于提及此事,只是此事牵扯到虞家和继后娘娘,更,更牵扯到皇上,臣女知道郡王心善,可正因着这个,才不好求到郡王面前,免得给郡王招来麻烦。”
裴道成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云稚有些迟疑,可想了想,到底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臣女虽听外头的人说郡王深得皇上看重,可到底君臣有别,虞家和继后娘娘觉着臣女不敬皇上,此事臣女虽是冤枉,可到底不好辩解,所以着实不想叫郡王掺和进去,毕竟,臣女也猜不出若是皇上听到继后和虞家对臣女的指摘,心中是何想法。”
沈云稚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帝心难测,她不求到顾澹面前,也是为他好。一但开口求了,他帮或是不帮大抵都不好。
帮了不知会不会惹得皇上不快,若是不帮,这几日相处的情分,是不是要因着这次拒绝而徒增尴尬和疏远。
裴道成还是头一次亲耳听旁人对自己的议论,虽说是因着自己担了个安宣郡王的身份才听到这些,可也着实稀罕。
他的眸底的神色有些细微的变化,看向沈云稚的目光也有了几分不同。
只是沈云稚微垂着头,并不敢直视他,所以并未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沈云稚只感觉到殿内一阵寂静,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窗外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愈发显得里头寂静无声。
她余光看着顾澹衣服上繁复的宝相纹,觉着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的厉害。
她不知自己这般解释对是不对,是会惹得顾澹恼怒还是觉着她不知好歹,又或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面前的人却是突然问道:“我听说之前进宫你冲撞了皇上,皇上并未责罚你,还请了太医给你诊脉。既如此,你怎觉着皇上听了那些流言蜚语会觉着是你的错?”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这话来。
她听得出顾澹语气中的认真,可又有些奇怪,为何他计较的是这个问题。
虽然有些不解,沈云稚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臣女自然感激皇上恩典,觉着皇上应该不至于责难臣女,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一下,看了顾澹一眼,才垂下眉眼继续开口。
“只是继后娘娘毕竟是皇上的妻子,娘娘的体面也代表皇上的体面,臣女虽感激皇上觉着皇上是明君,可到底亲疏有别,皇上兴许为着大局考虑,即便不迁怒责罚臣女,兴许也不愿意叫郡王搅合进去。”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情绪也显得有些低落:“郡王怕是也知道了臣女往行宫里送信,其中辩解之言,臣女虽自认无甚不妥,可到底是没顾全大局,将事情给闹大了。臣女觉着皇上不至于和臣女一个小女子计较,不会亲自下旨责罚臣女,可臣女心中总会将事情往最坏处想,这才不好求到郡王面前。”
说到此处,沈云稚声音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无奈和苦涩,她没继续说下去。
裴道成目光不移地看着沈云稚。
对他来说,沈氏这番话说得在理,甚至能够揣测到上位者的心思。
若他那日没在寺庙中救下沈氏,之后没有和沈氏再遇上,和沈氏私下里有些相处,兴许知道继后算计一个和离的女子,他虽觉着厌恶,大抵也不会特意替沈氏做主。
也许沈氏将勋贵宗室一同拉下水,叫皇家没了颜面,他虽会高看沈氏的勇气和手段,可也未必会出手帮沈氏一把。
兴许事情不了了之,沈氏在京城里再无立足的余地,或许会被显国公府送出京城去。
这回大长公主肯庇护她几分,大抵也是因着他才赏赐了二皇子,叫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
继后没直接派人责罚申斥沈氏,大抵也有这个缘故。
说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是他这个皇帝插手的结果了。
不然,沈氏一个弱女子,哪怕有些胆子有些算计,兴许早就送了性命。
于裴道成而言,这些都是假设,沈云稚担心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发生。
如今他护着沈氏,沈氏自然是有后路的。
裴道成见着沈云稚垂眉敛目显得有些不安的样子,没有继续问下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姑母,话到嘴边才又改了口:“母亲既然赏赐了你降真香,出面庇护,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那里也不会再难为你。等过几日事情平息下去,大抵也无人再议论此事了。”
他看着沈云稚,又道:“此事你处理的并无不妥,不过你到底是女子,往后遇着这样的事情若是愿意还是和我说一声,哪怕我不亲自出面,对京城里的事情也比你了解,总能替你想个妥帖的法子,也省得你自己横冲直撞一个不小心还不知落得何种境地。这回你是幸运,可下回呢?”
沈云稚这下完全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看着顾澹,心中却是泛起一阵酸涩。
于她而言,除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裴道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又道:“这回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去了母亲那里替你求情,想来母亲喜欢你是一回事,肯出面庇护你替你撑腰,也有鲁老夫人求情的缘故在。”
沈云稚听到此处,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疼和酸涩。
原来,她不想连累外祖母叫外祖母为难,可她没有写信去求,外祖母却还是冒着风险帮了她?
眼中热意流转,沈云稚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