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挑拨
沈云稚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说一句话,如冬跟在她后头,眼底也不自觉露出几分怜惜来。
这世上多得是疼爱孩子的父母,也有刻薄偏心的,可像显国公夫人孟氏这样的,也是少见。
孟氏嘴上说疼爱自家姑娘想要补偿,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来和姑娘提出要求,姑娘不应,立马就变了另一个样子,句句往姑娘心口上刺,偏偏她关于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说法还有些道理。
倘若姑娘私下里没有和皇上相处,将皇上误认成了安宣郡王,兴许这会儿心中也会因着那些想法惶惶不安吧?
哪怕此时,姑娘心里头大抵也是不平静的。
毕竟,姑娘以为的安宣郡王是她的救命恩人,可若是安宣郡王真的娶妻,有了郡王妃,郡王妃不是个容人的,或是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姑娘心里头当真能安吗?
如冬不知自家姑娘这会儿心里头是何等感受,可她觉着肯定难受,虽说不上惶惶不可终日,可心里大抵也是受了影响的。
“姑娘不必将大夫人那些话放在心上,便是往后安宣郡王娶妻,那人也该是温婉大度,定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不辨是非之人。”
沈云稚回过神来,回头看了如冬一眼:“你不必担心,那些话我听了也就罢了,哪里会为着根本就没发上的事情太过担忧呢?这日子是一日日过来的,若是惶惶不安不得安宁,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并非没有受到影响,可那不安很快就被她按捺下去。
她早不是当初宴席上被揭穿身份,刚被显国公府认回去,在府里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的沈云稚了。
勇庆侯府一年多的生活叫她像是死过一回一般,如今哪怕听到孟氏的那些话心中有些不安,可她也不愿意为着往后的那些可能,影响到如今的日子。
她不可能半点儿不受影响,可绝对不会叫这些不安影响到自己如今的日子。
见着如冬不说话,沈云稚笑了笑:“回去吧,午膳叫膳房的人多做些鲜笋虾饺,拿去书房那边吧。”
如冬点头应下,知道自家姑娘不愿意再谈孟氏和显国公府,还有安郡王的事情,她便止住了话语,陪着沈云稚一路往书房去了。
......
孟氏被沈云稚离开前那一番满是嘲讽和质问的话闹得脸色涨红,竟是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她眼泪落下来,哽咽着道:“我,我也是为着她好。她年纪轻,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轻重。往后安宣郡王妃但凡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生出膈应来,又知道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疏远到差不多断了关系,那还能有什么顾忌,自然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
“我也不是威胁她,云稚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着过去的事情总也将我这个当娘的往坏处想。她怎么不体谅体谅我,我夹在她和显国公府之间也有我的难处。我今日上门哪怕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可句句真心难道不为着自己亲生的女儿着想。”
她声音疲惫:“为着她,我甚至对澜月都不管不问了,澜月也是我一手养大的,她当我眼睁睁看着澜月在勇庆侯府受罪心里头就半点儿都不难受吗?还不是为着怕她觉着我偏心,我才对澜月不闻不问,只当我没养过她一场。”
孟氏的眼泪不住往下掉:“我这当娘的心里头的苦,她真就不知道吗?竟当着丫鬟的面拿那些戳心窝子的话质问我?”
孟氏虽也知道这一趟过来母女俩多半也和之前一样疏远尴尬,可她总觉着她的话既有道理,沈云稚是个聪明通透的,哪怕不喜欢,为着她的往后也能装装样子,好歹叫外人知道她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庇护。
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此事助了国公府,可她到底姓沈,难道还不能叫沈家得了半分好处了?
她哪里能想到,沈云稚会将话说得那么决绝,叫她半分脸面都没了。
嬷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孟氏道:“姑娘自有她的主意,夫人既然劝不动,要不然咱们先回去吧。也别在这里耽搁时辰,等回去老夫人那里怕还要生一场气,夫人也好好想想如何回话,免得老夫人气坏了身子。”
孟氏此时也没脸继续在这宅子里待下去,这会儿不走,若是午膳时膳房连饭菜都不送过来,传出去才真的叫人看尽了笑话。
听嬷嬷这么说,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嬷嬷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头走去。
二人出了宅子,便乘了马车一路返回了住处。
等到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事情回禀之后,哪怕孟氏替沈云稚描补了些,只说沈云稚最近抄写经书,身子也有些不好,怕是要养些身子,抽不出空来参加宴席,窦老夫人还是当即就沉下脸来。
她嗤笑一声,瞪了孟氏一眼:“你当我上了岁数就老糊涂了,便拿这些胡话来哄我这个老婆子呢?”
“我看她身子好得很,要不然怎么能风风光光去了行宫拜见大长公主,听说回来时还先送她外祖母和表姐回了宅子,自己才又回了住处?她是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她如今亲近的长辈只有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还有她那表姐呢?”
窦老夫人面沉如水:“这几日有几个老姐妹过来品茶,闲聊间有意无意提起她来,我这脸上都臊得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她以为她攀上大长公主便不将咱们显国公府放在眼里了?当我不知道那日她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根本就那意思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反倒是赏赐了她表姐一块儿透粉碧玺如意佩。那东西若不是宫中赏赐,寻常人戴着都是逾制僭越了的,也就她傻,一味和孟家这个外家亲近,也不想想比起孟茹来,她这个和离之人就只剩下那张好看的相貌了,也不怕被人白白抢走了一个好前程?”
窦老夫人这话说得意有所指,丝毫没顾及站在那里的儿媳孟氏。
孟氏听着婆母这话,却是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就瞪大了眼睛,她带着几分急切解释道:“母亲说笑了,母亲和茹姐儿怎么会有这个心思?母亲也是心疼云稚这个外孙女儿,这才庇护她几分,孟茹这孩子也一向妥帖规矩,也不计较那些身份什么,所以才和云稚走得近了些。”
她哪里听不出婆母的意思,婆母是觉着大长公主兴许之前有瞧上云稚,想叫云稚嫁给安宣郡王当自己的儿媳妇。可这回行宫一趟,大长公主见了孟茹,便歇了这心思,反倒瞧上孟茹了。
毕竟,云稚是和离之身,自小又不在显国公府长大,对大长公主来说,总是差了些,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孟氏蹙起眉头,心中咯噔一下,她觉着母亲一向磊落,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窦老夫人听到她的辩解,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有没有生出这等心思来谁能知道呢?我还想着云稚生得貌美,若能嫁给安宣郡王当了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对咱们显国公府总也是个助力。若是如此,哪怕我这个亲祖母亲自去和云稚赔礼,也要缓和了彼此的关系。往后待她生了孩子,我和你多疼那孩子一些,几年相处下来彼此关系总能缓和些。可她进了趟行宫,却是将这点儿可能都弄没了,反倒是那孟茹得了块儿碧玺如意佩,哪怕大长公主赏赐这碧玺如意佩不是那个意思,孟家若是有分寸,那日也不会带着孟茹一块儿去了,若真为着沈云稚着想,孟家合该叫孟茹称病,大长公主还能为着这点儿小事便怪罪不成?”
“如今彻底没戏了,我这当祖母的疼她给她留条出路,她还这般不领情。也罢,我倒要看看,往后安宣郡王娶了妻,郡王妃会不会心中膈应,会不会将她当成心头的一根刺?”
窦老夫人说完这些,对着孟氏挥了挥手:“行了,我也有些乏了,你且忙你的去吧。”
孟氏对上婆母的目光,心中无来由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知道今日她事情没办好婆母定会动怒,可婆母虽脸色不好说话也不好听,实际上算不得是震怒,甚至连茶盏都没摔一个。
孟氏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最是明白窦老夫人的性子,这件事情哪里是能那么轻轻松松就过去的?
她张了张嘴想替沈云稚说几句好话,可还未开口窦老夫人就不耐烦道:“行了,还站着做什么,下去吧。”
孟氏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只能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
等她离开后,窦老夫人才幽幽道:“那孩子果真不是自小养在府里,就是和咱们显国公府不亲近,要不然,怎能如此拎不清,偏偏和孟家亲近,半点儿脸面都不给咱们显国公府留?”
“她若能当上安宣郡王妃那也罢了,有那样的身份怎么摆架子使性子我这当祖母的都能容忍她几分。可如今呢,那事情彻底没戏了,她还真觉着咱们亏欠了她就得事事让着她,迁就她,看她的脸色呢?”
窦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吩咐道:“你去,叫人在孟府传些话,就说孟茹这回跟着鲁老夫人去行宫,就是存心想要踩着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盼着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的。”
“云稚不是觉着她外祖母疼她,孟茹这个表姐也和她关系最好吗?既如此,应该不会为着这些个流言蜚语便疏远了她,彼此生出嫌隙来吧?”
“孟家不是一向最要名声,自认为行事磊落吗?我倒要看看,这回孟家的人听到这些话会恼怒解释还是往后就疏远了沈云稚?”
嬷嬷听到她这吩咐,如何还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看来,这回老夫人是当真动怒了。沈云稚也真是太年轻了,屡屡拂了老夫人这个祖母的颜面,叫显国公府坏了名声,老夫人定觉着她既然如此不受教不留余地,便叫她没了孟府这个依靠,叫她得个教训吧?
这法子虽只是一些小手段,可对沈云稚来说,若孟府的人因此疏远了她,沈云稚心中大抵也是难受的。
之前她便郁结于心,若是因此受了打击,说不定会病上一场呢?所谓杀人诛心便是如此了,老夫人这回真是半点儿都不留余地了,可见这回老夫人有多动怒。
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觉着沈云稚太过年轻,太过将自己的委屈当回事儿,不知道孝道和分寸,竟是一步步将路给走绝了。
如今她没可能当上安宣郡王妃,大长公主对她的庇护便如浮云,若孟家也因着这些流言蜚语心存顾忌疏远了她,往后沈云稚怕是有苦头要吃。
......
午膳时,沈云稚吃了一笼鲜笋虾饺,又喝了碗鱼片菌菇鲜蔬汤,才放下手中的筷子,叫人将碗碟都收拾下去。
如冬在一旁见她用的不错,心里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家姑娘身子才调养好一些,宫中太医院院正给的那些养生丸都吃完了,可不好因着孟氏来这一回心中又生出忧虑来。
她和如雪被蔺公公派来伺候自家姑娘本是任务,可来宅子里这么些日子,和姑娘相处这些天,她和如雪心里头是真心喜欢姑娘,盼着姑娘好好的,莫要因着这些事情郁结于心再伤了身子的。
如冬给沈云稚倒了盏茶,这时如雪从外头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将一封信递到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一愣,伸手接过,打开见着信封里头是张蜡染的小小素笺,上头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后日来皇恩寺修缮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