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领路
沈云稚压下这心思,也不好拂了大长公主的好意,便伸手拿了块儿点心放在嘴里。
入口清甜唇齿留香,果真比那日赏花宴上的还要好吃。
大长公主见她喜欢,眉眼间的笑意愈发多了几分。
在她眼中,沈云稚虽嫁过一回,可其实和京城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也并无不同。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自小吃了太多苦,所以性子更加沉稳通透。如今和离之后,更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样子。
大长公主觉着自己在沈氏身上看到了几分儿子顾澹的影子,同样出身尊贵,可偏偏因着种种缘故看破红尘,过不好这日子。
想到此处,大长公主一时间想要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心思就淡了几分,觉着两个这样性子的人凑到一块儿,其实是有些不大合适的。
同样受过伤害各有心结苦处的人,结为夫妻,是会彼此取暖还是愈发将日子过得死气沉沉。
儿子不是会讨好女子的,这沈氏,也不像是那种愿意用美貌姿容来献媚邀宠的,若是她能做到,又如何会和崔宣和离?
哪怕那宋澜月有了身孕,还和崔宣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沈氏若真有心笼络住崔宣的心,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这世间男子有哪个不为美色所惑的?
除了她那贵为皇帝的侄儿裴道成,大抵没人能无视沈氏的美貌和气质。
儿子若娶了沈氏,依着二人的脾性,最多能做到相敬如宾,可她想要的儿媳,并非只能和儿子相敬如宾,而是能够走到儿子心里去。
若是如此,沈氏便不合适了,她该挑一个瞧着稳重端庄骨子里却是活泼,甚至能够不顾端重能缠着儿子,将他从那佛经中拉下来,回归俗世凡尘的。
可这样的女子,又如何好寻?还能身份年纪都合适当这个郡王妃?
大长公主心里头轻叹一声,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含笑和鲁老夫人说起话来。
过了会儿,她将孟茹叫到自己跟前儿,赏了她一块儿透红碧玺芙蓉如意佩当作见面礼。
在本朝碧玺乃是皇室御用之物,倘若民间私藏便属重罪。尤其是这桃红色碧玺最为独特,乃是禁色,大长公主这赏赐有些重了。
鲁老夫人才想开口说什么,大长公主便含笑道:“一些小玩意儿罢了,有什么打紧的,安心收下吧。”
大长公主如此说了,鲁老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便对着孟茹微微颔首。
孟茹上前双手接过粉红色的碧玺如意佩,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多谢大长公主赏赐。”
她说完这话,也没将这碧玺如意佩细心放在荷包里,反而是顺手挂在了裙摆上,当做禁步来用了。
大长公主瞧着眉眼一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了视线。
大长公主又和她们说了会儿话,也不想叫她们在此拘束,见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止住了话题。
“行了,快到午膳时候了,本宫也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们一块儿用膳了。”
鲁老夫人听着这话,便起身和沈云稚她们一块儿对着大长公主行礼。
才要告退出来,却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回禀大长公主,寿宁殿那边派了宫女过来,说是太后娘娘听闻鲁老夫人来了行宫,想着叫老夫人去寿宁殿说说话呢。”
大长公主听着这话蹙了蹙眉,不冷不淡对着宫女问道:“太后不是前日受了些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还请了太医过去诊脉吗?怎么,今日可是身子好些了?”
宫女回道:“今日文定公夫人蒋氏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一早就等着了。听说蒋氏方才在行宫外正巧碰着了鲁老夫人和两位姑娘,随口在太后面前提及了此事,太后来了兴致,这才派了人过来传话。”
大长公主听到此处脸色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对着鲁老夫人道:“太后传召,老夫人快些过去吧,免得叫太后等着。”
她说着,又吩咐道:“行宫占地大,寿宁殿距离本宫这里可不止一点儿功夫能到,叫老夫人她们乘坐软轿过去吧,不然岁数大了,若是因着进行宫一趟回去就病了,本宫心里头如何能过得去?”
大长公主这般吩咐,宫女自然应下。
行宫虽也规矩森严,可到底比不得皇宫,大长公主如此安排,也算不得逾了规矩。
要不然,行宫这般大,进了行宫岁数大些的女眷或是老臣得了恩典,还要一步步走过去,到了地方额头上都是汗,冲撞了贵人才是更大的失仪了。
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谢过大长公主,这才从殿内退了出来,跟着宫女到了外头坐上一顶软轿。
轿子里,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压低了声音道:“这下你就放心了吧,瞧着方才大长公主的样子,大抵没真想将你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处。要不然,也不会叫你表姐白白得了这一样一枚贵重的透粉碧玺如意佩。”
沈云稚下意识往表姐衣裙上的那块儿碧玺如意佩看去,思忖一下便明白了外祖母这话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如此云稚便可安心了,原本安宣郡王身份贵重,和云稚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本也不该当真,不过是旁人揣测之言罢了。”
孟茹听她这样说,却是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旁人心中揣测也不会闹得整个小汤山都知晓了,若无意外,定是有人背地里搞鬼,存心要借着这些流言蜚语叫大长公主对你生出不喜来。叫你进不得,退不得。解释了便是看不起安宣郡王,打了大长公主和郡王的颜面。若是不解释,又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但凡今日表妹你有半分讨好攀附之心,大长公主便是从前喜欢你,往后也定然疏远了你。”
孟茹自小在京城里长大,最是知道这些位高者的心思,亲疏远近都有一把尺子量着,喜欢你时如何抬举你都不为过,可也会因着一桩小事厌弃于你,甚至你都不明白为何突然从高处跌倒泥里,惹了贵人的厌弃,旁人因此都疏远了你。
大长公主还算慈爱磊落之人,又因着安宣郡王常年在寺庙礼佛,她为人母亲也惯常念经礼佛,少有动辄拿捏人前程甚至性命的时候,更不会暗地里使一些阴私手段。
可即便如此,和这些身份贵重的宗室相处也要小心谨慎注意分寸。而且还要在不逾拒的情况下讨好了位高者,叫人家觉着你不至于木讷无趣。
孟茹看了衣裙上的透粉碧玺玉佩,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免得影响了表妹的心情。
表妹自小不在京城勋贵圈子长大是件憾事,可她这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周旋在这些贵人中,跟着祖母上门做客或是赴宴,其实有时候也觉着好没意思,觉着这养在深闺往后嫁入高门当人儿媳的日子就像是一只金丝雀或是一朵不能受了风吹雨打的名品花卉,想要留在温室中,总也要付出些东西,譬如自在。
她婚事出了波折后迟迟没有议亲,也是外祖母疼她,知道她的性子,想多留她在身边轻松两年。
可她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单单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继妹的婚事也会受了影响。
有时候她甚至偷偷羡慕沈云稚这个表妹,觉着表妹如今在小汤山的日子才是叫人羡慕的。
可转念一想,表妹能得了如今的自在过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而且也是各种巧合才叫她得以逃离勇庆侯府和崔宣和离,又在这小汤山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要不然,表妹这般姿容,又是和离之身,虽嫁过一次人到底还是显国公府的嫡女,嫁妆又那么多,除却那些忌惮娴贵妃和勇庆侯府或是瞧不上表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的那些人,也大有瞧着表妹的姿容和丰厚嫁妆心存惦记妄想霸占表妹的。若没有大长公主庇护,表妹在这小汤山只怕也不得清静。
她羡慕表妹的清净自在,可也知道自己被孟府教导多年,该担起自己的责任来,总要好好挑个世子嫁了的。她不求举案齐眉,只求能够相敬如宾,当好一个高门大族的儿媳妇,再生上一儿半女稳固地位。
到时候,祖母无需这么大岁数了还替她操心,她也能帮衬着些表妹。
毕竟,大长公主若没有想叫云稚嫁给顾澹,那这份儿庇护会有多久?表妹和娘家显国公府不亲近,外祖母年纪大了,她这个当表姐的立起来,往后也能当表妹的依靠。
她压下这些心思,拍了拍沈云稚的手,宽慰道:“好在今日大长公主没这个意思,还赏赐了我这玉佩,待会儿到了寿宁殿太后或是其他娘娘见着了,总会明白大长公主的心思,那些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表妹倒不必为此烦忧,担心往后有人拿这个算计于你。”
沈云稚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无论背后放出这些流言蜚语的人是不是和勇庆侯府相关,或是旁的什么人,知道大长公主的态度,肯定不会再将她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起了。
这样就好,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鲁老夫人见她松快下来,也笑了笑,掀起帘子的一角欣赏着这行宫里的景致。
沈云稚和孟茹都挨着老夫人坐着,见着老夫人如此动作,也都往外头看去。
夏日里行宫草木繁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说是一步一景都不为过。
更叫人诧异的是,行宫比沈云稚她们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不过是行宫小小一隅。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轿子才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外种着几棵挺拔高大的梧桐树,夏日里树叶繁茂,枝桠往外伸展着,在天空中交织成巨大翠绿的穹顶,点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随风摇曳成点点浮动的光斑,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愈发显得寿宁殿寂静无声。
沈云稚她们扶着鲁老夫人下了软轿,便有宫女迎上前,领着几人进了寿宁殿。
殿内,太后和淑妃正和进宫的文定公夫人蒋氏说着话。
听到回禀,太后叫人将沈云稚她们领进来,又对着蒋氏道:“哀家倒要看看,这沈氏真有你说得那般貌美?”
淑妃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盏茶,听到太后这话,微微敛下眉眼。
蒋家是不愿意承恩公府和大长公主府结亲的,所以若是可能,自然乐意叫沈云稚嫁给顾澹,当了这个郡王妃。
左右蒋家出过一个太皇太后,一个太后,她又是四妃之一,再无可能继续过往的显赫,叫蒋家再出个安宣郡王妃。所以只要不是承恩公府的姑娘当了这个郡王妃,成了大皇子的助力,谁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她们蒋家都是支持的,甚至,还能给她几分体面叫人不敢从中使坏,破坏了这桩婚事。
淑妃正想着,就见着宫女领着三个人从外头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最打眼的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在宫中这么些年,先帝时也经常往宫里来陪伴太皇太后,今上登基更是直接就封了淑妃,这后宫里多少美人她没见过,可见着沈云稚的相貌时,还是觉着惊艳不已。
倒不是沈氏生了一张狐媚勾人的脸,而是沈氏貌美,却一点儿都不张扬,甚至身上多了几分书卷气,叫她这美貌显得更加内敛。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说的就是沈氏这样的了。
怪不得大长公主一向眼高,最疼顾澹这个儿子,竟也对这沈云稚另眼相待。
若她有个儿子,但凡遇着沈氏这般美人,也会想着安置在儿子的后院。哪怕沈氏身世有些波折,不能为皇子正妃,当个侧妃放在后院也叫人心情愉悦。
顾澹本就八字刑克父母妻儿,沈氏的身世和和离之身便算不得太大的短板了。此时她算是明白了,为何外头会传出那些流言蜚语来,还叫多数人都信了。
淑妃诧异于沈云稚的美貌,太后也同样怔了一下,才将行礼问安的几个人叫起赐了座。
文定公夫人蒋氏方才和鲁老夫人她们说过话,平日里也有交集,所以她便开了口和老夫人寒暄起来。
她视线不自觉打量着沈云稚,却在见到一旁孟茹衣裙上佩戴的那块儿透粉碧玺如意玉佩时愣了一下,思忖片刻便明白了大长公主的用意。
大长公主庇护沈氏不假,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也仅仅只是旁人的揣测罢了。哪怕之前大长公主私心里有过那样的心思,想要沈氏嫁给安宣郡王当这个郡王妃,如今大长公主大抵也歇了这心思了。
她们这些人最会揣测人心,见着赏赐给孟茹的这块儿透粉碧玺芙蓉如意佩,如何不明白大长公主的用意。
兴许,在大长公主眼中,沈云稚到底是成过一回婚,是有些配不上顾澹这个郡王的。
蒋氏知道太后的心思,方才也听说了承恩公府那三姑娘想要嫁给顾澹,当大长公主的儿媳的事情。
这会儿见着孟茹衣裙上的碧玺玉佩,猜到大长公主的用意,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下意识朝坐在宝座上的太后娘娘看去。
太后自然也见到了这块儿透粉碧玺玉佩,心中也同蒋氏这般猜测,只是面儿上没露出半分来,只当没看见,继续和鲁老夫人说话。
谈话间自然提到了沈云稚和孟茹,两人头一回进宫拜见,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太后自然不会吝啬一点子赏赐。
只是这赏赐也算寻常,一人一串红珊瑚手串,还有一盒内制枕顶香。
沈云稚和孟茹上前谢恩,便听太后娘娘道:“你们姑娘家难得来了这行宫,不必拘在哀家这里了,去外头逛逛吧,哀家和你们祖母私下里说说话。”
沈云稚和孟茹听到太后这般吩咐,规规矩矩应了声是,从殿内退了出来。
等出了寿宁殿,见没有宫女嬷嬷跟着,两人全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太后大抵也是真不想她们拘束,所以没派宫女跟着她们。
沈云稚放眼望去,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还有亭台楼阁,池塘小榭。
孟茹到底比她见识的多,在这等地方更自在些,便拉着她的手往园子那边走去。
两人赏花赏景,不时低语说笑几句。
沈云稚被不远处一株层层叠叠的三色牡丹吸引住了目光,往那边走去,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清香,看着花瓣上正红,奶白和柔粉色,才要招手叫表姐孟茹过来,却发现孟茹不在身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下有些不安,便移开视线抬脚往里头走去。
找一会儿,不巧遇见了一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见着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沈姑娘,奴婢给沈姑娘领路,孟姑娘在那边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也没起疑心,毕竟谁能知道她姓沈,表姐姓孟,猜测太后宫中兴许还是暗中派人盯着,免得她们冲撞冒犯了贵人或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般想着,她便跟着宫女走了出去。
不曾想,宫女领着她距离花园那边越来越远,沈云稚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才想开口,就见着那宫女对着她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沈姑娘请,我们郡王知道姑娘今日来了行宫,想请姑娘过去坐坐。”
沈云稚看向宫女指着的月洞门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方才她在宁安殿见着那人的身影进了月洞门。
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虽说大长公主明显没有将她和顾澹牵扯在一起的心思,可在这行宫,又是私下里,顾澹叫人将她领到这边来,沈云稚总觉着有些不妥,觉着做了坏事的感觉。
可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且都叫宫女领她过来了,难道她还能直接掉头就跑?
若是遇上什么人将事情闹大了,对她来说才是祸事,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