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承平宫
听着这话,饶是太后觉着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什么都不奇怪了,此时眼底也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这可比皇帝册封沈云稚为宸妃,甚至将人安置在承平宫都叫她惊讶。
皇帝性子清冷薄情,从未对后宫妃嫔表露出在意和喜欢,好似妃嫔对他来说不过只有传宗接代绵延子嗣的用处,这几年,甚至甚少翻牌子临幸妃嫔。
太后有时候都觉着,皇帝年纪轻轻便在这事儿上不热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可传了太医过来,细细看过皇上的脉案,哪里有什么隐疾?
皇上不过是性子清冷,对女色上不热衷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皇帝勤政不好女色,将心思放在政务上,总比昏庸好色的君王强上不知多少倍。
所以,后宫妃嫔虽也有些委屈,可也早就习惯了皇上对妃嫔的这份儿冷淡。
甚至因着皇上不好亲近的性子,有些妃嫔见着皇上时畏惧都要多于高兴。
可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皇上不仅幸了沈氏,竟还亲自抱着沈氏上了轿撵,甚至沈氏身上还披着皇帝的披风。
如此举动,怎么都不像是皇帝能做出来的?
太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想到沈氏那张勾人的脸,不禁想到了狐媚惑主这四个字。
难不成,皇上一朝宠幸沈氏,竟是贪恋沈氏,如此在意沈氏了?
太后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心惊肉跳的。
她稳了稳心神,还是先将心思放在了虞婉宜被锦衣卫带走下狱审问的事情上。
“昨晚之事竟当真和她有关?”
太后虽知道虞婉宜和沈云稚之间的旧怨,可她一个外臣之女,又如何有胆子做出这等事情来。
更别说,还叫她将沈氏送进了皇帝歇息的偏殿内。
她并非老糊涂,所以心中就愈发不安起来。
见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脸色有些苍白,她便问道:“可还有什么事情?”
宫女迟疑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回禀道:“回禀太后娘娘,锦衣卫带走了虞姑娘,听说昨个儿大皇子在宴席上醉酒回去后就染了风寒,皇上觉着伺候大皇子的奴才侍上不周,将大皇子身边的奴才全都换了一批。不仅如此,还叫大皇子跪在先皇后遗相前抄经祈福,以尽孝心。”
太后闻言,脸色骤然变了,手中的茶盏都跌落在地上。
“此事莫非还牵扯到了大皇子?”
太后有些不敢置信,裴煦身份贵重却资质平平,行事一向是妥帖,甚至性子里有些软弱的。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昨晚沈氏的事情竟会和裴煦有关?
可转念一想,那虞婉宜虽只大了大皇子几岁,可身份是大皇子的姨母,身后又站着整个承恩公府,她若出言挑唆,大皇子未必不可能大着胆子做出这等事情来。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宫女挥了挥手:“行了,你且退下吧。皇帝既想叫大皇子给先皇后尽孝,大皇子就不该觉着委屈。”
“昨日之事,能是继后所为,能是虞家所为,可皇帝就此将大皇子摘了出去,可见是不打算将这大逆不道的罪过安在大皇子身上的。咱们宫里的人也莫要随意议论,免得平白惹出祸端来。”
宫女应了声是,连忙下去吩咐了。
不用太后娘娘吩咐,她们这些奴才也不敢妄议主子,更何况事关大皇子,除非她们是不要命了。
她们只觉着,这趟圣驾来行宫,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件件都出人意料。
如今行宫里多了个宸妃娘娘,事情还牵扯到虞婉宜甚至是大皇子,如今行宫里听到风声的不知有多少,为着一个沈氏,不知惹来多大的波澜呢。
承平宫
沈云稚觉着自己睡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她不愿意醒过来,甚至希望就此睡下去,就能彻底休息了。
只可惜,她还是醒了。
入目是湘色绣着牡丹缠枝的帐子,精致的黄花梨床榻,外头天已经亮了,有光亮从帐子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沈云稚后知后觉想到了昨晚宴席途中发生的事情,整个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顾澹竟靠坐在她旁边,身上穿着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寝衣,手中正拿着一本折子,眉目威严,满身都是无法忽视的贵气和威严。
沈云稚怔怔看着他,昨晚她面色潮/红,两人纠缠荒唐的一幕幕全都出现在她的脑海。
最后她受不住,晕倒在床榻上,醒来后便来了此处。
她不是愚笨之人,也一向不做那种哄骗自己逃避事实的事情。可此时,她微微动了动嘴唇,看着身边的男人,竟是许久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是谁?他不是安宣郡王顾澹,却能借着郡王的身份和她相处,甚至连大长公主都替他遮掩周旋。
如今他身上穿着这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寝衣,还有过往她觉着不对劲的种种,譬如他将那株三色牡丹从行宫移出来送给她,还有伺候他的人规矩那般严,还有他身上有时候叫她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和压迫感。
如今细细想来,竟是早有端倪。
“想要问朕什么?”裴道成察觉到她的视线,竟是不留余地一句话就将沈云稚的最后一点子念想给戳破了。
沈云稚怔愣一下,盯着他不说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失去了,叫她下意识有些不安,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眼睛里有些执念,有些不安,就这般定定看着他。
裴道成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折子搁在床榻上,双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朕不管是谁,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云稚你只记着这点就好。”
“朕已下旨册封你为宸妃,住在这承平宫,如冬,如雪还有你身边的采薇她们也都会进行宫来,你往后,好好的当朕的宸妃就好。”
沈云稚动了动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终是忍不住滑落下来。
裴道成没有动怒,反而眼底带了几分怜惜,伸手替她拭去落下来的泪,然后将她搂在怀中。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她姑娘家本就力气小,昨晚又才承了恩宠,如今身上绵软没有多少力气,如何能挣脱出来。
她气急之下,低头就朝他肩膀上咬去,眼泪也很快就打湿了明黄色的寝衣。
裴道成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是没有闪躲,也没有动怒,任由她发/泄自己的恼怒和恐惧。
若是可以,他自然想要瞒她一辈子。可他是帝王,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女子,自然不愿意拿旁人的身份和心爱之人相处。
昨晚之事,虽是意外,却也恰好替他解决了一桩难事。
他没想到裴煦会掺和进这种事情里,可事已至此,他既宠幸了沈云稚,就再不会将她放开。
给她宸妃的位分,叫她住在这承平宫,也是想震慑后宫妃嫔,不想叫她被人看低了去。
他的人,哪怕没有母族,自有他护着。
在他心里,可从来都没有什么在意沈云稚,所以不能叫人知晓他的这份儿在意,反倒要特意将人冷落的事情存在。
他贵为帝王,难道还护不住心爱之人吗?
这般想着,裴道成伸出手去轻轻安抚她的后背,轻笑道:“上回在寺庙里救你,你将朕当成了登徒子,咬在朕手上,还叫太后疑心朕在外头有了新人。”
“如今知晓朕的身份,又敢咬在朕的肩膀上。”
“云稚,你心中定也信朕是爱重你的,是也不是?”
沈云稚吸了吸鼻子,听着他的问话有些朦胧发怔。
他说错了吗?
自然没有。
她信他爱重她,所以即便知晓了他贵为天子,心底竟敢有委屈有恼意,而不是全然的不安和慌乱。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闻着他身上陌生的香气,并非是她熟悉的迦南香。
兴许,这是帝王才有资格用的龙涎香。
沈云稚心中空荡荡的,没有应他的话。
裴道成却是放开了她,起身从床榻上下来。
沈云稚看着他,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
她如今这样的身份,是不是该起身服侍他穿衣。
可是,她还有些不大习惯。
正当她犹豫之时,裴道成将她按回了床榻上,拿起锦被盖在她身上,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不必起来了,昨晚你累了,好生歇着吧。”
他想了想,又道:“继后那里你也不必去请安,昨晚你被下药的事情是她那嫡妹做的,更牵扯到大皇子,虞氏这会儿只怕顾不上你这个宸妃。”
“待你在行宫里熟悉几日,朕带你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到时一并见了就行了。”
沈云稚听他这般吩咐,明白如今以她的身份,承宠之后是该去给继后虞氏请安敬茶的。
他却是说不必过去,会寻个时间带她去太后所住的寿宁殿,到时候一并见了。
她有些发怔,又有些诧异,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该为他的贴心和纵容感到高兴的,可偏偏,她心口酸酸的。
她纵是当日在勇庆侯府过得那般艰难,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给人当妾。
她当初口口声声对表姐孟茹说,她信顾澹的品性,他待她极好,定然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叫她入府为妾。
话犹在耳,老天却是给她开了这般大一个玩笑。
救了她的性命又和她相处这么久,叫她生出爱慕之心的人竟不是她以为的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她就这样成了他的妾室,成了宸妃娘娘。
他的这份体贴落在她耳中,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闭了闭眼,才想开口应声是,带着凉意的掌心就轻轻抚摸在她的脸颊。
然后,手掌向上,遮住了她带了几分湿意的眉眼。
沈云稚的睫毛眨了眨,有些不想再和这人相处下去,她的声音闷闷的:“臣,臣妾知道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沈云稚只觉着那人俯下/身来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留下一句话:“朕知你心中的委屈,可云稚你该往前看才是。你不是爱慕朕吗?能和朕长长久久在一起,难道真就叫你这般难受,连见都不想见朕吗?”
“叫你当了这个宸妃,朕必不后悔,终有一日,云稚你也会觉着朕今日这道旨意并非羞辱轻薄于你,朕只是不想放手而已。”
说完这话,他便放开了遮着她眉眼的手,起身大步走出了内室。
沈云稚能听到外头有宫女或是太监进门,伺候着他更衣的响动。
甚至听到有内监压低了声音回禀:“皇上,锦衣卫已经审问出来了,此事果真是罪人虞氏撺掇大皇子,虞氏犯此大罪,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过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殿内终是安静下来。
沈云稚睁开眼睛,看着湘色绣着重叠牡丹的帐子,脑子实在有些乱。
她想到了她和顾澹,不,是和皇上初见,还有认出他救命恩人的身份,将他误认成安宣郡王,在皇恩寺相处的点点滴滴。
还有那日他带着她在马场骑马,那一幕幕似乎才发生不久,如今想来,却是恍如隔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帐子外传进一声熟悉的声音:“姑娘可是醒了?”
沈云稚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掀开帐幔,见着了穿着一身粉蓝色宫装的采薇。
她愣了一下,想到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明白采薇定是一大早就进了行宫。
采薇见着沈云稚,眼圈有些红,没将帐子打开,反而进了帐子里,下意识想要坐在床沿,见着锦绣床榻,却又不敢坐下,只满是担心对着沈云稚问道:“姑娘真要担心死奴婢了,奴婢听到昨晚的事情,生怕姑娘就此丢了性命。外头人都说,是姑娘在宴席上勾引皇上,可明明,姑娘的黄翡佛珠手串都掉在了地上,姑娘是被人陷害的。听说太后和大长公主还有一众妃嫔赶去时,是蔺公公将人拦在外头,大长公主替姑娘说了句公道话,说姑娘定是无辜的,容不得旁人给姑娘安上个勾引皇上的罪名。”
“幸好,幸好姑娘没有事情,皇上一大早就叫人传了旨意,册封姑娘为宸妃娘娘,并赐住在这承平宫。”
“姑娘一定不知道,这承平宫在先帝时可是当时的皇贵妃,皇上的生母昭懿太后的住处,皇上肯叫姑娘住在这里,可见是要护着娘娘,叫那些人心中忌惮不敢看轻了娘娘的。”
采薇说到此处,见着沈云稚不说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白,这才想到昨晚姑娘承宠定是累了。
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身上可有哪里不舒坦?昨晚半夜皇上叫了水,可没叫奴婢们进去伺候,定是皇上帮着姑娘清洗的。姑娘若是伤了那里,奴婢偷偷找殷嬷嬷讨些药。”
沈云稚后知后觉觉着身上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儿黏腻之感。
她身上穿着件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寝衣,花样繁复,她不知道如今她这般身份,穿这个当真合适吗?
回过神来,沈云稚对着采薇道:“不必担心,没哪里不舒服的。”
她看了采薇一眼,没去想昨晚竟是皇上替她清洗的。
两人都发生那么亲近的事情了,她脸皮再薄,如今也顾不上羞赧脸红。
如今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她该振作起来,事已至此,她不能一直不接受如今的处境。
她身边还有采薇,还有如冬,如雪,还有孟家和表姐她们,舅舅才被擢升为御前侍讲,她身边这么多人,不能不管不顾惹恼了皇上。
虽说方才她敢恼怒之下咬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相处似乎还和之前一样,因着有过肌肤之亲,甚至更亲近了几分。
可沈云稚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她再也不能只将他当成自己爱慕的那个人。她爱慕他,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当初她将他当成安宣郡王顾澹时,对他虽也有仰望,可那是寻常女子对于身份尊贵自己又爱慕的男子的仰望。如见那高山皑皑白雪,如山中松柏,可以仰望,却并不太过畏惧。
可当他不再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时,她对他天生就有种畏惧。
她知道皇上如今对她有几分歉意,有几分怜惜,所以愿意纵容她几分。
甚至在他心里,这份儿纵容也带了几分情意。
可沈云稚明白,怜惜和歉意是不能一直肆意消耗的。
皇上不是圣人,他是个男人,更是君王。
她闹闹别扭可以,可也该好好想想,往后该如何在这后宫里活下去了。
她没有豁出去的勇气,心底对他还是爱慕的,更是可悲又清醒的知道想要好好在这宫中活下去,靠的就是皇上的恩宠。
沈云稚觉着有些无奈,又有些无力,偏偏日子还要过下去,就只能好好想怎么活,莫要叫跟着她的人担心甚至受了连累了。
她可是清晰的记着,方才她在帐子里听到内监说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奴才全都换了一批。
如何算是换了?沈云稚有些不敢想,更不想有一日因着得罪惹怒了皇上,叫采薇和如冬,如雪她们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她看着采薇,认真道:“往后别叫我姑娘了,叫我娘娘,宫中规矩大,咱们莫要被人挑出错来。”
采薇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定不会给娘娘惹麻烦的。”
沈云稚起身从床榻上下来,很快听到动静的如冬如雪她们就进来服侍。
领着宫女鱼贯而入,对着沈云稚跪地请安:“奴婢们见过宸妃娘娘。”
沈云稚感觉呼吸有些紧,挤出几分笑意来道:“都起来吧。”
她这一刻,她终是意识到自己再不是那个住在小汤山宅子里的和离之人沈云稚,而是她们口中的宸妃娘娘。
她看了如冬和如雪一眼,想到了些什么,却是终究没有问出来。
罢了,即便如此,如今也只能当作是他的一片好心了。
何苦挑明了,叫如冬和如雪难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