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手段
沈云稚想着这些,难免有些心神不宁,不知自己到底想见到顾澹还是不想。
最后,她承认了自己的心思,顾澹在行宫她其实是有些安心的。
可这样的心思,她知道不该。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稚才睡着。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行宫派来的马车就等在了外头。
马车先去孟家接了表姐孟茹才来了这边,所以沈云稚带着如冬出来上了马车时,就见着了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淡紫色绣着芍药褙子的表姐孟茹。
见着她上来,孟茹往旁边让了让,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了,含笑道:“没想到父亲擢升御前侍讲,倒是你和我得了份儿体面。按说,该是祖母进行宫谢恩才是,不过传话的嬷嬷说,知道祖母这几日身子有些不大妥当,便传召了咱们。不仅如此,还得了恩典叫太医给祖母诊脉,短短两日,往家里递帖子的人不知多了多少去。”
沈云稚听着也忍不住一笑,真心替孟家和舅舅高兴,她莞尔笑道:“自是舅舅在翰林院行事稳重,沉下心来修撰书籍,这才得了皇上的看重。”
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马车徐徐驶出巷子,一路往行宫那边去了。
快到傍晚时,马车才在行宫门口停了下来。
这回随行的樊嬷嬷并未叫她们在行宫外头的偏殿歇下,翌日一早再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而是直接就领着二人进了行宫。
此时正值傍晚,天光将暗未暗,宏伟庄严的行宫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愈发显出几分威严肃穆来。
沈云稚和孟茹之前都来过行宫,所以这一回进来并未有头一回那般忐忑拘束,跟在领路的樊嬷嬷身后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樊嬷嬷也不时给她们讲这是行宫的哪处景致,倒是格外热络。
快到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时,迎面撞见一行人,为首的贵妇穿着一身湛蓝色缂丝绣芙蓉花宫装,眉目威仪端庄,竟不是旁人,而是多日未见的娴贵妃。
娴贵妃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绣栀子花宫装的女子,肌肤白皙面容姣好,可沈云稚却是认得,眼前这个美人是伺候娴贵妃的那个叫如兰的宫女。
她记得当日她因着执意要和崔宣和离,被娴贵妃罚跪在景阳宫廊下,当时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罚跪的正是这个如兰。
当时,如兰穿着一等宫女的翠色宫装,并不曾这般细致打扮过。
如今竟穿成这般模样,她一个宫女,哪里有这般胆子,那便只有一个缘由,就是娴贵妃这个主子的吩咐了。
想到崔棠彻底没了可能入宫侍奉皇上,又想到娴贵妃如今膝下无子,救驾之功也愈发不好提,沈云稚心中便有些明白过来娴贵妃怀的是什么心思。
她心中想着这些,和孟茹一起对着娴贵妃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行礼的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态度更是恭敬,可娴贵妃瞧着她背脊挺直,想着那孟孝和得了皇上看重,直接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连带着叫孟茹和沈云稚都得了天大的体面。对比孟家圣眷正浓,勇庆侯府崔家却是渐失帝心,不仅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的事情彻底没戏,府里请封侄儿崔宣为世子的折子也被皇上留中不发。
这趟随驾来小汤山行宫,崔家别院门庭冷落,往日里交好的世家如今也避之不及,最多为着一些体面派府里嬷嬷送来些礼物,这还是顾忌她这个贵妃娘娘。
如今见着沈云稚,娴贵妃心里头如何能不恨?若没这沈云稚,府里怎么会出这么多事情,侄儿崔宣也不会还未入朝便失了圣心,连带着整个侯府都被皇上疏远厌恶。
“沈氏?倒是巧了竟能在这行宫遇上你?听说你舅舅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怎么只沈氏你和孟大姑娘来了行宫,本宫记着,孟家还有位二姑娘,虽是继室所出,可到底也是嫡出,怎么没带了她一块儿进来?”
娴贵妃这话便是存心挑拨,故意叫沈云稚难堪。
既是孟孝和擢升才叫小辈们得了这份儿体面,没道理叫沈云稚这个外甥女抢了嫡亲女儿的体面。
更别说,沈云稚还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生母孟氏也没如何拦着,这都除名了,这个外甥女的身份又哪里能站得住脚?
既如此,她跟着孟茹进来,而不是孟家两位姑娘进行宫,这是有多大的脸呢。
沈云稚听明白娴贵妃的意思,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娴贵妃厌恶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羞辱她,并挑拨她和孟茹或是孟莹的关系。
未等她开口说话,孟茹却是起身拦在了她面前,对着娴贵妃解释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大长公主传召,指明了叫臣女和云稚表妹进行宫小住,表妹如何敢忤逆大长公主?”
“想来是因着大长公慈爱,听说了臣女祖母这几日身子有恙,便留了嫡妹在家里侍疾,又为着叫祖母安心,才一并给了云稚表妹这个体面。大长公主体恤之心,着实叫臣女敬服,臣女和表妹不敢不遵。”
娴贵妃早就听闻这孟家大姑娘孟茹自小养在鲁老夫人院里,脾气和鲁老夫人一个样子,如今听她这样说,心中只觉着憋屈恼怒。
好个孟茹,好个沈云稚,真以为孟家能青云直上,恢复太皇太后在时的体面呢。
孟家无人进宫为妃为嫔,又没有爵位功勋,不过是翰林清流,在读书人里有些无用的名声罢了,如何和他们勇庆侯府相比?
娴贵妃没有叫起,只冷冷看了二人一眼,就径直带着宫女如兰朝前走去。
见她离开,沈云稚和孟茹才起身。
孟茹带着几分担心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温声道:“贵妃娘娘的话表妹你莫要放在心上,大长公主既没传召莹妹妹,她自然不能跟着一块儿进来。”
“便是她闹脾气也和云稚你无关。”
沈云稚如何不知这个道理,也知道娴贵妃是不喜她,因着她和崔宣和离迁怒她才存心挑拨挑刺。
听孟茹这么说,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孟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顾忌着身边有外人在,也没继续说什么。
领路的嬷嬷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
她自然将沈云稚和孟茹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她含笑道:“这些日子崔大少爷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贵妃娘娘这当姑母的心中担心,心情一直不大好,所以说话难免带着几分火气,两位姑娘莫要在意将贵妃那些话放在心上才是。”
“左右是我们大长公主传召两位姑娘进这行宫,有大长公主庇护在,想来贵妃娘娘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真就做出什么事情来。”
孟茹点了点头,含笑道:“知道了,多谢嬷嬷提点。”
樊嬷嬷看了一眼面容如常,听到崔宣这个名字没有半分异样的沈云稚,心中少不得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沈氏年纪轻轻竟真是有些处变不惊的气度。她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瞧着也没憔悴落魄,如今因着舅舅擢升御前侍讲得以再得体面使得大长公主传召,也依旧沉稳谨慎,今日听着昔日责罚过她的娴贵妃出言嘲讽挑拨,也不曾方寸大乱惶惶不安,这般年纪又是这般貌美,倘若没自小被姑母掉包,而是在显国公府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别说是嫁给他们郡王了,只怕进宫当娘娘都够格。
说起来,也是天不佑这沈氏,叫她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相貌。
樊嬷嬷将这心思按捺下去,视线也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继续带着二人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宁安殿。
大长公主正好得空,便叫了沈云稚和孟茹进去,也没和她们聊太久,只说了几句话,便叫宫女带着她们去了事先收拾好的住处。
沈云稚和孟茹被安排在距离宁安殿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内,因着只是臣女,各自住了东西配殿。
跟随伺候的如冬和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则被安排住在了耳房。
殿内一应陈设器物俱全,没一处不妥当的,二人谢过送她们过来的宫女,见着宫女告辞离开,回了大长公主那边,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孟茹含笑道:“去你屋里坐坐吧。坐了这么久马车,又走了这么远还得保持礼仪体态,我腰都疼了。”
沈云稚抿嘴一笑,携着孟茹的手到了自己所住的殿内,到了软塌上各自坐下。
“表姐紧张吗?说句实在话咱们只是臣女,在这行宫住下我心中总觉着怪怪的。”
孟茹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自然,住哪里能有在自己闺阁里自在。不过咱们这样的身份,父兄长辈擢升了,宫里头给了体面,也是免不了要进宫谢恩。”
“这还是好的,如今是在行宫没那么多规矩,若是在京城,皇宫里规矩更不知有多少,叫人处处提着心。不过若是皇宫,咱们只是臣女,大抵也没资格留宿,更别说住几日了。”
孟茹说着,不自觉想起了沈云稚当初进宫被娴贵妃罚跪在景阳宫,又想到今日娴贵妃挑拨之言,还有对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掩饰不住的厌恶迁怒,不由得蹙了蹙眉:“今日怎么偏偏就遇着了娴贵妃,我看她心中是恨毒了表妹你,觉着是因着表妹的缘故叫崔宣坏了名声,才叫府里请封崔宣为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表妹如今住在行宫,可要小心些,若是再见着娴贵妃,说话千万要谨慎,宁愿吃些委屈也莫要叫这贵妃娘娘抓住错处,到时候白白又受一番折腾那就不值当了。”
沈云稚如何不知表姐是在担心她,她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不过表姐也别太过担心了,咱们是大长公主传召进行宫的,贵妃娘娘哪怕不喜我,也不至于为着责罚我而得罪了大长公主吧?”
“再说,崔家如今这个处境,贵妃娘娘心里头最惦记的未必是寻我出气呢?”
沈云稚意有所指,孟茹也是个聪明的,想到方才那个跟在娴贵妃身后,明显是个宫女却又比寻常的宫女妆容精致,还穿了一身鹅黄色宫装面容姣好姿容出挑的女子,也明白过来几分沈云稚这话是何意思。
她眼底带了几分嘲讽:“也对,这位娘娘膝下无子,惯爱折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崔棠再无可能入宫侍奉,她这是想着要抬举身边的宫女吗?”
孟茹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只有沈云稚能听到:“她这是将皇上当成了什么了?这也太心急了些,听说皇上才斋戒给已故昭懿太后抄写完经书,娴贵妃是将皇上当成那等急色之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