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知晓
裴道成这话说出来,侍立在下头的蔺公公不由得心下一沉。
当年先帝强行叫昭懿太后进宫,太后娘家乃百年清流,桃李满天下,为此也是将昭懿太后从族谱除名。
之后不管太后在宫中是何等处境,就连太后生母都没递牌子进宫探望。
后来先帝废黜皇后,最是看重皇上这个儿子,那边就有些松动了。
只是那时候,当时已是皇贵妃的太后已经郁结于心,甚至有些疯癫。
后来,皇上登基,外家也想和皇上亲近,可已是迟了。
如今显国公府对沈氏除名的举动,无异于当年之事。
怪不得皇上听了会如此动怒。
蔺公公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才又继续回禀道:“沈家长辈们不慈,倒是沈姑娘的外祖母鲁老夫人听着这消息生了好大的气,本还想着要亲自来皇恩寺一趟,只是临出门时晕了过去。”
“老夫人到底岁数大了,想来老夫人既替外孙女儿担心,又觉着女儿权衡利弊又舍弃了沈姑娘一回,这才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裴道成听着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吩咐道:“你去吩咐一下,借着姑母的由头叫留在行宫的太医去给鲁老夫人诊脉。”
蔺公公听着皇上的吩咐,点了点头。
知道皇上这是因着沈氏所以爱屋及乌,给了孟家这恩典。不过他也知道,鲁老夫人一个当外祖母的能在没有任何利益的牵扯下对沈氏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外孙女儿做到这个地步,也着实叫人心生佩服。
依着皇上对沈氏的在意,日后沈氏进宫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孟家这个外家想来能沾不少光的。
至于如今将沈氏从族谱中除名的显国公府沈家,总有他们后悔的一日。
蔺公公应了声是,才想退出去,迟疑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皇上要不要传召沈氏过来,将此事告知沈氏?”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正好是个机会能好生宽慰沈氏一番。
蔺公公觉着皇上和沈氏相处起来若有哪里不好,就是两人都太过就事论事了。
但凡其他的男女私下里相处这么些日子,之前又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在,早就彼此爱慕生出情愫来了。
可偏偏,皇上在意沈氏,沈氏兴许对皇上这个她以为的安宣郡王也有几分对旁人不曾有过的信任和感情。
可两人之间的相处,着实叫他这个伺候的人心里头看着着急。
正好沈氏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对皇上来说难道不是个宽慰人的好机会?
蔺公公觉着,这主意很好。
裴道成却是摇了摇头:“这是沈家的事,她要知道也该从沈家或是外祖孟家派来的人嘴里知晓。”
“再说,沈氏和府里也没什么情分,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这回的事情,兴许对她来说并非是件坏事。”
裴道成说着,从坐上站起身来,吩咐道:“不说这个了,出来也有一段时日了,今日回行宫一趟吧。”
“沈氏这里,叫殷嬷嬷留下来照看着些。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借着姑母的身份给沈氏撑腰。”
裴道成想了想,指了指殿内的那盆姚黄牡丹,又吩咐道:“将这姚黄送去给沈氏,和她说朕有事先回行宫那边一趟,过几日再回来。迦南殿的那些佛经已经修缮了些,也不急在这一时,她有什么事情尽管去做,不必拘在这皇恩寺。”
蔺公公点头应下,心中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皇上待沈氏,当真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哪怕皇上和先皇后年少夫妻,先皇后端庄贤惠,皇上和先皇后相处也先是君臣才是夫妻。
皇上待沈氏,竟比对当年的先皇后还要亲厚随意些。
这是事事都替沈氏想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叫沈氏进宫。
他又想到皇上若一直以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莫不是要在这小汤山住上大半年。
这倒也无可指摘,先帝曾经最多一次在小汤山行宫一住就是一年多,甚至春节都是在小汤山行宫过的。
只要皇上有这个意思,又有谁敢觉着不妥?
蔺公公压下心中的这些心思,忙下去安排了。
殷嬷嬷从蔺公公这里得了消息,就亲自往融雪院去了。
这时正好是晌午,沈云稚才歇了个午觉醒来。
采薇从寺庙后头打了冰凉的泉水,浸湿了帕子递给她擦过脸,沈云稚才稍稍清醒了些。
这时,她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如雪的声音传进了屋里。
“奴婢见过嬷嬷,天这么热嬷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姑娘可在屋里?”
沈云稚听出这声音是顾澹身边的殷嬷嬷,一时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不等她多想,就听如雪道:“在呢,姑娘才午睡起来,正得空,嬷嬷快进去吧。”
如雪说着便打起帘子,领着殷嬷嬷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姑娘。”殷嬷嬷进来,便很是客气请安道。
沈云稚含笑侧了侧身子,只受了殷嬷嬷半礼,含笑道:“嬷嬷不必多礼,嬷嬷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云稚说着,示意采薇一眼,采薇便端了个绣墩过来。
殷嬷嬷道谢后才坐了下来,含笑对着沈云稚解释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家郡王有事要回行宫几日,吩咐奴婢过来告诉姑娘。姑娘若是继续在皇恩寺住着,遇着什么难处都能过来和奴婢说说。若是姑娘有事不得空,迦南阁那些剩下的经书修缮倒也不急在一时,姑娘自己安排就是了,不必太过拘束。”
“还有便是郡王知姑娘喜爱牡丹,正好得了一盆上好的姚黄牡丹,叫奴婢拿来送给姑娘,姑娘喜欢便最好了。”
殷嬷嬷说着,就对着外头吩咐道:“进来吧。”
很快,就有一个丫鬟端着一盆姚黄牡丹从外头进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问安。
沈云稚的视线落在开得正好的牡丹上,知道这是顾澹的好意,虽觉着他之前已经送过一盆三色牡丹,如今又送来一盆名贵姚黄,她拿着实在是有些心虚。
可花已经送过来了,沈云稚多少能揣摩出几分顾澹的脾性,自然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叫殷嬷嬷将这姚黄牡丹原样拿回去。
幸好,这里是皇恩寺而不是在行宫,要不然,沈云稚又要担心这盆姚黄牡丹会不会和之前那三色牡丹一样的来历。
如此想着,沈云稚便含笑对着殷嬷嬷道:“我知道了,劳烦嬷嬷过来一趟。”
如冬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
沈云稚又和殷嬷嬷闲聊了一会儿,殷嬷嬷这才告辞。
等殷嬷嬷走后,沈云稚叫人将那盆姚黄牡丹放在了靠窗处。
她站在牡丹前看了一会儿,想起方才殷嬷嬷说的那些话,不免微微蹙了蹙眉。
“姑娘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采薇跟在自家姑娘身边,见着自家姑娘蹙眉,忍不住出声问道。
沈云稚看着姚黄牡丹,若有所思对着采薇道:“没什么,方才殷嬷嬷说若是遇着难处可以过去寻她,兴许只是一句客套话,是我想多了吧。”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心里头的那点儿狐疑按捺下去。
她虽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可虞家哪怕恨毒了她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对她如何。
所以,应该没出什么事情的。
更何况,这里是皇恩寺,便是有人想要算计什么,也没胆子干出当初薛氏叫薛显坏她清白的事情来。
再则圣驾在小汤山行宫,她又在风口浪尖上,她觉着虞家没人那么蠢这时候对付她。
这般想着,沈云稚将这点儿狐疑抛在了脑后。
知道顾澹要回行宫,想来殷嬷嬷她们要帮忙收拾行李,所以这日下午沈云稚便待在了融雪院,没往迦南阁去,免得殷嬷嬷还要抽出空来给她准备茶水点心。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沈云稚去迦南阁时,从殷嬷嬷口中得知顾澹昨晚连夜回了行宫,大概要过几日才会回皇恩寺。
沈云稚点了点头,觉着顾澹到底是大长公主之子,如今圣驾在小汤山行宫,他这个表弟自然不能一直待在皇恩寺。
她坐在案桌后继续修缮手中的佛经,只是这一上午,不知为何,沈云稚一个人待在这殿内,总觉着殿内空落落的,有些不大习惯。
沈云稚抿了抿唇,将心中这点子异样按捺下去。
她总是要离开这皇恩寺的,哪怕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对她极好,可往后顾澹总要娶妻,二人再见面,大抵也会回到最初那般。
幸好,她已经习惯了如何过自己的日子,身边还有采薇,如冬和如雪她们。
她已经很知足了。
快到中午时,沈云稚停下手里的动作,往融雪院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却是又遇到了之前见过的窦老夫人派来的那个嬷嬷。
这一回,嬷嬷见着她没有行礼,看她时反倒是多了几分轻视和打量。
沈云稚今日穿了一身柳黄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镂空雕海棠簪子,许是身子调养好的缘故,瞧着愈发叫人移不开眼去。
嬷嬷却是心中有些不屑,觉着沈云稚生得这般姿容,如今彻底失了显国公府这个靠山,这张脸不知能给她招来多少祸事呢。
如此想着,她便含笑道:“姑娘待在这皇恩寺怕是对行宫那边的事情半点儿都不清楚。奴婢原也不该和姑娘说这个事儿,可既然奴婢遇着了姑娘,倒不好瞒着姑娘了。”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道:“姑娘怕是不知道,昨日老夫人请了族里长辈们过来,将姑娘的名字从族谱移除了,往后显国公府可就没姑娘这个人了。”
嬷嬷说完这话,就带着几分打量看向了沈云稚,想要从她脸上看出惶恐和震惊来。
她觉着,这沈云稚表现得再不愿意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走动,心里头定然也因着自己是显国公府嫡女而觉着自己有仰仗和依靠的。
骤然失去这个身份,尤其是在自己半点儿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沈云稚这般年轻如何能受得住?
更别说,她还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了。如今又失了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沈氏往后还能有什么仰仗?
沈云稚听到嬷嬷这话,因着诧异而怔愣了一下,随即却是忍不住笑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多谢嬷嬷将这事情告诉我。放心,我往后不会再将自己当做沈家人的,嬷嬷回去后还请叫府上老夫人和夫人放心。”
“府上”二字,说得明显重了些。
沈云稚说完这话,不顾嬷嬷的反应,就径直朝前头走去。
身后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她方才的话,好半天才喃喃道:“这沈氏莫不是被气糊涂了,还是根本不相信会发生这事儿,要不然,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呸!哪里能不在乎呢,肯定是装出来的,当谁真会信呢?失了沈家嫡女的身份,沈氏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嬷嬷愤愤说完这些,才收回视线往另一边走了。
这边
采薇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带着几分不安道:“姑娘,这,这该怎么办,这显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
府里本就对不住姑娘,如今姑娘也不想从沈家从显国公府得到些什么,更不会仰仗他们的权势。
老夫人她们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事情做的这样绝?
从族谱除名,在高门大族里向来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会有的下场。
姑娘明明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沈云稚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拍了拍采薇的手背:“这样也很好,不是吗?本来我就嫌她们烦,如今沈家将我从族谱除名,往后再没关系,难道不好吗?”
“想来,是因着这回我得罪了继后,得罪了承恩公府的缘故,沈家再也容不得我这个和离的姑奶奶了,这才急着撇清关系,免得往后受了迁怒。”
“沈家这样做半点儿都不奇怪。”
这般说着,沈云稚突然就想到了这事情既然能传到皇恩寺,肯定已经在行宫那边传开了。
如此,定然也传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耳中。
想着外祖母的脾气,沈云稚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拉住了采薇的手,带着几分急切道:“你叫人备马车,咱们回行宫那边一趟,外祖母此时还不知为着我的事情如何着急呢。”
沈云稚如此吩咐,不免又想到了之前殷嬷嬷说过的顾澹离开皇恩寺前交代的若她有事便不急着修缮迦南阁的那些经书,可以随自己安排。
这一刻,沈云稚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竟早知道她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吗?
是了,他这般身份,定有人时时将行宫那边的事情往皇恩寺送过来,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这个郡王?
他知道,却并没有着急叫殷嬷嬷将她叫过去将这事儿告诉她,然后宽慰她。
大抵这世上也只有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会真正相信她从来都不因着姓沈而骄傲,想要巴着显国公府吧。
沈云稚这般想着,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激来。
他没急着告诉她,其实也是在顾及她的脸面吧。
尽管她不在乎,可在她半点儿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名字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其实也是难堪狼狈的。
他见过她更狼狈无措的时候,却还愿意这般维护她的体面,沈云稚说不出自己此时心中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