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不想让我走,我就不走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条调令打破了平静,朝廷越过太子直接朝神策府下旨,令左、右都统各带一万人出兵剿匪,而匪患猖獗之处正在闹时疫。
调令由兵部发出,直接送到了军营。梅棠当时正在接待从朔州前来的杜英等人。这帮家伙知道她任了龙武军右都统,迫不及待就来投奔她了,虽没有正式入职军中,到底沾亲带故。
梅棠特意上了折子禀明太子,太子当下对于任何人建立独特的军种都乐见其成,并没有二话,梅棠也就有信心了。她跟一班一起长大的伙伴自小培养起来的默契不是说着玩的,刚聚在一起商议了些整顿军务的法子,剿匪的调令便下来了。
前来送调令的官员梅棠并不认识,听说是兵部的,宣读完就走了,梅棠望着对方火烧屁股似的背影,心下微涩。
这几日,黄河下游永州的水患问题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朝廷也紧锣密鼓筹备赈灾,水患过后,浮尸所带来的疫病听闻很厉害,这个时候去永州剿匪……
梅棠又将调令看了一遍,上面勒令神策府左右都统即刻点兵出发,尤其是她这个右都统,担任先锋,要说这纸调令跟宫中没关系,跟敏华公主没关系,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这就是皇家皇权,看上了你什么东西,最好乖乖双手奉上,不然,先是端王妃来当说客,不见成效,还有千百种法子等着。尊贵如敏华公主,甚至面都不用露,就能像摁死蚂蚁一般将看不顺眼的人解决掉。
梅棠眼中一片寒光,她十二岁就随父亲出征了,在某些人看来这纸调令或许是催命符,于她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不但她这样想,杜英、刘普他们刚到就听闻有战事,一个个兴奋地满面红光。
“剿匪好啊,我最喜欢去收缴战利品了。”
“永州在哪里?刚发了大水就剿匪,这里的土匪比朔州的马贼怎么样?”
上阵杀敌于他们是家常便饭,使武器比使筷子还要顺当,已经忍不住要出发了,一群人中也就鲁子肃有点军师的架势,制止道:“都先别急,虽说叫我们打前锋,武器、粮草也要清点妥当才能放心走,都先听将军安排。”
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的目光望向梅棠,梅棠也望向他们,这就是她最初的班底了,粮草、武器、马匹,行军路上先锋、边翼、斥候的安排,仅用半个多时辰就搞定了,期间常远找过来,显然清楚内情,小声跟梅棠道:“你要理解太子,他夹在中间偏向哪边都不好,不过太子放话了,叫你放心去,需要什么神策府不会吝啬,大方向总不叫你吃亏就是。”
梅棠点点头,太子没有顺着自家人朝她施压就很不错了,听裴峻说太子还劝了几回,也不赞同敏华公主琵琶别抱,算是很明事理了,她对太子也只有感激。
送走了常远,第二天梅棠就带兵出发了。
永州距离上京并不远,不过四五个日夜的路程。大军兵分两路,梅棠先带小队快马加鞭前去侦查,据说这一次朝廷要剿灭的黑山寨在永州跟新州边界盘踞已久,整个寨子隐匿在山里,约有上万人的规模,靠劫持过路客商为生。
此次不长眼,劫掠的一支小型商队正是送往朝廷的供奉,自己也清楚惹了大祸,整个山寨严阵以待,又占据高地,正是易守难攻的地形。
梅棠急于出京又先行一步,所以不知道她走后第二天,裴峻也带人快马加鞭朝永州赶去。
一路疾行,却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到达距离黑山寨四五里地的交战地时,双方交战已到了尾声。尸横遍野,草地都被血色浸透,兵刀的碰撞声在暮色下回响,寒意逼人。
裴峻铁青着脸色,穿梭在一具具尸体之间,战争的残酷就这样赤裸裸摆在他面前,这里面……他不敢往下想,生来锦衣玉食爱干净的富家公子,也顾不得陌生人的血液弄脏自己的袍子,行走在烽烟四起的战场中。
所幸,走到越来越靠近大路的地方,穿戴杂乱的尸体越来越多,齐朝军装越来越少。目之所及的远处,大队的齐朝兵马正在翻捡战场,裴峻看见几个意气风发的熟面孔,那是在朔州时陪梅棠出征的,一个个面容轻松,打了胜仗的模样。
他们没事,那梅棠也一定没事。裴峻加快了步子,两三步后几乎是跑起来了,总算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日落西山,红霞渲染半边天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山风浩荡的林边,梅棠一袭红袍黑甲,手握长枪,傲然而立,居高临下环视整个战场。
黑色铠甲与枪锋即使在浅纱般的橘色夕阳中依然泛着冷光,头盔下那张雪白的脸上沾染了点点血迹,眉眼之间的冷肃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张弓射敌时,依然叫他狠狠心动,随着心动而来的却是浓浓的愧疚跟心疼。
裴峻紧了紧拳头,上前从身上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帮她擦脸上的污渍。梅棠神色动了动,刚要问话,刘普等人又来禀报事情了。这一次他们大获全胜,虽还是溜走了一部分,好在已经不成气候,不过自己这边也有伤亡,正是急需处理的时候。
等事情都安排好,安营扎寨妥当后,整个营地已全然黑透。梅棠回到中军大帐,裴峻早已经等着了。他帮她准备了伤药和干净的衣服,看她换好,叫人送了饭菜进来,都是清淡补养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这才有空问他。
“你带兵出征,为什么不跟我说?”裴峻声音尽量平静,可尾音的那一丝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我说过的,我会解决,就算要死,我也一定会护你到最后。”
还记得上一次她说等他自己想通提和离,他还非常激动疯狂,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就算自己死也要撕下敌人的一块肉来,此刻坐在她面前,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梅棠看着裴峻,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你不应该来。”他们都很清楚这道调令的来由。
“所以我该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永远走出我的生命吗?梅花儿,你太高看我了,我做不到。”他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其实我试过,在得知你心里有人的时候,在你第一次要跟我和离的时候,我都有瞬间想过,我裴峻这辈子求过谁?我离了你还不行吗?我试过的,我都怀疑你用了什么法子,怎么我在你手里就栽得这么狠呢。”
梅棠轻轻咬住唇,视线变得无处安放,因为她不敢去看裴峻那盛满了感情的眼睛。她从未如此热烈地爱过一个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热烈的感情,她不知道怎么去回应。
她好像把他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他了,是她的错吗?
裴峻伸手抱住了梅棠,手臂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般的力道,声音缥缈而痛苦,“梅花儿,别折磨我了,不要推开我,不要不理我,我快要疯了。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啊,你怎么老是想丢下我,我哪里不好,我改可以吗?我好喜欢你,我爱你,别离开我……”
“裴峻……”
“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心里有别人,我、我以后就当做不知道,别怪我……别丢下我……”裴峻的声音如泣血般绝望。
滚烫的泪水滴在脖间,就像滴在心上,烫的她的心阵阵收缩,鼻腔也跟着酸楚了,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你不明白吗?这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了,我如果不喜欢你,我早就收拾东西回朔州了。这道调令有猫腻,我还是来了,你真不懂吗?”
此时此刻,梅棠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她对他的喜欢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浅薄,口口声声将主动权交给他,对她来说何尝不是逃避。不管是此刻被他的情绪影响,还是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梅棠很明白,她并不想被迫跟他分开,可当下的局面,并不是他们不想就可以了局的。
这一番话对裴峻不亚于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生机与欢喜,“我不懂,我不明白,梅花儿,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意思?”是他想得那样吗?她对他也有心,这么久以来,并非他一个人单相思。
看他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梅棠倒有两分不好意思了,“我说过,我永远不再提那两个字,我说到做到,主动权永远在你手里,你不想让我走,我就不走。”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想心安理得在一起,敏华公主那一关怎么过?裴家、梅家那么多人何其无辜,想到那些,梅棠的脸色黯然下来。
裴峻亲昵地蹭了蹭梅棠的脸,他如同幽灵厉鬼一般缠着她,所求不过就是她的心意,至于其他的,他有他的法子解决,“我说过的,谁要拆散我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根本就行不通,梅棠不是没有想过,摇摇头道:“这个节骨眼上,敏华公主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我,家里那么多人,一定会被牵连,不要乱来。”
裴峻却露出诡谲的笑容,那眼中的冰寒煞气令人胆寒,只见他贴近她的耳朵,如毒蛇般用极细小的声音道:“如果太子也出了同样的问题呢?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太子相识数十载,情同手足,没人会相信我会对自己的靠山下手;而康王一党的人本也没有清理干净,康王府子孙太多了,至今还有一个七岁的小王孙流落在外,谁也不清楚他的踪迹,谁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康王府的力量。”
梅棠瞪大眼睛,他想干什么?借刀杀人,连太子也拉下水?如他所说,他跟太子那么多年的感情,好不容易太子熬出头,他跟着水涨船高,大好前程近在眼前,如今……真的值得吗?
梅棠本能觉得不妥,“不行,你不能那样做,真的不行,我们再想想……”
“太子府跟公主府的守卫我都清楚,他们身边的人我了如指掌,太子的口味、习惯、行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只有他们两个同时出事,我们才能彻底洗刷干净。”
梅棠觉得裴峻真的疯了,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他现在就去对太子动手,“不行,真的不行,肯定还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有想到。裴峻,你冷静一点。”
“晚了。出京之前我已经布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