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挖墙脚
梅棠在寂静中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感觉腰间一阵酸胀袭过，昨晚所有的记忆跟意识都回来了。
裴峻这个疯子，她扭头看了看身边，被子底下双腿动了动，果然光溜溜的。拥着被子坐起来，床边一件衣物都没有。
窗外阳光格外明亮，时间肯定不早了，幸好这几日中秋节假，不用日日过去军营……梅棠坐在床上发呆，门开了，进来的正是穿戴整齐的裴峻，俊朗丰逸，极为养眼，笑着坐在她身边来，款款温柔，“饿了吗？”
梅棠蹙眉道：“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好累，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他温柔轻抚她的脸颊，轻声呢喃，“你都不知道你昨晚多热情，好想把你关起来，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俩。”
真受不了他了。梅棠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胸前、肩膀上肆虐的痕迹，“给我拿衣服，我要起来。”
她又开始对他冷淡了，每次都是这样，裴峻咬牙僵住。看他失魂落魄，梅棠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她知道他心里怪她，怪她遇事第一时间退缩，从未想过跟他一起面对，其实梅棠只是看得太清楚了，清醒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她是一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在他看来，多少过于冷酷了吧。
梅棠伸手拿衣服，被裴峻先一步拿走，一件一件给她穿上，细致温柔，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脸贴在她侧脸蹭了蹭，“没关系，你现在只是站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说好的不逼他做决定，梅棠就不会干涉他任何，只是也不大想待在裴家。
公主和离的消息传得很快，不知是有人授意还是怎么，裴家多多少少也得了消息。
孙夫人反应最大，前几天还很有跟儿媳相亲相爱的架势，这一天一早竟将采荷从二房要过来，安排在他们屋里，对梅棠苦口婆心道：“知道你心强，不愿意整日里在我身边立规矩，我把采荷接回来，你劝老四，叫他收在屋里，早些叫我抱孙子，我再不管你们。”
孙夫人分明清楚裴峻不喜欢采荷，以前便能推就推，这会儿把人塞进来，哪里是给儿子抬妾，分明是给她添堵，打的主意或许是想叫她早点走人，好给贵人让位。
梅棠随便一猜，倒是猜中了孙夫人的肚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家世显赫、受人追捧半辈子，一朝沦落到跟白身百姓为伍，孙夫人做梦都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将希望寄托在儿子儿媳身上时，自然处处依顺，料想不到，天掉馅饼，当朝最受宠的敏华公主还对儿子有意，这若是得个公主做儿媳，她只怕会比以前还风光。
梅棠呢，这么久相处以来，也还算孝顺知事，没什么毛病好挑，奈何，跟公主比却是打马也追不上。她现在还好言好语好脸色，求的不过一个好聚好散，孙夫人觉得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孙嘉柔最喜欢凑大房的热闹，每次跟梅棠相关的事情跑的最快，想那样一个武官之女，处处不如自己，却抢了自己谋划许久的亲事，这口气便咽不下去；运气还那么好，表哥身边除了她，旁人半点近不得身，再对比自己，只觉得老天不公。
这也就算了，不过会几手功夫，就能做个右军都统，姑母这个做婆婆的倒迁就起她个儿媳来，每想到这些，便抓心挠肺难受。
所以刚一听闻消息，立刻便赶了过来，孙夫人说完，梅棠没接话。孙嘉柔抿唇一笑，“四嫂最是孝顺，姑母的话怎会不听，我看要不了多久，表哥屋里就有喜信儿了。”
看着站在地下一声不吭的儿媳，孙夫人心里也不自在起来，她是想叫梅棠赶紧腾位置，但不愿自己做那个恶人，只希望她自己识趣，“行了，你回去吧。这一次别再敷衍我，我这个做上人的待你们也算宽厚了，但凡有心，多少也该体谅着些。”
“是呀，外头谁不说姑母是最宽厚的婆婆，多少人想也没有呢。就说我，您侄儿屋里那些人每每跟我捣乱怄气，婆婆也不管，若换了姑母手下，我不知多轻省。”
姑侄俩一唱一和，梅棠冷眼旁观，看到孙嘉柔脸上的得意跟嫉恨，心里平静无波，不过是个喜欢从旁人身上找安慰的可怜人，跟她计较都是浪费功夫。
她将采荷带回去交给梨香，出门来，刘瑶正在院子里逗两个小的，远远朝梅棠露出个讥讽的笑，想来敏华公主的事，她也知道了，在这儿等着看笑话呢。
梅棠睇她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有这些人在，裴峻会更快明白，他们和离是众望所归，她却不愿意一个一个去应付，还是去找三哥吧。
不巧得很，梅令武属实是大忙人，中秋佳节都没过，又带着人出城收货了。
铺子里只有张奉在忙活，林恬竟然也在后面忙碌，看见梅棠还打了招呼，虽然并没有多热情，但对比以前她们俩针尖对麦芒，每每都需要林逢时调解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其实进京以来，梅棠看得出来，林恬变化挺大，懂事了不少。林婶子劳累成疾，黄忆改嫁更是板上钉钉，林家能主事的也只有她了，她们以前积怨，多是为着林逢时，如今也只剩她们两个能以同样的心情缅怀。
虽然林恬跑到裴峻跟前乱说话给她带来了麻烦，毕竟是事实，没什么好避讳的，而且林逢时以前待她不比林恬差，看在林逢时的面上，她也不能多计较。
现在能做点头之交，已经是最好。
梅棠目送林恬出门，又去后面看了林羽跟林婶子。黄忆也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红光满面，笑意盈腮，梅棠小声说了一声恭喜。黄忆抿唇一笑，都没多话，彼此知道就是了。
三哥不在，好在梅记左近还有一处属于梅家的宅子，梅棠准备在这里混两天再回去。张奉忙得很，前前后后都靠他，幸而三哥走的时候将那位据说很能干的凌先生留下来帮忙。
梅棠从后面出来路过库房，他们正在清点货物，张奉笑嘻嘻叫住梅棠，“这位凌大哥，梅花儿你知道的吧？算账可厉害了，往后我可轻松了。”
凌先生名叫凌青岚，营州人士，学问很好，有举人的功名，可惜家境不好，机缘巧合结识梅令武，两个人一见如故，说好凌青岚在梅记一面帮忙一面攻读，所以这一次梅令武将他留了下来。
张奉给两人互相介绍，梅棠抬眼打量凌青岚，不久才远远见过一面，当时只看见个高高的轮廓，梅棠当时很惊讶，因为这个人无论气质还是身形都很像林逢时，此刻面对面却改变了想法。
不像。凌青岚生的端正俊朗，虽也是难得一见的俏郎君，但跟林逢时天生一张笑脸一点也不一样。梅棠礼貌颔首，凌青岚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盯着她的眼睛，微低着头笑了笑。
午饭就是他们三个一起吃的，席间，全靠张奉左右招待，问了凌青岚家里的情况，他本人的年岁，是否婚配，得知凌青岚还没有成婚，劝酒更起劲儿了。
又说起梅棠所嫁的裴家，也不知怎么回事，三哥跟张奉对裴家的印象都不算好，一直以来，双方的来往便不多。昨天三哥劝了她一通，话里话外叫她早些离了裴家，今儿张奉更明目张胆，当着凌青岚的面就开始为她打抱不平，言语间，颇有隐隐撮合的意思。
梅棠比凌青岚还窘。
桌子底下踩张奉的脚，“奉哥，菜凉了，前头来叫你两回了，想必有事找。”
“梅花儿你别急呀，生意跑不掉的，再者，天大的生意也要先把肚子填饱——我们说到哪儿了？哦哦，梅花儿的功夫很好，若有她跟着押镖，塞外海外，哪里去不得；她脾气又好，不管干什么，又踏实又勤奋，以前在家，军中多少小子围着转。”
幸好，凌青岚是个通达温和的人。张奉说什么他只管听着，既不反驳也不接茬，看梅棠有些不自在，朝她温和地笑笑。
混到吃完饭，送走了张奉。梅棠倒了茶请凌青岚喝，未免尴尬，她就准备走了。
见她要走，凌青岚忙站起来相送。客气两句，凌青岚突然道：“梅三哥待我很好，他也很关心你，很想帮你。”
梅棠抬头看向凌青岚，后者脸上的笑容诚恳，话语真挚，看样子并未因三哥跟张奉的唐突而心生不愉，倒是个不错的人。
梅棠也真心笑了笑，“多谢，他们关心则乱，请你别介意。”
两句话倒打破了隐隐的隔阂，两个人说着话往外面走，穿过天井，抬起头却见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站在门前，表情冰冷。
梅棠惊讶，“你怎么来了？”
“看你许久没回家，过来接你。”裴峻跟个门神一样堵在门口，不客气的目光打量凌青岚，又看了看梅棠，气氛很僵硬。
梅棠朝他靠近一步，“吃饭了吗？”
听她出口便是关心，裴峻紧绷的神经缓了缓，不动声色扫了凌青岚一眼。他调查过林逢时，十个人有九个说过，林逢时温柔谦和，而眼前这个人，那温润的气质便极为刺他的眼。
裴峻旁若无人牵起梅棠的手，“没有，等你回去一起吃。你今天出门怎么不告诉我？我回去没见你，就猜你来这了，回娘家也该叫我一起。”
梅棠不想在外人面前太过亲昵，便拉着他想走，裴峻立着不动，“你还没跟我介绍，这位是谁？”
“是我哥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进京来参加恩科，在梅记暂住。”
“顺便充个账房先生，帮三哥处理账务。”凌青岚温和一笑，潇洒大方，“妹妹有事，便先回去，我跟张管事打招呼。”
裴峻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为凌青岚那亲昵的唤法，恰在此时，张奉也插一脚进来，“你家都快把敏华公主接回去了，梅花儿什么时候可以回娘家？”
梅棠是个有事爱憋心里的性子，但张奉会跟梨香和铁朵打听，裴家的事情多多少少知道，裴家待梅棠的态度，他们这些见惯人情世故的人也能猜到一二。而且三哥说了，不用跟裴家人客气，他现在底气足得很。
裴峻攥紧梅棠的手，声如寒冰，“梅花儿是我的人，不劳你个外人操心。”
‘外人’两个字惹的张奉也炸了，手上捏着的白巾往地上一摔，从小混到大的那股劲儿也快收不住，气氛剑拔弩张的。
梅棠无奈极了，挡在裴峻身前，“奉哥我先回去了，我拿过来的节礼里有好些时鲜，你把三哥那份也处理掉吧，时间久了不新鲜了。”
便拉着裴峻匆匆走了，回到马车上，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片刻。梅棠率先开口，“我打算过几天出京找地方练兵，这几日便不回去了。”
“你不想回去，不想看见我是吗？”他的声音很低落。
梅棠语气也低落起来，“你们家还有人欢迎我吗？”
两个人同时想到又被接回来的采荷，那代表某种态度。裴峻神色更低落了，靠近她小心翼翼抱住，下巴轻蹭她鬓角，“你家里对我很生气，也没错。”
梅棠微微抬起眼睛，裴峻也在认真看她，似乎想将她的面容永远烙印在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