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总不可能送到他床上
今春上京天公作美,刚立春就下了连日的春雨,春闱那几日却是湛蓝天色,万里无云。学子们考完出场又是几日雨,放榜时又晴了起来。
朝野那些阿谀拍马的又是上折子又是写诗赞誉,道太子仁政爱民,感天动地,连老天也送来祝贺。这一着越过皇帝赞太子却被康王一党拿住了把柄,明里暗里指责太子僭越,难不成是司马昭之心?
太子惶恐几日,亲去皇上榻前侍奉汤药,表明心迹。不说朝堂上暗流涌动,北疆边关一带又发生了变故,梅令武的生意越做越大,仅仅一年的时间,梅棠就听说三哥行旅的路线扩大至朔州往东的顺州、檀州,往西的武州、新州,更西北的云州都去过一次,他时常在外走动,消息灵便不少。
据说东边契丹草原各部的牲畜们染了疫病,损失极大,有些小部落几乎损耗一空,不但往外销出的暂停,连自己吃用的都快维持不住;西边突厥的大草原年后却是几场埋山般的大雪,牛羊都饿死了不少。
这样的消息,生存在边域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对于草原上那些牧民,牛羊马匹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一旦损失过大,以致于生计艰难,就要打南国的主意。
朝廷又不注重武备,幸而这几年摩擦都不是很大,还能应付,可下一次呢?
梅棠拿着三哥那边来的书信,想到上一次裴峻给她买鞭子的场景,其实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不以为意的。生活在歌舞升平的上京的贵族子弟,根本就想不到边疆人民的水深火热,唯一清楚内里的裴大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梅棠放下书信,可还是觉得应该试一试,不然她千里迢迢嫁进上京,难道只为了自己一个人偏安一隅?
于是裴峻这么久以来,倒是第一次见到梅棠的家信,通读一遍也不着急发问,猜她应该是想跟自己商量什么。
梅棠也顾不得上京鄙夷武将的风气了,开门见山道:“边疆可能要起战事了,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就跟他们交手过不少次数,每一次牧民有了损失就喜欢从南朝百姓身上找补。他们本是马上民族,来去如风,通常抢完就走,一入大漠就是泥牛入海,根本追踪不及,所以我们也只能防守为要。可我三哥说这一次不寻常,契丹和突厥都出了状况,一旦同时南下,以我们现在的武备,根本抵挡不了。”
裴峻少有见梅棠这样殷切地望着自己,而且他现在还不算完全入了官场,对官场那捧高踩低的一套都还没有见识过,以前不搭理梅棠,完全因为她拖累自己被笑,对于她的出身倒没有实切的厌恶,如今爱屋及乌,更谈不上不喜了,可朝廷的实际情况他却是清楚的,“我会去跟郡王商量,可如今郡王也还没什么建树,连太子也颇多掣肘,每每提出什么除弊推新的举措,康王那一边便不分青红皂白极力阻止,所以也不敢说一定有什么作用。”
梅棠有点失望,官场上那一套她不懂,但也算在侯府生活了一年,看孙夫人跟世子妃之间你来我往的交锋就知道,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实属平常,也听了外面不少太子跟康王的消息,两头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去管边防,可能也害怕对方给自己下绊子。
梅棠食不甘味。裴峻却是认真在思索怎么才能让太子开始重视兵备,这事情他也跟郡王商量过。历朝历代,兵权总是至关重要的,就算边防不出问题,康王那样跋扈,皇上百年之后,太子要想顺利登基也还有一番硬仗要打。
可太子其人,悲天悯人,忧国忧民,说起来确实是一个合格的仁义之主,却少了些上位者的狠绝跟锋利,对康王这位叔叔一味的谦让。上一次郡王被刺,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太子却一味压下,连在皇上跟前开口诉苦的勇气都没有。
郡王对于太子父亲的忍气吞声也颇为头痛,可如今万事还轮不到他出头做主。
裴峻因为答应了梅棠,自然是全力以赴,可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太子并不准备在兵权上动什么脑筋。
在郡王的院子里等候了没有多长时间,汝阳郡王便回来了,阴沉着面色朝裴峻摇摇头:“其实朔州和武州的统帅、部将已有不少人上过折子,今春以来,突厥人动作很大,先是全面停止售马,又将西去的商路封锁,近一个月试试探探在玉门关外打了不少来回,很有些哨探的意思,你来告诉我草原上的情况之前,我就已经去找过父亲了,皇爷爷几年前御驾亲征不是……就在这方面很有些避讳,不大愿意听那边的事情,我父亲顾忌着,怕惹皇爷爷不高兴,所以一直也不敢提兵权什么的,也怕给那一头提了醒,你知道,我父亲连上京都很少出,康王年轻时候却很是结交了些部将,虽说现在都不大中用了,到底他的人脉比咱们宽不少,我父亲也怕提醒了他……”
汝阳郡王的口吻已经很明显了,梅棠很快就从裴峻这里得知了朝廷的打算,还好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倒不如何失望,就是对家里很担忧。
她父亲是个直性子,一辈子捍卫疆土,他们梅家到她这一代已经三代在塞北,就是死也不会离开的。记得以前三哥第一次跑商被父亲发现吊起来打,直到大哥、二哥先后死在战场上,父亲才不再管三哥,又将她嫁入上京,算是为子女都安排了退路,可他自己却绝不会后退。
不说梅棠心里如何煎熬,长平侯府却很热闹,先是三老爷从地方官高升入京任了户部侍郎;三房的三爷裴修真高中副榜第七名,得了‘进士出身’,今年才十九岁呢,可见少年英才。
三房上下喜气洋洋。
裴蔷的夫婿也中了,不及裴修真,却也榜上有名,前程可观。裴蔷回家报喜,府里又宴请前来贺喜的宾客,一连热闹了好几天。
孙嘉柔喜气盈腮,孙夫人也为侄女高兴,正式宴请这一日带了媳妇、女儿过去东院。
梅棠也随侍在侧,跟卫宝月两个不像孙夫人的儿媳妇,倒像她的丫头,连吃饭的时候也站在一边递茶递水,有相熟的夫人笑道:“要不说孙夫人会调教人呢,瞧瞧这一对媳妇,进退有度,又这么孝顺体贴,知道的是儿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护卫呢。”
孙夫人看一桌子的人就她带着媳妇伺候,看起来似乎规矩大了些,女儿裴芷也快要议亲了,可不能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便笑道:“我也说不用伺候,媳妇们一片孝心,不答应倒是我不是了——行了,你们两个下去入席吧,我这里不用人。”
妯娌两个得以退下来,但席上都已经坐满了,倒是三房一个清丽温柔的丫头看她们站在外头,忙将人请到内室,安了一张小桌子,叫人另送一份饭菜来,非常周到道:“两位奶奶吃了恐怕还要去夫人身边听吩咐,等下一轮却是来不及了,不如就在这里挑些爱吃的,用小碟子装上来,又便宜又不费功夫。我去前头看着,有事再来请。”
倒真是个细心的人,穿着打扮又精致,不像是谁的丫头,可三房大奶奶和二奶奶梅棠都见过,并不是这个,看梅棠盯着那丫头的背影。
卫宝月笑道:“你不认识她。她叫瑾瑜,是这边三爷屋里人,从小就伺候的,跟三爷很是亲厚,为人又不错,这边府里少有不赞她的,连三夫人都很看得起,孙家表妹因为这个丫头还在太太跟前抱怨过呢——你总是不留心这些事,你以为孙家表妹推荐采荷去青松院是心血来潮吗?她就是自己跟前杵着个丈夫喜爱的丫头所以心里不舒服,看不得别人好。”
卫宝月很少这样尖刻地评价人,实在是孙嘉柔损人不利己,连她也遭了灾殃。
孙夫人往四房放一个丫头还不够,连二房也被她注意起来,要不是她咬牙给孙夫人送了一份礼。这段时日又小心伺候,王姨娘也鞍前马后殷勤备至,她跟二爷之间也差点插进来一个人。
这一切都是孙嘉柔挑起来的,自己再与世无争,可丈夫跟儿子是底线,谁要动他们,就是跟自己作对,卫宝月现在很难对孙嘉柔看顺眼。
所以跟梅棠说了瑾瑜的来历,看人又带着人进来送菜,忙拉住瑾瑜的手说,“多谢你费心,今儿这么忙还想着我们,我看你忙前忙后也没功夫歇息,想是还没吃饭,不如跟我们一道吃了,待会儿吃完又要送客,更没功夫了。”
瑾瑜倒是个守礼的,侯府规矩重,也只有极得看重得宠的丫鬟才能跟主子一桌吃饭,这不说是多大的恩典,却是一个有面子的事情。卫宝月是不忿孙嘉柔手伸的太长,你给我找不痛快,我就偏抬举你看不顺眼的人,谁又是个泥人没半点脾气呢?
梅棠当然不会不给卫宝月面子。盛情难却,瑾瑜只好坐下来跟她们一道吃饭,却还是自己的份例,坐也不敢坐全,只半边屁股挨着凳子。期间孙嘉柔进来了一趟,看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表情不大爽快,到底没说什么,摔帘子出去了。
梅棠却不怎么在乎她的变脸,也不在乎孙嘉柔会再在孙夫人跟前上什么眼药,她这些日子挂心家里,说实话其实有点烦躁。
孙夫人所能拿捏她的,也不过一个婆婆的名头,这一年里,她已经做了一个媳妇所应尽的责任,再苛责也苛责不到哪里去。孙夫人可以送一个采荷来,却总不能把采荷送到裴峻的床上,裴峻也并非任人摆布的性子,她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之间其实也有不少问题……
梅棠等着来自孙嘉柔或者孙夫人的发难,没等来她们,倒是裴峻给她带来一个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消息。
汝阳郡王听侍卫说梅棠功夫很好,就想叫她秘密帮忙训练一批得用的人手,为以后可能会来的危机做准备,裴峻也很赞许,“拱卫上京的五个兵营这几年既不怎么操练,也没再招募新兵,前日我陪郡王去驷马院一看,连那些战马都不如以往膘肥体壮,仓库里的兵刃落灰的落灰,腐朽的腐朽,一旦……还能指望这些东西保卫太子登基吗?郡王总算不再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了。”
听这样说,梅棠也振奋起来,她关在这后院确实郁闷极了,可也敏锐看出来,裴峻似乎颇有顾虑,欲言又止,梅棠难得主动握住他的手,眼睛里满是坚韧,“我愿意去。想要去。可以吗?”
裴峻注视她的眼睛,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