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怨恨 更恨...
“......什么?”
江微遥猛地看向柳杨, 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柳杨紧皱眉头:“准确来说,应当是裴云蘅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见江微遥眼中的疑惑更甚,她全盘托出:“这两日城西的城隍庙中不知打哪里来了一个乞丐, 是个生面孔,因抢了过路人的吃食银钱被人拎来了县衙,我本也没有当回事,可那乞丐的疯言疯语听多了又不由觉得古怪。”
“他一直在喊自己的是冤枉的, 他没有杀人, 是二公子自己体弱又一心寻死。因涉及命案,我便多问了两句, 谁知他竟然说他是前任吏部尚书的家仆。”
前任吏部尚书。
前任吏部尚书正是裴云蘅的父亲, 裴俞之。
“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 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 如何?”
那句深深烙印在回忆里的话蓦地在脑海中响起,那是曾经裴云蘅的承诺。
未能兑现的承诺。
江微遥呼吸声加重。
柳杨继续说:“那乞丐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旁人或许没在意,可我却听到了一句话。”
“他说, 他得二公子看重, 二公子死之前还吩咐他去青楼赎一人回来, 还赏了他一块银锭,他又怎么会因为二公子罚了他两个月的月俸而怀恨下毒,这都是污蔑。”
说完, 柳杨眼神复杂地看向江微遥。
她与江微遥初识时,或许是同样遭受了迫害与人祸,江微遥看她同病相怜,又或许是那时候的江微遥戒备心本就不强,曾向她坦露过,她是从京城的一间青楼里逃出来的,一路逃到了这里,在此地并无相熟之人。
“青楼赎人”这四个字仿佛是凭空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微遥呆愣住,酒杯脱手而落,满满当当的酒水洒了一身却也没有擦拭。
柳杨叹了口气,俯身替她擦拭:“我已经派人去京城打听,或许裴云蘅并不是裴府二公子,是三公子四公子也未可知。又或许是乞丐胡言乱语......”
“不。”江微遥声音涩哑,“他就是二公子,我曾听人这么唤过他。”
柳杨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道:“那乞丐疯疯癫癫,说得话也未必可信。”
话虽如此,但柳杨心知肚明,吏部尚书是何等位高权重的门楣,府上公子要去青楼赎人这事并不光彩,传扬出去定会令人耻笑,故而裴府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乞丐既然会知晓如此隐秘之事,就算不是裴府的人,也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说的话未必不可信。
冰凉的酒水渗透裙摆,凉意触碰肌肤,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浊气吐出,人也慢慢清醒了不少。
她问:“乞丐还有说旁的话吗?”
柳杨摇头:“没有了,剩下的一听就是疯话,什么要上天入地之类的。”
江微遥又问:“那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缺胳膊少腿,或是脸上......有刻字?”
柳杨顿时明白过来:“没有,都没有。他身上虽然有伤疤,但一看就是小伤。”
“这就奇怪了。”江微遥双眸微微眯起,“他口口声声称自己被污蔑毒杀主子,身上却没有伤残更没有刻字。”
以奴弑主乃是大罪,若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恐怕会直接被主家打死,即便主家不愿沾染人命,将行凶的下人送去官府,也会被官府严加处置。
可那乞丐不仅四肢健全,脸上甚至连刻字都没有。一个毒杀府上公子的奴仆,就这般被轻易放过了?
“或许是他提前知晓了此事,逃跑了?”柳杨猜测道。
倒也不无道理。
江微遥沉思片刻:“我派人去京城查问。”
“好,那我就不插手了。”柳杨道:“我手中能用的人肯定远不及你。”
“多谢你告知我此事。”江微遥轻吐一口气,举杯对柳杨。
柳杨也举起酒杯浅笑:“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过两日乞丐就会被放出去,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再去找他探问一番。”
“好。”江微遥应声。
酒水穿肠而过,甜腻的酒香令人不禁沉醉,江微遥却忽而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那名乞丐是在城西的城隍庙中?”
“对。”柳杨点头,“他应该是一直呆在城隍庙中的那间塌了一半的柴房中,怎么,你要去看看吗?”
城西城隍庙。
又是这个城隍庙。
江微遥不禁回想起那张被她烧掉的纸条。
是巧合吗?
天底下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江微遥不信。
她改变主意了,身子慢慢向后靠去:“是要去城隍庙中看看了。”
不过不是去柴房,而是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从春熙楼出来时,江微遥怀中抱着一只半截手臂那么长的匣盒,一看就很沉。
借用春熙楼的马车,她去到了城隍庙。
白日的喧嚣散尽,暮色已经渗透天际,夜色像是一块厚重的墨蓝绸缎牢牢罩住天地。城隍庙本就坐落在城西的僻静处,入夜后更是人迹罕至。
朱红庙宇褪了色,墙根爬满青苔,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脚伸向夜空,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几分荒凉。
踏入庙内,正殿大门敞开,内中光线昏暗,唯有供桌前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城隍神像的轮廓。
行到后院,便空无一人了,自然也无人掌灯。
江微遥抱着匣盒,仅靠挥洒下来的月色走进城隍庙的后院,顺着长廊寻到了纸条上所说的第三棵树。
那是一棵石榴树。
枝干遒劲舒展,肆意伸开的枝桠织出一片荫凉,翠色浓的化不开,殷红的花苞却已然长了出来,藏在繁叶之中,趁着夜风拂过,露出一两分艳丽出来。
江微遥将怀中的匣盒放在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折下一条嫩梢,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
石榴花的香气清新淡雅,不是江微遥所喜爱的。
她站在长廊下等了片刻,始终不见人影,直到车夫忍不住跑来催,这才离开了。
马车轱辘碾压着地面,马车渐渐驶离城隍庙中。
一缕清风涌进殿内,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大殿陷入昏暗当中,整个城隍庙也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江微遥轻飘飘落到墙瓦上。
她如一只灵活的猫,连影子都被夜色吞噬,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来,静静趴俯在砖瓦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棵石榴树。
时辰一点点消磨,明月从皎洁变昏暗,再慢慢失了踪迹。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天亮了。
江微遥揉着熬红的双眼,静悄悄回到了客栈。
守了一夜,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写纸条索要金银,却又不去拿,虽然她在匣盒里面放的是石头,但都没有人去取去打开,又怎么会知晓?
江微遥一边感叹自己真是不年轻了,只熬了一日就困得不行,一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然而茶水还未入口,她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条。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知道的是在写纸条威胁她,不知道的单看这个频率还以为是两人是在偷情。
谁家威胁人纸条塞得这么频繁?
她认命地走过去,将纸条打开——
“如果不想你的真实身份被你夫君知晓,就不要再妄想耍花招,老老实实拿黄金过来。”
字迹后面,还有一滴染上的朱墨。
朱墨,朱墨。
一点朱墨。
一点红?
江微遥不由挑了一下眉。
这下,她是真的被惊到了。
若说之前的威胁江微遥不看在眼里,但这张纸条上的这一点朱墨倒是真的让她动了杀心。
这次,她没有再将纸条烧掉。
行到梳妆台前,她将纸条锁在匣盒中。
*
“纸条已经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少女背对着日色而立,深深低着头,“按照您的要求,往纸条上滴了一点朱墨。这是买剩下的朱墨和余下的银钱,还给您。”
少女身前是两扇屏风,一前一后的摆放,即便是她抬起头,也看不到屏风后面的身影。
端坐在屏风后面的人轻笑一声:“不必了,余下的朱墨和银钱都送给你了。”
少女闻言难掩心中的狂喜:“多、多谢您。”
余下的银钱足足有两吊钱,足够她买药膏了。
“帮我看紧她,事成之后,我保证你荣华富贵不断。”屏风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您放心,您的叮嘱我一定会牢记于心。”少女抬起头,露出坚定的双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日色跃过窗户,洒在她半边脸上,将她额头上的疤痕映照的格外清晰。
那是被鞭子抽出来的伤痕。
纵使伤口已经结疤,可心底的疼痛却从未减轻过分毫。赵梅紧紧捏着钱袋子,一想到那条占了半个额头的鞭痕,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李安勃,恨钱二棵,恨鞭打她的赵栋,更恨......江微遥。
江微遥明明会武功,明明那么厉害,为何当时任由她被鞭打?
若是江微遥当时出手相救,若是当时她肯直接杀了钱二棵等人,自己就不会因为那条甩在脸上的长鞭而毁容,就不会因此被人耻笑,彻底断了嫁人这条路。
事后不过施舍一些银钱就想要让人平复心中的怨恨,她做梦!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见死不救,如果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又怎么会任人驱使!
如果可以,赵梅想,她一定要亲手杀了江微遥,不!她要先在她脸上也抽出长长的伤痕,让她好好尝尝这段时日她所遭遇和经历的苦楚!
这般想着,赵梅心中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恨。
她没有错。
是江微遥咎由自取。
况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过更好的生活。
“去吧。”屏风后面的人说道:“别忘了......药。”
最后一个字那人说得轻飘随意,赵梅却听得心中一凛,几息后,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步履稳健地走了。
待回到客栈时,大丫二丫和王玉兰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刘芬芳一人。
“你去哪里了?我醒来时便不见你。”刘芬芳不由问。
将袖中褪疤痕的药又往袖子里推了推,赵梅硬挤出一抹笑:“我肚子饿了,去吃了一碗馄饨。”
闻言,刘芬芳也并没有起疑:“你昨夜就吃了两块糕点,能不饿吗。对了,你手上的银钱还多吗?”
赵梅眉心一跳,赶紧说道:“都花了七七八八了,怎么了?”
刘芬芳叹气:“我想给江娘子买些礼品。”
赵梅脸色彻底僵住了,语气也不由尖锐起来:“为什么?”
“我们能住在客栈里,银钱一直都是江娘子出的,还有玉兰给我们的碎银子,也都是江娘子交给她的,还有你我的药钱,若非江娘子肯出银钱,我们又怎么能请来这么好的大夫,说起来,你腿上之所以没有落下残疾,都多亏了江娘子。”
刘芬芳道:“我想买些东西来感谢她,我们与她非亲非故,却承受了这么重的恩情,不能一直装聋作哑。”
“不过一些施舍便将你给唬住了?”赵梅冷笑一声,“她不过是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堵住你我的嘴罢了,你竟然还真被收买了。”
刘芬芳不赞同地拧起眉:“......话不能这么说吧。”
“难道不是吗?她就是怕我们把那天她杀人的事情说出去,一旦说出去她就彻底完了,牢狱之灾都是轻的,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赵梅冷哼道:“这么严重的罪名她却还抠抠搜搜,连封口费都只肯给这么一星半点,当真是恶心,偏偏你还发傻,要去感谢她,你傻我可不傻,要去你自己去别攀扯到我。”
刘芬芳知晓自从赵梅毁了容之后就性情大变,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辩,而是转了话音:“听说千里湖的荷花开了,二丫闹着要去看,大丫和玉兰也会去,我们也去吧。”
赵梅心里不痛快,闻言更是恼怒:“你们有闲心去逛去看我可没有,不必故意说来眼气我惹我伤心,都说了,要去你们自己去!”
刘芬芳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赵梅连推带赶地撵了出来,只能望着房门红了眼眶,去了大丫和二丫的屋子。
屋里,听着刘芬芳远去的脚步声,赵梅心中也憋着火。
她又开始恨刘芬芳了。
恨她不分是非,恨她竟然要与江微遥站在一起。
脸色阴沉下来,赵梅不再犹豫,将剩余的那方朱墨放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她本来是想要将这方朱墨卖了换些银钱,既然刘芬芳那么袒护江微遥,那就来当她的替死鬼吧。
她到要看看,届时一旦江微遥有所怀疑查到刘芬芳身上,这个恶毒的疯女人会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