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
残阳如血, 泼洒在苍茫古道上。
东风骚动着枝头绿叶,两匹骏马由远疾驰而来,马蹄奔腾之声如沉沉雷动。
马背上, 两道身穿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肃然挺拔,随着骏马飞掠之势稳稳起伏,腰间佩刀寒光露锋。
“就是这儿了。”勒马声响起,下属禀报道:“我们沿路追查, 止步到这里。”
段星渊闻言目光扫过这重山峻岭, 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茫茫群山,层层深林, 要寻一人踪迹何其难?
他沉声问:“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下属摇头苦笑:“裴指挥使向来行踪隐秘, 难以探查。更何况此方地界多雨,能寻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段星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要闹翻了天。
前任吏部尚书之子,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骤然失踪,朝野震惊, 陛下更是龙颜震怒。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信任的也只有这位指挥使大人了。
沉思片刻,他又问:“此山临近哪几处县城?”
下属立刻答:“武鸣县、武丰县还有苍和县。距离武鸣县最近。”
“离京时陛下有令,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裴指挥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得有误。”
段星渊沉声吩咐:“先从武鸣县找起。”
两人掉转马头,朝武鸣县狂奔而去。
策马声惊起两行飞鸟, 它们展开翅膀翱翔, 寻找炊烟的痕迹, 最终落脚一棵无名树上,歪着脑袋看——
祠堂大开,村中正在敬选花女。
祠堂两边, 已显衰败的桃枝无力低垂着,卷曲的花瓣随着东风纷飞。
花开花落,它年复一年见证着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闹剧。
......
“你还要下失魂散?!”
王铭恪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微遥:“上次偷偷给你的已经用了?”
见江微遥点头,他又不信:“裴云蘅如此警惕,你是怎么让他将失魂散吃下的?”
怎么让他吃下的?
手撑着下巴,江微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地笑。
其实也不难。
只需要在那夜医馆中,帮周大娘解开包着猪头肉的油纸,藏于指尖的药粉自然而然就会洒落下来。
猪头肉不是她买回来的,又是三人一起吃的,那时她刚将厨房毁坏,裴云蘅一定会疑心她要利用厨房生事,在那当下的防备心反而不会那么重。
她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得手后,给周大娘喝的水中放入解药,一切自然就神不知鬼不觉。
敬佩油然而生,王铭恪咽了咽口水:“那你为何还要喂他吃失魂散?”
江微遥叹气:“因为他昨夜挨了一闷棍,万一给他记忆砸复苏了怎么办?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王铭恪无言以对,只得屈服,将为数不多的失魂散洒进熬好的汤药中:“别再给他吃出抗药性了......”
这吃失魂散的频率都快赶上一日三餐了。
江微遥也很无奈,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冒这个险,但昨夜裴云蘅昏迷前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实在令她心慌。
加大药量!永绝后患!
况且,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怪他。
要不是他在场,一百个钱二棵也抓不住她的脚踝,更不会让她想挣脱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任人宰割,最终沦落到这个被动的境地。
不过,昨夜他为何会扑过来?
是意外,还是善良人格顶号了?
正沉思着,余光瞥见王铭恪又在欲言又止,她翻了翻眼皮:“想问什么就问,别一直窝窝囊囊吞吞吐吐。”
王铭恪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你别骗我,你折腾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心悦......裴云蘅?”
“什么?”闻言,江微遥没忍住笑了,“我演技这么好,将你也骗进去了?”
王铭恪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但显然还是不信。
江微遥挑眉:“好吧,你知道我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时,其实遇到过裴云蘅吗?”
王铭恪咋舌:“所以,是他阻止你完成刺杀,还是你俩就此相识有一段情?”
江微遥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时,她刚满十三岁。
虽然那时她已经入一点红三年了,但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刺客去执行刺杀任务。
第一次要去杀人。
她扮作卖身葬父的孤女,被花间楼的老鸨买下。
老鸨像看牲口一样检查了她的身体,很满意她的相貌,带着她上楼时还在孜孜不倦对她画饼,声称只要给她三年时间,保准能将她打造成京中第一花魁。
她垂头老实听着,心思却全在刺杀任务上。
她第一个刺杀目标是流连青楼楚馆的纨绔阔少,身边围满了家丁,而她只有杀掉他并全身而退,才能活命。
可纵使她胎穿到这陌生的古代已经十三年,又接受了一点红为期三年的培训,她依旧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杀人,杀人。
她头疼欲裂,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老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两声,为了磨掉她身上的刺,罚她去后院跪着。
入夜,楼中靡靡之音,欢声笑语不断,到处都能见寻欢作乐的人。
她跪在墙角边,双膝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经跪到没有知觉了。
手有气无力撑在地,她一边哭一边骂。
哭自己骂所有该死的人,跟疯了一样。
裴云蘅就是这时翻墙进来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是在躲什么人,他惊魂未定地翻墙进来,就被直挺挺跪在院子里的她吓一跳。
昏黄的光晕洒下,瞧见她的面容时他似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恶心到,并没有逗留便走了。
可翌日夜里,他又来了。
老鸨见多识广,一眼扫过去便知他出身不凡,左右殷勤着侍奉,还叫来了楼里最声名远扬的花魁。
裴云蘅却摇了摇头,手径直指向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让她留下来。”
老鸨一愣,有些为难:“这丫头还小,刚入楼中不久,还没有经过调教。要不您.......”
裴云蘅掏出一锭金:“我就要她。”
“贵客您稍候,我叫这丫头换身衣裳再来,绝不饶了您的兴致!”老鸨手忙脚乱接过金子,什么借口都没了,笑得花枝乱颤。
于是,她迷迷糊糊被推去沐浴,又迷迷糊糊被推进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飘飘合上,她心发慌,在飘忽的眼神对上裴云蘅那双明亮眼眸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走上前,可走到裴云蘅身边后又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客官,你要喝酒吗?”
裴云蘅却皱起眉:“你瞧着应当不足十岁,为何这般死气沉沉的?”
她没明白。
这是在责怪她不笑吗?
踌躇一瞬,她脸上硬挤出妩媚地笑。
裴云蘅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她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来解他的衣扣。
裴云蘅被她吓到了,后退两步斥道:“你做什么?孟浪!”
闻言,她只觉得委屈,小声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她是真的哭了。
裴云蘅神色僵住,犹豫了片刻后又走上前:“你年纪尚小,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她擦着眼泪,泪水却越来越多:“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
那时候他真的是个读书人,身着青蓝圆领宽袖袍,发束玉冠,腰佩玉带,眉眼间是正值少年人的端方正气。
就连安慰起人来都是孔孟之语。
她听不懂,更想哭了。
越哭越委屈,越委屈泪水就越是止不住,哭到最后,裴云蘅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事后,老鸨气得直拍大腿骂她。
那两日她已经无法去想怎么完成刺杀任务了,被愤怒的老鸨磋磨地喘不上来气。
她甚至在想,要不就死在这里算了。
可裴云蘅又来了。
依旧点名道姓要她伺候。
老鸨怕得罪人,只能拧着她的胳膊警告威胁,这次若是再伺候不周惹怒贵人,就将她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她是真的怕了,眼泪差点又飚了出来,还好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