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到乡野之间的布衣村夫,再至如今这大梁国的公主府驸马。
裴怀彻小半生浮沉,经历过的事情不可谓不多, 却还真是平生头一遭,收到女孩儿专写与他的情诗。
渊国与梁国的风气不同,民间虽也偶有如翠花和他这般, 女子招赘夫君的情况, 可越是高门贵女, 往往也越是矜持守礼。
通常不会将儿女情长摆至台面说, 更枉论直接向心仪的男子表露心迹, 唯恐落得个轻佻的名声, 不仅误了自身姻缘, 更累及家门声誉受损。
更何况, 他还曾是执掌朝纲整整十二载,手握滔天权势的摄政王。
昔日有意攀附他的女子及其背后势力家族确然不少, 可多半都是由父兄出面,于他面前委婉褒扬, 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态度。
何曾有人敢如她这样, 单凭一腔小女儿家的天真烂漫, 就如此直白地将情诗送至他案前?
不过如今看来, 那些人倒是通通失策了。
当这张纸笺呈着她一笔一划写好的情诗撞入他眼帘, 裴怀彻确有一瞬怔忡。
随即心底却漫开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有预判的受用, 本想刻意板起脸, 端出一副严师的架子,管教她习字不专,奈何唇角一丝笑意如何都压不下去,眉目舒展, 隐有微光摇漾。
于是那训诫的话音,不自觉便染上了三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眉梢微扬,语气间根本攒不出责备的意思:“看来对于公主而言,臣夫布置的课业还是太轻了,竟让殿下尚有余暇,同旁人学起这些来。”
原诗后句本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只粗浅地改了一个字,连乱了整句的声韵都不自知。
裴怀彻便以为,定是她闲暇时偷偷去问了郦璟,央着她那同样不谙多少文墨的弟弟,帮忙鼓捣出了这句勉强可合语意,她也每个字都能认能写的情诗。
不料翠花却将下巴颏一扬,不服气地反驳道:“怎么就非得是和人学的了?难道不能是我自己瞧见时有心记下,又自己琢磨着改的吗?”
说罢,她已在桌案上那摞书本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便从中间偏下处抽出一本《情诗三百首》。
继而又理直气壮地续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学会的字一日比一日多,不妨去随意翻看些杂书,若发觉自己逐渐能连字成词,再连词成句,就有助于增长学习的趣味和劲头?”
裴怀彻确实未曾想到,她才随自己学了不过十日,认得的字也尚不足百,竟真能凭借一己之力寻到这句诗,还晓得改动一字,令其在恰到好处的情境里“学以致用”。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书册,信手翻开,却见整本书页上,凡是她已经学会的字,皆被她用朱砂笔触认真地圈了出来,直至昨日他所教授的“君”,“悦”等字。
想来她是每日学会了新字,便会来此书中寻觅圈画一番。
昨日刚刚凑齐了这第一句,又懵懂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才急急改了那个好像与他们境况不相符的字,忙不迭地写给他看。
裴怀彻心中涌起暖流,既讶异于她能基于自己教授的法子进一步自学自悟,当真颇有巧思,又觉着她似乎将这份伶俐用偏了地方,毕竟她自己选来的,是这本《情诗三百首》。
他不禁好笑又无奈,轻声叹道:“这书原本就在咱们府里?”
他记得清楚,公主府的书库中多为启蒙典籍。
大抵是女皇当初为她布置府邸之时,心中便已存了日后须为她延师教导的打算。
不求将她锤炼得如何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但至少她身为天家子女,总不能一直目不识丁,让他们郦氏皇族这一代生生养出一个半文盲。
总之,他是没印象在府中瞧见过此书,更不认为有谁会明知她正处于识字开蒙的时期,却特意将这种于她学习无益的书塞到她手里。
翠花倒毫无遮掩之意,以手托腮,笑盈盈地望着他强作严肃的模样。
她嗓音娇脆地道:“自然不是,听你那日说可去翻些杂书,我便带着宝钿去书库瞧了一圈,让她将那些书大致都是什么内容讲给我听,我听来听去也没寻到感兴趣的,就和她交代了我的需求,让她去外头书肆帮我买来的呀!”
裴怀彻眼底那点刻意凝起的沉肃,终是在她明媚的笑靥中化开,漾成一片温柔的宠溺。
再开口时,竟是连语气都端不起来了:“你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情诗?肚里的墨水未见攒下多少,心思倒先往风月里钻,就不怕陛下知晓,怪我误人子弟,将你教得‘不务正业’?”
翠花却半点不慌,坦荡回道:“你正经教我认的字背的书,我不是也没耽误过吗?再说我记了情诗,又没去外面乱勾搭,不过是写来哄我的驸马开心,怎么就算不务正业了?”
裴怀彻忍俊不禁,摇头失笑道:“堂堂公主,将给驸马写情诗当作正经事?”
翠花亮晶晶的杏眸望进他眼里:“你不仅如今是我的驸马,将来还要做我们大梁的臣子,我让你心情舒畅,心宽体健,不也是助你日后更好地为母皇分忧,给大梁的百姓造福吗?”
裴怀彻只觉自己在她明媚的笑颜中溃不成军,终得屈指,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梁:“才学了这几日,诡辩的功夫已长得如此厉害,待你真能识文断字,通读诗书那日,还不知得练就怎样一副伶牙俐齿。”
依照女皇的要求,翠花每月月底都需入宫禀报学业进度。
毕竟此前两年,裴怀彻与她朝夕共处却仅仅教会了她书写自己的名姓,女皇总要确认由他教导是否当真可行。
而这头一个月过去,翠花的进境着实令人惊喜。
不仅面对女皇的种种考较皆能对答如流,入宫前一日,她更是灵机一动,遣人将一篇亲手所书,汇报学业进展的短贴呈至女皇的御案之上。
其实那帖子尚不足百字,字迹虽工整认真,却也处处透着稚嫩。
可女皇阅罢,又亲自考了女儿上书的功课内容,还是颇感欣慰,颁下赏赐以示鼓励之余,也询问起了裴怀彻的近况。
留翠花在宫中用膳时,女皇先执箸与她聊了几句家常,便将话锋转到了裴怀彻身上:“过几日便是冬至,你那驸马……没又闹什么病吧?若是身子不济,让他歇息几日也无妨,免得又病倒了,你回头还要到朕跟前来哭鼻子。”
翠花清楚上回在女皇面前又哭又闹,到底失了些分寸,此刻便笑容甜软,乖巧应道:“母皇,儿臣晓得自己任性了,您放心,府中滋补的药食不断,炭火也烧得旺,已将养得他比起往年好上许多了,如今不过是温书备考之余,再抽空教导一下儿臣和三弟弟,费不了他多少心神。”
女皇微微颔首。
她岂会听不出,女儿此言除了应答,分明更是在强调她那驸马有多能干,替人表功的意味溢于言表。
不过倒也算不得她“情人眼中出西施”,反正自己昔日为她遴选的驸马人选里,确是找不到这么一位,能这般举重若轻地将几桩都属不易的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全。
一餐午膳用毕,女皇搁下银箸,接过宫人递上的清茶,似又想起了什么,状若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当初非要朕答应,欲带着璟儿一同进学,他……近来如何了?”
这话问出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刚好说到了这里,便随口一提。
翠花自然堪不破女皇刻意遮掩的心思,只是提及近日相处起来更加亲近郦璟,眸中的笑意愈深了几分:“三弟弟也学得极好呀!不仅习武方面颇具天赋,相公讲授给他的兵法韬略,也总能一点即透。”
女皇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畔似有话语将出,最终却未再言。
半晌,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周身属于帝王的凌厉威仪不觉间褪去,仿佛此时此刻,仅仅是个疼爱极了女儿的慈祥母亲。
离宫前,翠花又去探望了郦婵和郦媛。
冬至有食饺的习俗。
两个妹妹听闻她不止会做豆腐包子,还会包豆腐饺子,已经馋了许久,一直缠着她说也想尝一尝。
翠花想着自己冬至当日不会再入宫,便提前备好,趁着今日特地带了过来。
她思虑周到,不仅煮好部分让妹妹们即刻尝鲜,还另备了一些生饺,以便她们今日吃得好了,等到冬至正日,还可让宫人送至膳房煮食。
两个小姑娘再度尝到二姐姐的手艺,皆是欢喜不已,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郦婵更是摆出一副“今朝有饺今朝醉”的架势,今日也暂不做那“人比黄花瘦”的才女了,分饺子时寸步不让,定要与郦媛一人一半,半个也不肯多让。
翠花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吃得香甜,也陪着说了好些姐妹间的体己话。
待到提起那些生饺时,方温声道:“还有一件事需烦劳你们,生饺我备了荤素两种馅料的,冬至那日,你们让膳房分开煮了,也送一份素馅的给父后吧。”
她将“父后”二字极自然地说出口,听得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这一个月来,翠花忙于习字读书,一直没得闲暇入宫找她们玩,故而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改口称“父后”。
而在她们的印象中,与翠花一父所出的皇太女,一次都没有对继后如此称呼过。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暖,只觉得这位她们尤其喜欢的二姐姐,似乎与她们更加亲近了。
回府时,她特意让车夫绕了远路,又去了一趟郦媛曾经提过的市集。
铺面林立的街巷间,有家肉脯铺子口碑极佳,她知郦璟自从那日在她府中尝过便意犹未尽,自然要再给他捎上一包。
隔着几步,还有间专卖蜜饯的老字号,也是她近来常命下人过来采买的。
她唯恐裴怀彻每日都要喝药口中酸苦,总会在他将药汤一饮而尽后递上几颗。
起初他还笑她多此一举,直言自己又不是那怕苦的姑娘家。
可被她喂得多了,反倒似让她惯出了几分娇气,若她哪回忘了,还会抿唇望着她不语,仿佛真被药苦着了一般。
世间的女子大多盼着自家夫君能顶天立地,苦累自吞,在外为家中妻儿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
她却偏不,只想将他养得娇贵些,再娇贵些。
无他,只因他是她心里顶顶好的相公,自然值得他的娘子,用上十分的真心温柔以待。
提着油纸裹好的肉脯和蜜饯回到府中,正是未时三刻,一日中外面最暖的时候。
初冬午后的阳光仍然饱满,斜过廊檐,金澄澄地铺满了庭院。
裴怀彻的轮椅恰停在院中槐树的薄荫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数丈外的郦璟演练剑式。
基础的桩功和步法练了十来日,裴怀彻便开始琢磨,如何才让郦璟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重剑,真正在实战中发挥出威力。
他这念想莫说旁人,连自小看惯姐姐习武的小笔起初都暗暗不解,几乎以为裴怀彻是教着教着便又觉起在郦璟身上耗费太多心神不值,索性敷衍着逗弄郦璟玩。
毕竟自家王爷这剑纯属自己拗他不过,才随便寻了个铁匠铺子,依着武侠话本的杜撰,打出哄他玩闹的样式。
而宫中的护卫则多佩戴轻巧细剑,军中的将士也只使枪戟长刀,左右没人会抡着类似这玩意儿的东西上阵对敌。
直到他看见郦璟在裴怀彻的指导下,竟以腰腹为轴,劲贯双臂,将那重剑抡转起来,以浑圆磅礴的旋势取代了寻常兵器的劈砍刺挑。
那日小笔和翠花都是亲眼得见,伴着郦璟吐气开声,那柄重剑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过。
饶是剑刃未开,也全凭那骇人的动势,将院角一块半人高的观赏石,生生砸崩了偌大的一角。
小笔怔愣当场,胸中百感交集,仿佛透过这粗暴又震撼的一击,窥见了面前少年终于得以挣脱身上绑缚了十年的桎梏,将那个二人戏言过无数回的英雄梦,切实抓于手中。
翠花则在震惊之余,心底更漫起难以言喻的自豪骄傲,愈发觉得她相公果然不曾骗她。
他昔年立于万军阵前沙场点兵时,定是军心所向,是这天地间最威风英武的将军。
将尚有余温的肉脯纸包递给眼巴巴望来的郦璟,翠花转而提着另外一包蜜饯,轻步走到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也不言语,只微微倾身,弯着一双明澈的杏眼,唇角抿出甜美的弧度,将他俊美清隽的面容映入剪水眸中。
许是近一个月来多晒了些阳光,又没怎么生病的缘故,他虽然身形依旧单薄,面色倒不再似往日那般苍白,此时于枝下光影间向她回望而来,当真面冠如玉。
裴怀彻只当是她顺利通过了女皇的考较,自然牵过她的手,将人带近了些,笑言道:“陛下又夸你了?这次赏了什么好东西,让你这般欢喜?”
翠花却摇摇头,顺势挨着他的轮椅半蹲下来,声音软糯地道:“母皇是又赏了不少,可在我看来,什么珍宝奇玩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我每每瞧着你,都忍不住想,我当初怎么那么会捡呢!”
裴怀彻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道:“你先前不是总说,是岳丈大人在天有灵,保佑你捡的?”
翠花凑得更近些,眨了眨眼道:“那是从前,可如今再想,我的相公这样好,若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纵使爹爹的福报再大,月老怕也不肯将你的红线系到我腕上。”
裴怀彻听懂了,他这小娘子是只夸他不过瘾,正变着法儿地也引他夸她呢。
他既明了她的心思,又怎会不让她如愿?
邃指尖抬起,轻轻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力道温柔,字句间亦宠溺至极:“你哪有一无是处?你尚有岳丈大人背书,倒是我,至今不知是承了哪路神仙的恩泽,才将这般蕙质兰心,如花似玉的娘子,送到我跟前。”
翠花的一颗芳心被他这信手拈来的情话哄得又暖又痒,当即美滋滋地“嗯”了一声。
随后又拆开蜜饯纸包,两指拈起一颗澄黄晶莹的金桔蜜饯,递到他唇边:“看给你嘴甜的,来,再赏你一颗蜜饯,看还能不能更甜些?”
裴怀彻从善如流,张口含住,伴随蜜饯的果香在齿间化开,他喉结微动,咽下那份甘润,目光则幽深了些许,忽然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今日十五。”
作者有话说:
自从被翠花花立了规矩,王爷每个月都恨不得过了初一就是十五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