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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33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33章

  意识到裴怀彻在为他设局时, 陆挚接下来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竭力挣脱。

  偏偏他所有破局的念头,都被裴怀彻算得分毫不差。

  最终只能恍若撞进无形蛛网的飞蛾,再怎么扑腾, 都不过是将自己缠得更紧,一步一步,踏进了对方早已为他铺就的末路。

  裴怀彻是翠花的房中人, 自知身份可能惹得陆挚芥蒂, 因此在陆挚过来教习翠花习字的这几日, 他始终安静地待在厢院, 未曾踏出一步。

  是陆挚自己, 终究忌惮这个被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

  堂堂温仪国公主之子, 自幼习武的当朝四品少尹。

  只因在棋枰上技不如人地落了败, 便先是恼羞成怒地愤而掀了棋盘, 又仍觉心头恶气难消,将裴怀彻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事便是闹到女皇面前, 陆挚也占不住半分道理。

  而他竟在公主府中行出如此凶蛮之事,这驸马之位, 注定是得不成了。

  甚至若事情在京中传开,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公子世无双”美名, 也将一朝尽毁。

  往后莫说再去肖想迎娶翠花, 任何勋贵之家欲嫁女于他之前, 也必定会结合这桩旧事掂量一下。

  翠花与郦璟听闻府中竟出了这等事, 匆匆赶到厢院时, 狄管家已带着数名侍卫仆从守在了院门之外。

  院内仍是只有裴怀彻,小笔与陆挚三人。

  然而形势早已逆转,陆挚早没了刚刚踏入院中时的倨傲嚣张,此刻面色灰败, 眼神闪躲,正六神无主地听着裴怀彻的沉静言语。

  裴怀彻显然也无意将他逼至绝处,因而给了他另一个除了让事态扩大之外的选择。

  裴怀彻声线平稳,仿佛上位者正淡漠地发出宣判:“明日便不必来了,再去女皇面前主动请辞,将我交代的事办妥,你我全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陆挚心中自是万千不甘,想不通自己怎会落到受此胁迫的境地,可眼下裴怀彻所言,确已是于他而言最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毕竟裴怀彻可以无所顾忌,而他背后尚有自己和整个温仪国公主府的前途和声誉,若真将事情闹大,无论女皇最终如何圣裁,损失更重的都是他们这边。

  陆挚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拱手道:“淮澈兄台海量,愚弟才疏学浅,恐误公主学业,愿……依兄台所言。”

  裴怀彻很满意他的答复,将手中已被鲜血浸透的帕子递给小笔,又接过一条干净的,重新按在了额角伤口上。

  不料他正欲唤狄管家送客,院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花和郦璟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翠花一眼便瞧见了轮椅旁石桌上那几方刺目的血帕,眸光上移,落在裴怀彻苍白如纸的俊美面庞上,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空白成了一片。

  她甩开狄管家欲拦的手,急步奔至轮椅旁,愤恨的声音发着颤道:“是他伤的你?让你流了这么多血?”

  她说着,一双杏眸已涌上水光,再瞪向陆挚时,俨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令陆挚心头一慌,生怕再生变故。

  倒是裴怀彻依然神色平静,轻轻按住她止不住发颤的手背,低声安抚道:“无妨,我都会处置妥当的。”

  可翠花怎么肯被轻易说服?

  离得近了,她更看清了石桌桌角的那抹暗沉血渍,无疑他刚才被推得摔下轮椅,正狠狠撞到了这里。

  石质坚硬,棱角尖锐,他该有多疼?

  她根本不愿如方才在院外隐约听见的那样“息事宁人”,此刻只想为裴怀彻所受的伤,向面前“罪无可恕”的陆挚讨个公道。

  怒火灼心之下,她蓦地转向陆挚,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地道:“在我府中,伤我相公,陆少尹,这件事,我与你没完。”

  说罢她便要唤侍卫拿人,恨不得直绑到女皇面前去说理。

  可她话音落下,除了身旁同样怒不可遏的郦璟,院中竟是一片寂静,包括始终肃立在旁的小笔在内,根本无人动作。

  而郦璟亦被裴怀彻一声不轻不重的“王爷”唤住了行动,任由小笔半拿半抢地取走了他手中的重剑。

  小笔轻声劝道:“王爷,公主,淮爷自有安排,您二位请稍安毋躁,待会儿他会与你们说明情况的。”

  至此,陆挚终于彻底看清,自己曾经对裴怀彻的轻视是多么愚蠢。

  此人能稳稳在这么主府中立足,不仅令下人们拿他当主子敬着,更让几乎完全不通礼仪尊卑的郦璟对他俯首听言,所倚仗的,绝非仅是翠花的偏宠。

  回想这十日与翠花的私下相处,再对比她自被女皇接回京后展现出来的种种从容周全。

  他甚至开始觉得,翠花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地当好这个公主,背后定然少不了裴怀彻的谋算与指点。

  陆挚想要搏这个驸马之位,除却他自己邂逅那日便因小堂妹的美貌惊鸿一瞥,更因如今皇太女远至琼地,不知何时能归。

  朝局暗潮汹涌之际,他们国公主府难免动起两边下注的心思,想要谋个双全。

  可若驸马的位置图谋不成,反倒与有裴怀彻坐镇的翠花结下梁子,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万千思绪不过一瞬,陆挚强压下所有不甘,深深垂首恭立于裴怀彻身前,静候发落。

  裴怀彻则见翠花和郦璟已经暂被稳住,方将目光重新投向陆挚,语气依旧古井无波:“陆少尹,你照我们约定好的行事即可,事毕,我绛珠公主府,绝不与你为难。”

  陆挚将腰弯得更低:“再次谢过淮澈兄台……在下明白了。”

  裴怀彻这才朝院外唤道:“狄管家,送客,陆少尹辛苦教导公主十日,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备一份礼,权作谢仪,莫让人说咱们公主府不知礼数。”

  翠花生辰时,陆挚曾赠礼一份,如今借此缘由回礼,便是两清之意。

  况且陆挚今日收了这份礼,日后即便又想反悔,也需顾及颜面,难再发难。

  布局至此,可谓圆融周全至极,短短十日,裴怀彻已将狄管家等人眼中势必要由他退让的死局彻底盘活。

  只是他额头上这处看来无关紧要的代价,落在翠花心里,却俨然成了一桩无异于天塌了的大事。

  待陆挚仓皇离去,裴怀彻才觉按着伤处的指尖黏腻,正要让小笔再换一方帕子,一只温热微颤的小手已在他取下旧帕后,先一步覆了上来。

  这点伤对于生死边缘淌过一回的裴怀彻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可当她掌心温软的触感贴上伤口外翻的血肉时,仍引得一道战栗感沿着他的脊背爬升,令他呼吸一滞。

  而她也察觉到了他的身体因她的触碰而瞬间僵硬,染血的指尖同样发着颤。

  待抽噎声渐渐低下去,她终于低头,真切看清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杏眸里蓄了许久的泪便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他额间斑驳的血污中,洇开一片湿润而咸涩的痛楚。

  曲大夫才不过半个月未被狄管家接来府中看诊,绛珠公主府的马车便又一次停在了医馆门前。

  虽然在来时车上,狄管家已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他大致说明,可当真见到裴怀彻额上那道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伤口时,曲大夫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势当然没有严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可落在裴怀彻这本就虚弱的身体上,便绝非是养到愈合便可万事大吉的小伤。

  曲大夫凝神屏息,以药酒浸湿棉团,小心清理创口边缘时,裴怀彻面色淡白,始终一声未吭。

  倒是守在榻前,双手紧攥着他右手的翠花,几乎随着棉团的每一次轻落,肩头都要跟着瑟缩一下,仿佛那每一下都是疼在自己心上。

  待听闻曲大夫说需缝上几针方能愈合得当,翠花眼里瞬间又涌上了泪意,几乎又要哭了。

  她眼圈红着,声带哽咽:“曲大夫,我不在乎他落不落疤……这针,是非缝不可吗?”

  曲大夫无奈叹道:“公主,这不是落疤与否的问题,淮爷身子亏虚,伤口愈合本就迟缓,若不缝合,血难止住,他经不起这般流血啊!”

  翠花咬住下唇不再言语,终是妥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曲大夫引桑白皮线穿过银针,一针一针刺入他的皮肉。

  曲大夫手法娴熟,五针落下,迅捷利落,随后又在伤处覆了层金疮药,再以干净的棉纱束好伤口,格外谨慎地包扎妥当。

  一切妥当,曲大夫起身收拾医箱,翠花则到底红肿着一双杏眸上前,似是想要同他解释为何他们又一次没能遵从医嘱,给他平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可曲大夫心中了然,又怎么会对这个无非盼望着相公能养好身子,却身份使然,故而诸多身不由己的公主生出怨怼呢?

  他摆了摆手,长长舒了口气道:“公主留步吧,明日一早,老夫再来为淮爷换药,他今日失血不少,您且陪着他早些歇下。”

  曲大夫说罢,提着药箱告退,厢房重归寂静。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伴着翠花压抑的低泣抽噎,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鼻端。

  裴怀彻并不在意伤口的这点疼,却见不得她落泪,便轻声将她唤回榻边。

  他刻意轻松地哄道:“好了,又不是没见过我受更重的伤,你相公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翠花依言坐下,却仍哽咽得说不出整话,只拧了条温热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包扎之处,细细为他拭去脸上颈间的血污与冷汗。

  指尖过处,动作轻柔,唯恐触痛他分毫。

  半晌,她才喘匀了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摇头道:“都说了那不一样。”

  当初她将他从鬼门关拉回,虽然如今看来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那时她真的以为,他是在她的照料下一日日好起来的。

  而今却是她明知若再不想办法令他安心静养,他的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垮掉,却还是害他因她之故,一而再再而三地生病受伤。

  她垂下头闷声道:“早知陆挚会如此……我便不该接母皇那道旨。”

  事已收场,裴怀彻自不打算让她知晓其中曲折,只温声安抚道:“反正他往后也不会再来了,待我伤好些,便好好教你习字念书,见你学得好了,女皇陛下自然不会再往府里指派其他先生了。”

  翠花认真点头道:“你教,我一定用心学,不过这些都不急,你先养好身子,不然我瞧见你就想掉眼泪,哪还有心思学这学那?”

  次日,陆挚果然没再来,倒是郦璟带来了项修,几乎是与前来换药的曲大夫前后脚踏进了公主府。

  一见裴怀彻额上的白纱和苍白的面色,项修的眉头瞬间拧紧,神色复杂。

  待翠花去院中招呼郦璟,项修才低声道出了他会消息灵通至此的原委。

  原是昨晚他前去国公主府附近的首饰铺,为女儿取百天宴要用的长命锁时,正撞见了扛着柄重剑,欲翻墙闯入国公主府闹上一场的郦璟。

  昨日翠花的心神俱被牵在裴怀彻身上,顾不及旁的,便只嘱咐狄管家安抚好郦璟,再将他和小笔送上回瑾王府的马车。

  可狄管家哪摸得清郦璟的脾气?这魔丸小王爷气性上来能干出什么事,莫说狄管家,怕是他自己都说不准。

  郦璟正是回府后越想越恼,便趁酉时小笔为他布置晚膳时偷偷溜出了府,自认他一个“魔丸”没道理受陆挚这等气,定要去撒泼一场。

  项修苦笑道:“王爷好眼力,国公主府两丈高的围墙,瑾王殿下背着他那柄重剑,臣真想不通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裴怀彻听得眉心骤紧,昨日他亦被翠花的眼泪搅得心慌,竟忘了叮嘱小笔务必看紧郦璟。

  若非项修恰巧路过拦下,局面怕又要横生枝节,让他们再次变成被动的一方。

  他原本不觉额上的伤处有多疼,可外伤叠着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之此刻因险些百密一疏,后知后觉生出的懊恼,竟牵得缝线位置一下下跳痛起来。

  项修见他面色更白了几分,忍不住劝道:“王爷,恕臣直言,您如今已经有了公主,怎么还能如从前一般,为了您所谓必须达成的事,就毫不在意地去祭出自身作为筹码呢?”

  他是裴怀彻一手带出的将领,太清楚这位堪称大渊军神的王爷,素来是怎样的行事作风。

  裴怀彻几乎是全凭一己之力,用了十年时间,为本已千疮百孔的大渊江山,重塑一个短暂的盛世。

  因而在他过往的权衡里,凡只需他费些心神,受点伤便能成的事,那么就等同于全无成本,根本不会让他在决策时产生半分动摇。

  说白了,他是孑然一身太久,习惯了以身为刃,早忘了自己亦是血肉之躯,同样会痛会死,更忘了该如何为了在意疼惜他的人珍重自身。

  言至此处,项修的声线愈发沉:“您瞒着公主,也瞒着臣,若日后公主知晓了陆挚曾存着那般心思,而您是故意以伤相换……臣在她那儿,怕是也逃不过一桩助纣为虐的罪过。”

  裴怀彻阖了阖眼,淡声道:“她不会知道,我不会叫她知道。”

  可正如他未算到郦璟真会不管不顾地妄图大闹国公主府一般,他只想着令整个公主府对此事讳莫如深,却万万不曾料,三日后,郦婵与郦媛竟会不声不响地出宫,径直登门。

  她们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特来报信的。

  不待翠花询问她们怎么非但没有提前知会,更连贴身侍女都没带,郦媛已急急拉住她的手,眼底忧色溢于言表。

  郦婵压低的声音亦透着不安:“二姐姐,你与姐夫恐怕要有麻烦了,姐夫设计赶走陆挚的事……母皇都知道了,姐夫论身份只是你的通房面首,却‘善妒’至斯,干出了驱逐你正宫驸马人选的事,母皇她……极为震怒。”

  作者有话说:

  王爷给自己疯狂立flag,然而打脸就是来得如此之快~

  要加更的宝子们让我看到你们的爪印,求评论求互动让我嗨起来,这对人来疯作者来说真的是码字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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