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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32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32章

  郦璟既背着“魔丸”之名, 行事自然可以恣意无忌,将对陆挚的嫌恶明晃晃铺在脸上,半分也不遮掩。

  可翠花不同, 她贵为圣眷正隆的公主,即便心中再不情愿,面上也需对这位奉旨前来授业的“老师”维持三分礼数。

  见陆挚当真被郦璟那身混不吝的气焰慑住片刻, 翠花以袖掩唇, 眼波轻转间漾开一抹浅笑:“三弟弟今日既是来与我一同听课的, 我便嫌他那覆面的铜钱面帘叮叮当当, 怕扰了堂哥讲授学问, 才叫他取下的, 怎么……倒吓着堂哥了?”

  陆挚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面上却很快收敛了那丝失态。

  他自然不会忘, 自己之所以求来这道圣旨,明为替皇舅母分忧, 实则亦存了借此朝夕相处,赢得二堂妹芳心的念头。

  此刻他心知翠花绝不会未经女皇首肯便擅自带着郦璟一道, 只得按下心中翻涌,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朝二人各施一礼道:“堂妹说笑了, 难得三堂弟也有向学之心, 能为你们一同讲授, 为兄荣幸之至。”

  陆挚的“磨难”, 便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翠花识得的字, 用十根手指便能数尽,陆挚自然得从最基本的横竖笔画教起。

  他先示范了如何运笔写横,写竖,继而铺纸研墨, 端端正正写下“日月山川”四个字。

  可他正待逐个讲解,抬眼就见翠花已兴致缺缺,嫩白指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发间玉簪垂下的流苏,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陆挚不得不轻叩桌面,唤她回神:“堂妹。”

  翠花这才勉强将目光投回纸面,黛眉轻蹙,似是极为困扰地道:“这四个字瞧着都差不多,堂哥将它们搁在一处教我,看得人眼花,叫我如何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陆挚一怔,他也是教过弟弟妹妹启蒙识字的,然而纵是三四岁稚童,也未曾给过他这般回应。

  他额角青筋隐隐一跳,耐着性子温声道:“堂妹再仔细瞧瞧,这四个字的字形迥然,何来相似之说?”

  翠花则托腮凝睇纸面,苦大仇深地端详半晌,终是摇头,理直气壮道:“可堂哥方才只教了我横与竖,这四字不正是横竖拼凑出来的吗?在我瞧来,可不就是差不多?认不得,实在认不得。”

  陆挚:“……”

  汉字笔画总共只有横,竖,点,提,撇,捺,钩,弯八种,若依她这般记法,好像确实不太可能学会十个以上的字。

  他正暗自沉吟是否该为翠花另辟一种学习方法,旁侧守着柄重剑当镇尺的郦璟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王爷大喇喇地伸手抽走翠花面前那张纸,唯恐天下不乱地凑近道:“二姐,他教得这般无趣,听得人直犯困,来来,既说到日月山川,本王给你讲日月神教和山川剑派的故事,可比这有意思多了!”

  郦璟对他在话本中读过的武侠故事如数家珍。

  而方才还对着笔墨横竖兴味索然的翠花,竟一听故事便眸光熠熠,刚刚的倦怠不消片刻就一扫而空。

  于是陆挚前来执教的第一日,翠花晓得了“山川五神剑”和“云雾十三式”的厉害,顺带记住了一句令陆挚听得心跳肝颤的“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此后第二日,第三日……直至第十日,皆是如此。

  陆挚生于温仪国公主府,弱冠年华便入朝为官,绝非愚钝之人。

  起初几日,他或许真被糊弄过去几分,甚至一度疑心翠花能与郦璟交好,会不会是因为二人的脑子都钝在了一处。

  可到了第五日,他观她除却习字时是一副懵懂模样,其余时候分明灵动机敏,心中便隐隐明了。

  她是故意的,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打算认真学,大抵因此才拉来了郦璟,二人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他教不成。

  陆挚忆起重阳那日二人的初遇,他稍使心思,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牵着走,由此亦想通了单凭她自己,绝不可能布下这般周全局面的门道。

  思绪转动间,裴怀彻那张俊美到近乎昳丽的面容浮上他心头。

  结合他近几日探听到的一些事,陆挚几乎可以断定,放眼这绛珠公主府,有立场,兴许也有能耐为他设下此局的,唯裴怀彻一人。

  这日授课不过一炷香工夫,翠花便又与郦璟笑闹作一团。

  陆挚眸光微沉,索性不再劝,只淡声道“堂妹既然乏了,便歇息片刻”,旋即借口室内闷热,欲外出透气,拂袖出了书房。

  门扉方合,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屋内已漾开了翠花和郦璟得逞般的欢快笑声。

  郦璟弯着眉眼狡黠道:“二姐,瞧见他方才那脸色没?我感觉他快被咱俩气死了,至多月底,他定会自请卸了这差事,怕继续干下去,他得折寿。”

  翠花深以为然,轻哼道:“就该如此!谁让他瞧不起我相公,我气不死他!”

  笑罢,她却又正了神色,软声对郦璟道:“不过我总不识字也不像话,我琢磨着等咱送走他这尊瘟神,便让我相公好好教我。”

  郦璟闻言,眸中亮色稍黯,点了点头道:“也是,二姐你到底与我不同,母皇那么喜欢你,定不愿你一直与我混在一处,也落个冥顽不灵的名声。”

  他说着,虽努力掩饰着话中的失落,目光落至自己那柄玄铁重剑时,眼底却不自觉地渗出落寞神色。

  他喜欢二姐姐,却也清楚,二姐以后终是要做母皇身边端庄得体的公主,与他这个身负“魔丸”之名的弟弟,到底不是同路人。

  翠花将他的沮丧收在眼底,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了戳他左颊妖异的红莲纹。

  郦璟仿佛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急道:“二姐!别碰这个……不吉利!”

  翠花却未收回手,目光澄澈地望着他,语气认真地道:“我其实从来不信你是什么魔丸,这红莲纹看久了……也觉得印在你脸上,挺威风的。”

  郦璟眨眨眼,睫羽轻颤,自六岁那年被烙上这印记,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翠花将他重新拉回身旁坐下,声音温软道:“所以我方才想问,等陆挚被咱们赶走了,二弟弟你可愿继续过来?反正我相公也要教我,你陪我一道学,好不好?”

  郦璟仍有些犹豫,摩挲着剑鞘的指尖蜷了蜷:“这……二姐,你要不要再问问姐夫的想法?我帮着你气人捣乱还行,若是姐夫正经教你学问,我这样,怕是……”

  翠花朱唇弯弯,笑意在杏眸中温暖漾开:“你姐夫又不是没指点过你,他说你学东西可快咧,不然小笔再怎么磨他,他也不会应呀!”

  郦璟恍然。

  这几日他与翠花专心“膈应”陆挚,小笔却总是一入府便往裴怀彻院中去,原是如此。

  二姐和姐夫虽不嫌弃他,初时却未必想到要继续带着他一起,想来正是小笔知晓了他们的打算,特意为他求来的。

  自从被安上“魔丸”名头刺了这红莲纹,他早不觉着自己这辈子还能活得像个正经王爷了,倒是小笔一直盼着,其他天家子女有的,他也能堂堂正正地有。

  郦璟正与翠花叙着自己同小笔的往日种种,而另一边的厢房小院,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挚缓步踏进院门时,小笔正守在裴怀彻身侧,看他在石桌边安静摆棋。

  一抬眼撞见那道锦袍玉带的身影,他顿时雀鸟受惊般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下意识就挪步挡在了裴怀彻的轮椅前。

  翠花不在,院中也别无他人,陆挚便毫不掩饰地嗤出一声冷笑,投向裴怀彻的目光如刃:“三堂弟手下的人,果真是不懂规矩,退下。”

  小笔岂会不知二人的身份云泥之别,他此举已是逾矩至极?

  可他分明察觉到了陆挚充满恶意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直直钉在裴怀彻身上,于是饶是心慌得不能自己,仍脚下生根似的一寸不肯移。

  陆挚眼底厉色一闪,抬手便要将这碍事的小太监掼开。

  不料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道从容声音已从小笔身后传来。

  裴怀彻语声和缓地道:“小笔,退下吧,陆少尹既有话想同我说,我听听也无妨。”

  他道出这话的声量不大,却含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令方才还敢硬抗陆挚的小笔迟疑片刻,终归低下头,乖顺地退到了轮椅侧后方。

  陆挚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对裴怀彻毕恭毕敬的小笔,而后沉沉落至轮椅中那个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即便心中敌意再如何汹涌,陆挚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身份低微的通房面首,着实生了副极为出色的皮相。

  通身气度亦是不凡,加之他又与那项修同出一源,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若非双腿已废,或许真能成为自己拿下驸马之位道上的一员劲敌。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非”,如今他已然成了个离不得轮椅的残废,女皇陛下再是宽容,也至多看在翠花痴念旧情的份上,容他做个侧室驸马。

  陆挚拂袖撩起锦袍下摆,径自在裴怀彻对面的石凳落座,信手从棋盒中执起一枚黑子,目光掠过棋盘上那局已近尾声的残棋。

  他压低了嗓音,开门见山道:“兄台,明人不说暗话,二堂妹近日与我的诸多为难,背后皆是你的手笔,我知道。”

  裴怀彻掌中白子温凉,他神色未动,平淡应道:“我也知道,你谋来这教导公主读书习字的差事,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既如此,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窗户纸就此捅破,院中一时静极,只余秋风穿行过梧桐枝叶的呜咽,衬得未完棋局恍如一片沉默的战场。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陆挚将捏来的黑子“嗒”一声落入棋盘,攻势凌厉,直刺白棋腹地:“皇舅母属意我为二堂妹的驸马,我入主这绛珠公主府便是迟早的事情,你若识时务,此刻不该找我的麻烦。”

  裴怀彻却不急不缓,指尖白子轻转,落在棋盘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他声线温和地道:“你若真对驸马之位十拿九稳,今日便不会来找我,依你之言,待你入府之后,再慢慢收拾我,岂不更痛快?”

  陆挚下颌微绷,指下黑子接连进逼,步步紧锁:“淮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区区一介通房面首,我要拿捏你易如反掌,真到那时,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裴怀彻任由他长驱直入,侵吞数子,直至陆挚眉梢渐露胜券在握的得色,他才不紧不慢地于棋盘天元附近,轻轻落下一子。

  一步落定,风云骤变。

  方才看似散乱无章,各自为政的白子,竟被这一枚棋瞬间串联激活。

  如同沉睡的蛟龙抬首,连成一片无形的罗网,反将黑棋凶猛的攻势从中截断,形成合围绞杀之势。

  裴怀彻终于抬起眼眸,深潭般的目光落在陆挚脸上,冰寒刺骨:“我又不是没死过,比起忧心自己下一次还能怎么死,我如今更想做的,是先将那些能用‘死’来威胁我的人和事,扼杀在未发之时。”

  陆挚捏着棋子的手指,在听闻裴怀彻那句凛然彻骨的话语后,几不可察地一颤。

  棋盘上,他方才还气势如虹的黑子已首尾难顾,溃不成军。

  正如他此刻的处境,曾自以为占尽先机,殊不知走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又勉强应对几手,眼见白棋围杀之局已成,自己翻盘无望,陆挚心头火起,陡然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掷入棋盘。

  玉石棋子哗啦啦撞乱一片,硬和了这盘棋。

  他嘴角肌肉抽动几下,实则已被裴怀彻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步步为营的算计逼出了退意。

  可他又如何能退?

  他深知裴怀彻绝非那种可容他暂退一步,徐图后计的人。

  他今日若是在此退让,往后便会如堤溃蚁穴,节节败退。

  或许真要如裴怀彻所言,所有念想谋算,皆被“扼杀在未发之时”。

  一股邪火混着羞愤直冲头顶,陆挚猝然起身,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了裴怀彻的衣襟。

  他随之步步逼近,嘲讽出声:“你算什么东西?大渊叛臣手下的败军之将罢了!当年承蒙二堂妹怜悯才捡回条命的残废,受了恩惠非但不知感激,反倒痴心妄想独占于她不成?”

  这陆挚竟对裴怀彻动了手!

  一旁的小笔骇然失色,再顾不得尊卑,就要冲上前阻拦。

  然而下一瞬,小笔便僵在了原地。

  只见裴怀彻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抓准陆挚发力欲将他提起的间隙,修长手指迅疾探出,精准扣住了陆挚的手腕。

  指下所按,正是关节筋络汇聚的关键之处。

  陆挚猝不及防,只觉腕间一阵酸麻剧痛,力道顿松,居然反而被裴怀彻制得动弹不得。

  而随着裴怀彻的手指渐渐用力,那痛楚不仅愈发尖锐,也顺着陆挚的手臂窜上肩胛,令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陆挚心下一沉,他瞧出裴怀彻这是下了狠手,不禁强忍着才未痛呼出声,从牙缝间挤出碎音:“你……你敢伤我?我乃温仪国公主之子……当朝四品少尹……”

  裴怀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凛然无惧道:“我只知,今日若能废了你执笔握剑的右手,那么即便这正宫驸马的位置我坐不上,也同样轮不到你。”

  语罢,他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陆挚痛得浑身发颤,对上裴怀彻那双深不见底的寒冽深眸,一个念头如冰水灌顶,骤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不对!他怕是自从踏入这个院子开始,直至如今此刻,都始终处于裴怀彻的布局之中!

  棋局是裴怀彻备好的,动手是裴怀彻出言相激的,裴怀彻之所以一步步诱他出手,大抵正是为了此刻一搏,令他露出这能容其反制的契机!

  腕骨欲裂的痛楚阵阵袭来,陆挚惊怒交加,更惧手腕真被裴怀彻在此废掉,整个人已完全被慌乱和恐惧攫住。

  电光石火间,他再顾不得许多,余光瞥见石桌上厚重的木质棋盘,便用左手抄起,狠狠朝着裴怀彻砸去。

  裴怀彻下意识侧头闪避,钳制陆挚手腕的力道不免一松。

  陆挚趁此机会,猛地抽回右手。

  惊魂未定之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险些被这残废所伤的羞愤混在一起,竟叫他目中戾气暴起,索性就着裴怀彻闪躲未稳之势,狠狠将人从轮椅上拽了下来!

  小笔的惊呼变了调:“淮爷!”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耳中只听得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裴怀彻整个人已被陆挚掼倒在地,额角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坚硬的石桌尖角上。

  殷红鲜血瞬间从他苍白的额际绽开,又汩汩汇聚成流,蜿蜒过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终凝成饱满的血珠,自下颌滴落。

  “嗒。”

  血珠正落在方才被陆挚掷于地面的木棋盘上,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

  至此,最后一步棋尘埃落定。

  裴怀彻半伏于地,墨发凌散,极缓慢地抬起手,抹去眼睫上粘连的血迹。

  他将目光投向已隐隐反应了过来,正满脸惊怒后怕,僵立原地的陆挚,神色清醒冷静得可怕。

  一如昔年驰骋疆场,算无遗策,裴怀彻当真算准了陆挚的每一步,继而以血为饵,以身入局。

  一道伤,换陆挚永绝踏入绛珠公主府的可能。

  在他看来,值得很。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宫斗起来那必须是一把好手,不过翠花会不会也这样认为就不一定了。

  不过宝贝们安心,毕竟王爷伤在头上,翠花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大逼斗抽他了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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