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8章
窦宪做为窦韬倚重的长子,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本来想花几日了解冀州的虚实后,从对方的薄弱处入手进入正题,压制对方,占尽好处。
他这会儿不想处于被动,就将原本要在谈判僵持时拿出来的,提前摆了出来,“日前弘农郡守燕璟使人来见了家父,想以弘农一万兵同我方联手拿下南阳郡,随后两方携手北上拿下豫州余郡,再图兖州,那燕璟很是敬仰我父,以我父为尊,约下取三城他只拿其一,很是知礼守分。”
一是告诉这边,想找窦氏结盟的多得是,连燕行的对头兄长都上赶着来,还是这般低姿态。
二来是提醒李令妤,燕璟尊窦韬为长辈,燕行和李令妤就该同他窦宪平辈论交,而不该是现在这般,李令妤居高临下地以上位之姿接见他。
“这样么?”李令妤直接忽略了窦宪要求平视对话的说法,笑得很是和悦,朝下指了刘融,“允和,你来说给他听。”
刘融躬身应了“是”,姿态从容地站了出来,“联合弘农攻南阳确是可行,可前提是要徐州和兖州按兵不动,窦将军以为他们会视而不见,数日子等你们两家来打么?还是窦将军觉着我家主公闲极无聊,想以燕璟的困兽之斗博她一乐?”
田勖捋了把胡须,微笑着插了一刀,“若是徐州再联合了扬州,窦公届时就要腹背受敌咯。”
吕先随后再插一刀,“荆州诸势力也不是会容人割肉的,那就是三面受敌咯。”
窦宪面上不露,心里却震惊不已,冀州这边竟对窦氏周边的攻守形势了如指掌,从刘融、田勖、到吕先皆是胸有成竹的态度,窦宪相信,再说下去,这些人甚至能给他把战略战术都摆出来。
他和父亲轻敌了,最不该先一步让窦绍过来,对方的底没摸到不说,还将窦氏的意图摆到了人眼前。
窦宪也真是能屈能伸,随即一脸羞愧地道,“才是我冒昧试探,父亲他知燕君侯同燕璟有隙,岂会同他结盟,还请李君侯原宥我此番无状。”
窦宪退这一步,等于认下了自己低燕行和李令妤一头,将两人放到了同窦韬平等的位置。
李令妤就变得好说话了,“结盟非比寻常,窦公和窦将军多方考量是应有之理,我不会介意,窦将军不必当回事。”说到这里,她弯唇笑起,“要我说,没有长久的同盟,却有长久的利益,窦将军以为呢?”
窦宪终于真切认识到,李令妤能独自高坐在这里,统御两方部属,是因着她懂兵法、善谋略,刘融、田勖、吕先三个,随便哪一个出去都能为一方势力的居首谋士,而这三人却全看李令妤眼色行事,说明李令妤有足以压服这三人的本事。
窦绍不靠谱了无数回,这回关于李令妤的判断却准了多半,“那燕行下头的部属都喊李令妤先生,阿父再是尊重我阿娘,会有人喊阿娘先生么?凭这个就该知李令妤是真能在外庭做主的,阿父和阿兄别只盯着燕行,漏了她这里。”
窦绍这会儿有苦难言,对方占尽主动,自己这边却准备不足,该拖几日给自己找些谋算的余地。
于是笑着问道,“怎不见燕君侯?”
李令妤似料到了他的心思,顺着转了话题,“他在营地练兵,后日休沐才回,既窦将军来了,他该来见客,如此我们夫妻明日午间再给窦将军接风洗尘。”
练兵?窦宪暗呼一声好险,他怎忘了窦氏战力上的优势,冀州加上幽州能战的不过最初的五万人马,何况幽州还要在北边布防,冀州无论攻青州还是兖州,都要留一半的兵力防另一州。
他差点被这些人摆出的阵仗震慑住,没有足够的战力就是燕行和李令妤最大的弱势,就算是将战略战术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白说。
才明显这些人就是虚张声势,以此掩盖自己的弱势,让他做出误判,当场定下有利于冀州的盟约。
窦宪心里有了底,告诫自己同这些人交涉需再三思量,要稳住才行。
这时候谁先急,谁就要被对方拿捏。
他面带感激道,“一路快马加鞭,委实有些疲累,能休整一晚再好不过。”
至于窦绍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都要口歪眼斜了,窦宪全当没看见,
要真给他娶了一心想给燕行做侧的表妹,他们窦氏岂不成了笑话!
燕行是第二日一大早回的,项容、贺良等部将皆随侍在侧。
拿下冀州后,河间三郡有刘泰、刘睿父子防着青州的动向,南有陈侃防着司隶州。
信都居中,一旦兖州方向有异动,可随时驰援,也足够震慑,燕行就没调项容等出去,皆随他于信都练兵。
窦宪看到乌泱泱一队人进了牧府,有窦绍在边上给他细数,他很快就认清了哪个是哪个。
项容、贺良、许览、姜统、奔雷、陈颂、殷穆三兄弟,燕行麾下能战的都在。
再看李令妤这方的郑莒、秦广、张尧,窦宪掀了下嘴角,这是想向自己展示冀州有精兵强将么?
却是失算了,真兵强马壮的都会掩饰自己的实力,这回燕行和李令妤是弄巧成拙咯!
再者这点人怎好拿出来显摆?或者能吓唬别个,在他窦氏面前却不够看,窦氏麾下才是真的猛将如云,恰是不知者无畏啊!
宴席就设在外庭正堂,分宾主落座后,窦宪得以近距离打量燕行,形貌确实俊伟,然眼神没有锋芒,面容平和淡然,行动间也不见蓄力,若不是过于黝黑的面皮,知道他是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实在无法将他和武将对到一处。
想到外头关于燕行的种种传闻,窦宪觉着言过其实,以为是冀州诸势力太过无能,才致燕行那般快速拿下冀州。
当然他不会全盘否定燕行的勇猛善战,只觉着燕行的善战还不到他之前预估的需要极其顾忌的地步。
窦宪不知道的是,因着燕行一直在外练兵,休沐来回时也不往外庭露面,时隔多日再见,他的变化之大让田勖、张已这些差点揉了眼睛。
这般平和寡言的燕行,梦里都梦不出来,这是两位主上私下又闹了大阵仗?
又都一起看向李令妤,待见到李令妤同燕行好声好气地说话,是从来没有过的好脾气,这些人又糊涂了。
席间都是李令妤说话,燕行一律“嗯”“可”“准”着,多一个字都不带吭的。
这还是那个一闻战事就杀气腾得三丈高的煞星燕行么?
这到底是啥情况啊?田勖、张已分头找项容这些问了,结果这些人一摊手,“练兵起将军就成了这样,我等都要愁煞了,正想回来问田相和张别驾呢?”
再看李令妤,她还有心给燕行布菜,说话也是带着笑,这些人的心就定了下来。
在他们想来,李令妤无所不能,她要觉着燕行无事,那就甚事没有。
且李令妤这样显然是同燕行和好了,只要两位主上和睦,比甚都强。
顷刻间,冀州两方的人自己就给自己说服了。
待酒足饭饱,李令妤就对窦宪道,“我这里也没能歌善舞的,却也不好叫窦将军无趣。”说到这里,她朝下指点道,“我这些部将休沐日也闲不住,不如咱们移步演武场,看他们赛几轮马热闹一番。”
窦宪暗道果然如此,就扯着窦绍道,“我家三郎回来说得最多的就是,两位君侯府上的演武场是如何热闹,叫我心慕已久,我这会儿已是迫不及待。”
一众人就去了演武场,途中随扈窦宪的亲军校尉道,“赛马还能赛出甚名堂,看来这些人手里实没有能拿得出手来的。”
窦宪笑得高深,“看就是了,咱们笑到最后即可让他们顾忌。”
窦宪以为该是项容、贺良这些闯出名号的上场,结果项容几个都坐得稳着,却是由殷谦、殷朗、郑莒、秦广这四位小将各组一队上场比拼。
这要怎么比拼?
先是殷朗带着五名燕行的亲卫,秦广带着李令妤的五名亲位上场。
赛得也没甚稀奇的,不过是下翻至马腹和马上站起射靶子,哪方的军中都会练出一批来,窦宪无聊得都要笑不出来,随即周边嗖嗖的有箭矢射出,窦宪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就见项容等嬉笑间搭弓射箭,却是往场中疾驰的人马射去,而殷朗和秦广带着人欢呼着,“来得好!”
开始或卧、或翻、或站,将高低乱射来的箭矢轻松接住,竟是无一人无一马中箭。
这还不算,等到殷谦和郑莒上场时,郑莒得嘚瑟地朝这边喊起,“才那也太轻松了些,都不够活动的,上点带劲儿的。”
项容等就朝李令妤咧嘴笑着,“要么君侯也活动一下?”
贺良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几大布囊石子摆到她案前,“我们几个拣的,该是趁手。”
李令妤拿起个杏子大的石子在手里掂了下,贺良就对场中扬手,“带劲儿的来啦!”
郑莒和殷谦打着呼哨带队驰出,李令妤两只手腕同时翻飞,石子如飞蝗一样疾射出去,顷刻间马上的两队人就包裹在石子阵中。
就在窦绍和窦宪的左右随扈的惊呼声中,郑莒和殷谦带的两队人也在马上马下翻飞着,双臂都挥出了残影在接捞石子,最厉害的是郑莒,他竟能在群马中腾跃,将人接不住的石子尽数打出去……
窦宪再不能淡定,如此猛将就有四员,尤其是郑莒,竟是悍猛如斯。
随即他又惊疑不定地转向李令妤,能将石子打到致命的,所以她不止是行事做派强横,手上也是真有狠招,女人到了这般实在有些恐怖。
然而这些人还不肯放过窦宪,郑莒又朝燕行高喊,“我阿姐都凑热闹了,姐夫你也别闲着了,给我们来个更猛的罢!”
郑莒话才落,项容、贺良、许览、姜统、奔雷等跟着磨拳搓掌地往出走,“主公,看我等能接你几箭,若是长进了,我等也不求别的,在家里多住一日就成。”
燕行连眼神都不给这些,只看向李令妤,“许么?”
李令妤看他眼神里平静无波,这般热闹都没能带起他的情绪,心肠一下就软了,拿手盖到他手上,“就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罢。”
燕行又问,“让他们接几箭?我五分的力道他们至多接三箭。”
李令妤就道,“那就三分的力道罢,给他们多接几箭,就让他们家里多住一日。”
窦宪腹诽着燕行怎是个事事问夫人的,怕不是个惧内?
又在想燕行三分的力道能是甚样时,就见有人抬来了三石大弓,燕行都未见用力,就将大弓拉开……
之后他的脸就惊到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