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打量着顾攸宁:“李爷说,只要我们按照他说的办,银子必会交上,连带着姜夫人那里也会帮我们说项,奉安媳妇,你说既有这好路子,咱们怎么也得设法,是不是?”
顾攸宁:“这是自然,不过那位李爷要我们照办什么?”
孙奉安娘却不言语,只盯着顾攸宁瞧。
顾攸宁只觉那眼神不太对劲,有些瘆人,她试探道:“娘,你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奉安娘却是不提这茬,反而长叹一声,道:“奉安媳妇,你跟着奉安也快一年了吧,到现在肚子也没动静呢。”
顾攸宁更加疑惑,她不明白孙奉安娘什么意思。
孙奉安娘:“娶妻娶贤,奉安想做个营生贴补家用,这本是天大的好事,结果你倒好,什么都没帮上,只知添乱,甚至因为你引来祸害……况且你这一年也没为奉安留下一男半女。”
顾攸宁听着,有些懂,又没太懂。
孙奉安娘嫌弃地道:“回头让奉安写一封休书,你回娘家去吧。”
顾攸宁:“休书?”
她心砰砰直跳,却不敢信,当下不动声色地问:“娘,你要让奉安休了媳妇?”
孙奉安娘没好气起来:“进门一年多了,还不如家里的母鸡,好歹会下蛋呢!”
顾攸宁不理会她这辱骂:“娘,这件事和李爷什么关系?你和奉安提过吗?”
她一脸冷静,不疾不徐,倒是气得孙奉安娘跳脚:“奉安都已经被王府关押起来了,我怎么和他提?这不是想着要银子救他吗,怎么,你还不愿意?”
顾攸宁蹙眉,不解:“可救奉安和这个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和奉安和离了,王府就能放过他?”
孙奉安娘被她这么一再问起,只好愤愤地道:“人家李爷说了,可以帮衬我们,设法帮我们要回银子,但人家说,你往日碎嘴,说人家不是,所以如今人家要帮咱们,得先把你休了。”
顾攸宁越发疑惑,昨日端王既发了话,她自然等着看怎么和离,谁知道这会儿端王还没上阵,倒是先来了一个李士会?
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多说,只不解地道:“娘,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为了银钱,你们就要把我休了?况且媳妇不明白,媳妇怎么得罪李爷了?便是往日媳妇规劝了奉安几句,也是自家人关起门说话,怎么那李爷便说媳妇碎嘴呢?娘,你倒是说话,是谁和李爷说起媳妇的?”
她顿了顿,恍然大悟的样子,直接问道:“娘,该不会你知道那李爷好色,为了救奉安,竟在李爷面前拿媳妇说事,要用媳妇做人情吧?”
她话说到这里,孙奉安娘脸上挂不住:“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然而她越是这么说,顾攸宁便越肯定,果然是了,卖媳妇换银子!
她不敢置信:“娘,你原本已经犯下大错,这会儿竟然和那李爷勾搭上,还要构陷媳妇,你做出这种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孙奉安娘确实是这个打算,这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不然还能怎么着,这会儿家中空空荡荡,并没什么值钱物件可拿去打点,难不成还能把自家亲闺女推出去填这窟窿?
可这事她能做,顾攸宁却说不得,如今她直白指出来,她便受不了了。
她咬牙恨恨道:“你嚷嚷什么,这会儿了,你男人遭罪了,你不该帮衬着吗,难不成你的心就这么毒,非看着你男人去死?”
她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分明是被戳中心事了,顾攸宁也是觉得可笑嘲讽至极。
若自己不是已经寻了后路,若不是自己早就想好要和离,这会儿知道这消息,只怕是晴天霹雳,能活活气晕过去吧。
和这家子就不能讲理,无非就是谁不要脸谁争个上风。
她便冷笑:“娘,你果然是这个意思了,你既是这意思,就直接说出来,媳妇自认命苦,兴许就应承了,可你还藏藏掖掖的,媳妇凭什么认?”
孙奉安娘理直气壮,梗着脖子道:“原也没那个意思,这不是人家李爷嫌你不好,说不得你是个晦气的,况且你如今肚子也没动静,休了便休了,至于休了你后,你去跟了哪个,咱们也管不着!”
顾攸宁气笑了:“娘,你倒是讲得一番好道理,只是不知,回头奉安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孙奉安娘其实也头疼这个,当初孙奉安闹着要娶顾攸宁的,若是回头他没事了,却发现媳妇没了,怕不是和她闹。
孙玉娥却是撇嘴,不屑地道:“你还有脸提我哥?若不是你这祸水,我哥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那李爷摆明了是冲你来的!你这败家的贱人,把我们害成这样,如今还有脸絮叨,我可告诉你吧,若我有一日攀上高枝,我哥想娶哪个都是手拿把攥的,哪里至于惦记着你,如今你爱跟着哪个算哪个,别进我们孙家门!”
顾攸宁道:“行,若是娘觉得这样能救奉安,那媳妇便听着,你老人家要写休书,那便写,媳妇没什么好说的,可媳妇莫名被休,媳妇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媳妇便有几个条件,娘你老人家可得应着,不然,媳妇怎么着都不要离开这家门。”
她冷冷地道:“媳妇便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前,让我看看,以后你们娶了新媳妇,都得夜夜听我给你们哭!”
她这话说得够狠,倒是把孙玉娥母女震慑住了,毕竟被休离的妇人名声也不好,若顾攸宁来狠的,她们也没法。
姜到底是老的辣,孙奉安娘一狠心:“什么一桩两桩的,你说便是了。”
孙玉娥也道:“你若狮子大开口,我们是万万没法子,若是我们能做的,自然替你做,我们家也盼着好聚好散。”
顾攸宁听此,这才道:“我顾攸宁也不是没脸没皮的,你们要我走,我也不至于赖着,可如今奉安有难,我若这会儿走了,传出去,外人只说是夫妻不能患难,说我落井下石,这个名声不帮我澄清了,我是不会走的。”
她一说这个,孙奉安娘一叠声地道:“行行行,对着往日相熟的街坊,都给你说清楚,是我嫌弃你,要休了你,不是你自己要走,行了吧?”
顾攸宁:“得写在和离书上,怎么写,得按我意思来。”
孙玉娥没好气地道:“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要求还挺多!”
顾攸宁:“那我就不走,奉安不在家,你们凭什么休我,没这样的规矩,若把我逼急了,我便去求太妃娘娘,你说她老人家会怎么说?”
其实她哪可能拿这种小事叨扰太妃娘娘,不会吓唬下她们母女,不过即使这样,孙奉安娘还是被镇住了。
她一咬牙:“行,依你,你怎么说就怎么写!”
顾攸宁又道:“我那些陪嫁妆奁,平日里积攒下的体己私银,这些自然得归我,另外你们突然要休了我,毫无根由,我就这么回去娘家,以后只怕也不好再嫁,你们好歹另外给我添些银两贴补,也好让我以后有个倚靠。”
孙玉娥不敢置信:“你竟还要银子?”
顾攸宁:“不然呢?凭什么我就这么离开?你们动动嘴皮子,我就得下堂吗?”
孙奉安娘一心惦记着李士会那边的银子,此时终究一咬牙,道:“行,给你二十两银子,你收拾包袱赶紧走!”
顾攸宁当然不干,张口要一百两,把孙玉娥母女气得够呛,母女两个讨价还价,最后五十两成交。
孙奉安娘既下狠心要撵顾攸宁出门,自是急不可耐,当即就寻了写书先生草拟休离文书,写书先生写时,顾攸宁便在一旁立着看,要她们写自己嫁入孙家一年无所出嗣,又写自己不敬公婆不体恤小姑,这才要她下堂,也写明白念她孤苦,给她五十两权作傍身体己。
孙奉安娘听着这文书中所说,心中暗自得意,横竖凭空捏出几桩不是,都栽在顾攸宁身上,好叫她背负过错被休,自己这边反倒落得个理直气壮。
她自然不知,顾攸宁自有打算,什么“一年无所出嗣”那就是个笑话,才嫁了一年没孩子就要休妻,显然是这家子的过错,至于什么“不敬公婆不体恤小姑”更是好笑,周围相熟的都知道她如何操持家务,如何勤恳谨慎,总之这休书就是一整个胡说八道。
而这胡说八道落在外人眼里,只会显得孙家苛刻,如此便不会有人说她薄情寡义。
——她一个年轻妇人,哪怕下堂了,也得要名声啊。
待拟写了休离文书,孙奉安娘又拿了文书匆忙过去王府,他们是王府奴籍,一应婚嫁自然得有王府管事处做主,孙奉安娘和人相熟的,片刻功夫便盖了红戳子。
不过这么一来,事情也传出去,邻里街坊也都知道孙家要休妻了。
孙奉安娘拿着这休离文书给人看:“你瞧瞧这,嫁过来一年,到现在肚子没动静,如今奉安又遭了事,我想着这媳妇不能留。”
大家听着惊讶。
多好的一媳妇,如今又在太妃娘娘的福寿园当差,生得也好,人也勤快,就这么休了?孙奉安娘怕不是老糊涂了!
孙奉安娘其实也有些忐忑,怕大家猜出来,若让人知道了,未免太过丢人,她便只好随便敷衍几句寻个由头赶紧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孙奉安娘猪油蒙了心窍,傻得离谱。
而顾攸宁这里,则在家中安分地候着。
休书已经写好了,只等着盖戳子,等拿到后,她便可以解脱,可以离开孙家,再和这里没瓜葛了。
至于孙奉安知道后会如何,那不是她要操心的,反正她只要离开。
只是当想到马上离开时,看看孙家这宅院,她难免也有些感慨。
想当初她也是坐着花轿进来的,以为自己要在这宅院熬一辈子,谁知道如今竟是这光景。
正想着间,恰那只芦花小母鸡咕咕跑过来,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
这段日子,因家中事多,她也烦心,以至于没太留意,如今再看,这小咕咕已长大不少,原本嫩黄的绒毛褪去大半,换成蓬松软和的花斑羽毛,不过那小身子依然圆滚滚的,一双小眼格外亮,透着懵懂。
此时它欢快地跑过来,用尖尖的嫩黄小嘴轻轻地啄一啄,还时不时看她一眼。
顾攸宁心里便软和起来。
其实咕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芦花鸡,但是万物有灵,更何况是她亲眼看着孵化的小母鸡,如今长大了,她不舍得就此扔给别人。
她蹲下来,摸了摸咕咕毛茸茸的小脑袋。
孙玉娥恰好从厢房出来,看到了,撇嘴:“听嬷嬷说,这只鸡再过一段就能下蛋了,这只鸡可不归你,你也吃不上它下的蛋。”
顾攸宁没搭理她。
孙玉娥见自己被忽略,有些没面子:“等我娘拿了休书回来,你就赶紧出去。”
顾攸宁起身进屋,略收拾了自己的箱笼。
其实她的细软,稍微值几个银子的都拿走了,便是好料子的衣裙也都暗暗收拾走了,如今只剩下一些寻常衣物以及零碎之物。
她这么收拾着,孙奉安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回来就对着里屋窗子嚷嚷:“休书拿来了,你尽快走吧。”
顾攸宁听着,不急不慢地收拾着。
孙奉安娘没好气,冲进屋:“怎么,你还不走?”
顾攸宁:“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奉安还不知道这事。”
孙奉安娘嘲讽一笑:“他确实不知,可那又如何,到时候休了就休了,以后我再设法给他娶一个好的。”
这么说着,她突然气恼,怨道:“其实当时他非要娶你,我就一百个不愿!你除了这张脸长得好看一些,没一处好,一整个狐媚坯子,我最是瞧不惯你这张脸!”
她话说得难听,顾攸宁只当没听到:“休书呢,拿来我看看。”
孙奉安娘:“你快些摁了手印,有三份呢,你可别漏了,都给我摁上手印子。”
顾攸宁拿起来,仔细看过,确认上面都是按照自己说的办,她又问孙奉安娘要五十两银子。
孙奉安娘便不太想给的样子,顾攸宁道:“你不给,我就不走了——”
孙奉安娘见此,没法,一咬牙,回屋,翻箱倒柜,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个包袱,揭开一层层,拿出五个银锭子来。
她还是有些不舍得,摩挲着道:“这可是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顾攸宁直接一把抢过来,揣在自己的包袱中。
孙玉娥从旁瞧着,眼睛都红了:“五十两呢,就这么给她,凭什么!”
孙奉安娘其实也不甘心,不过此时却反过来劝孙玉娥,毕竟必须尽快赶顾攸宁走,这样才好去求那李士会。
劝了孙玉娥,孙奉安娘催道:“你快按了手印子,我们便一了百了,从此再没什么瓜葛了!”
顾攸宁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她话没说完,孙奉安娘便拉下脸:“你还没完了?”
顾攸宁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带走咕咕。”
孙奉安娘懵了:“咕咕?”
顾攸宁:“就是那只小母鸡。”
孙奉安娘一叠声:“行行行,给你!”
不就一只破鸡吗?
孙玉娥却恨极了,嘟哝道:“她要了五十两,五十两呢,怎么还要给它这只鸡,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吗?这只鸡马上能下蛋了,不能给她!”
她也是被那五十两气到了,但又说不得什么,如今看着顾攸宁又要鸡,恨得要命。
孙奉安娘却是心急:“一只鸡,给她就是了。”
孙玉娥便委屈,掉眼泪:“她打了我一巴掌,你还没给我出气,如今把她休了,还给她银子,给她这只鸡!”
她是真委屈啊,从小娇生惯养,可这几日因了顾攸宁,可是吃尽了苦头,她不甘心。
孙奉安娘往日是纵着女儿的,可这会儿却不由分说:“你快按手印,鸡给你了。”
顾攸宁便背上自己包袱,又出去院子,抱起小母鸡咕咕,这才道:“我还有些箱笼,过两日我娘寻了人来抬,如今我先回去娘家,这休书,我先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