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顾攸宁一怔:“和离?”
刘勘元冷道:“怎么,你不愿?”
顾攸宁意外,她确实想救孙奉安,孙奉安虽然有诸般错处,可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他们也曾有过夫妻间的温情,她不能看他就此没了性命。
可她确实也要和离的,而王爷的条件便是和离?
她想说她格外愿意,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对。
她只好道:“奴婢,奴婢自然是听殿下的。”
刘勘元听此,嘲讽地道:“为了救他,竟如此作践自己吗?”
顾攸宁硬着头皮道:“听殿下示下,依殿下吩咐行事,这不叫作践自己,这叫,叫——”
刘勘元:“叫什么?”
顾攸宁憋得脸红了,才勉强道:“这叫循光而往从善如流。”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之后突然一个冷笑:“几日不见,你倒是学得一手溜须拍马的功夫。”
关键还学得不伦不类的。
顾攸宁心里苦,只能嗫嚅着道:“奴婢都是真心实意的。”
刘勘元磨牙:“既如此,现在就回去,去和离。”
顾攸宁试探着道:“现在和离是不是不太妥当?奴婢若是就此离开孙家,别人只怕会戳着奴婢的脊梁骨骂,只说奴婢薄情寡义,抛弃患难夫君,能不能缓几日,等他过了这一难?”
刘勘元陡然俯下来,清冷俊美的面容在咫尺之间放大,顾攸宁被迫仰起头,望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他的眼底没有温度,没有怒意,只有冷沉沉的威压。
这一刻,顾攸宁想起孩提时站在台阶前,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她仰着脸,会感觉天空要压下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于是便不寒而栗。
而此时的她,十八岁的她,望着这端王府的天,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刘勘元略偏首,声音却轻得仿佛一片羽毛:“那你告诉本王,什么时候才算妥当?”
顾攸宁大脑一片空白,懵懵地望着他,喃喃地道:“那,那还是听殿下的,现在就和离吧……”
刘勘元:“好。”
顾攸宁嗫嚅了下,怯生生地道:“可是殿下,奴婢不曾和离过,该如何和离,奴婢不懂,况且如今孙奉安正被关押在王府中。”
孙奉安不在,他们能和离吗,或者说这和离算数吗?
刘勘元:“你不必懂,本王自会安排好一切。”
他低声补充道:“你只需要听话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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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要她和离,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她要下楼,便有人递梯子,端王会安排好她和孙奉安的和离。
可是和离后呢,顾攸宁有些茫然,端王会如何待她?
显然,端王是花了心思的,他不可能不贪图任何好处,他要的,无非是她的身子罢了。
所以她会成为他的外室吗?
顾攸宁不太想当端王的外室,可她知道,他若要,自己没法逃。
她又胡乱想起那姜夫人,还有那几位姨娘,她们再不济,也有个名分在,自己却是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毕竟只是一个下堂妇而已。
她这么想着时,已经绕路出了诒晋斋,隔着那几棵海棠树,她远远地看到孙玉娥,孙玉娥竟然还在,奇怪的是那些侍卫并没有继续赶她,就让她侯在那里。
孙玉娥正仰着颈子,痴痴地望着诒晋斋方向。
从这个角度,顾攸宁看到孙玉娥竟然生得挺好看的,年轻姑娘家,也才十六七岁,正是最婀娜的时候,但凡生得肌肤白一些,总归好看。
她心里泛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若孙玉娥能被端王看中就好了。
不过她也只是胡乱想想罢了,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她匆忙出府去,先回去娘家,和自己娘提起,没敢说详细,只说偶尔遇到端王,求了,端王说会酌情考虑。
顾婆子这才松了口气,又详细问起她怎么求了端王的。
一个瞎话需要一百个瞎话来编圆满,顾攸宁编不出来,只好含糊其辞:“也是在福寿园偶尔遇上的,便趁机求了。”
幸好顾婆子也没继续细问,便叮嘱她先回去孙家:“你先和玉娥搅和在一处,她哭你就哭,总之这会儿你还是孙家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且忍忍。”
顾攸宁点头,她娘不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当下她回去孙家,这会儿小丫鬟瓶儿和婆子正徘徊惶恐着,见她回来,这才忙围过来问起晚膳,顾攸宁吩咐了晚膳,又略收拾了家里。
正收拾着,孙玉娥回来了,她神情颓败,一脸落寞绝望。
一见到顾攸宁,她便含泪恨道:“我在殿下书斋外求了这么久,你呢,你做什么了?”
顾攸宁:“你要我做什么?”
孙玉娥一愣。
顾攸宁嘲讽:“这会儿无非是四处求人,太妃娘娘不在府中,我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能去求外面爷们?”
孙玉娥更是一愣。
顾攸宁在端王那里受了气的,还有陈辛那里她也受了惊吓,这会儿看到孙玉娥,便有些没好气,便继续道:“家里出了事,你好歹懂事一些,我是你嫂子,长嫂如母的规矩你也该知道,今日诸位嬷嬷都给你讲过规矩了,你还学不会吗?还是说你要我再给你一巴掌?”
孙玉娥恨得咬牙切齿:“你等着,等我爹回来,饶不了你!”
她正说着,突然就听到外面门响,不免心里一惊。
瓶儿和婆子正在灶房忙活,听这个也是吓得不轻,想着难道王府又来拿人了?
孙玉娥脸色煞白,忙对顾攸宁道:“你去看看!”
顾攸宁不想和她计较,径自过去门前,打开门闩一看,竟是孙奉安娘。
她灰头土脸的,略显狼狈,可她确实回来了。
孙奉安娘迎面看到顾攸宁,便没好气:“作死的玩意儿,你耳朵聋了吗,我在外面敲了半晌,你竟耽误着,迟迟不给老娘开门!”
孙玉娥见是她娘,惊喜不已,赶紧扑过来:“娘,你回来了,我哥呢?”
孙奉安娘对着顾攸宁骂骂咧咧一番,这才和孙玉娥进屋,顾攸宁一声不吭,赶紧端了汤水奉上去。
孙奉安娘接了,喝了一口,又狼吞虎咽了几口糕点,这才喘了口大气,说起来,原来自从她被带进府中,便被几个婆子关押起来拷问,水也不给喝,饭也不给吃,倒是好生煎熬。
她本以为没指望了,谁知道适才突然来了两个婆子,说是一切和她无关,先放她回府。
她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几口,这才道:“我听着那意思,倒是上面发了话,让我先回来。”
顾攸宁听着,想着是端王下的令吧。
谁知这时孙玉娥已经道:“难道竟是殿下?”
孙奉安娘疑惑看过去:“殿下?”
孙玉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想得眼睛发亮:“娘,我今日去诒晋斋了,我求见殿下,虽然没见着,可我在外面候了许久,我想着,定是殿下知道了,到底心软了,便放了娘回来!”
孙奉安娘听这个,惊喜:“当真?你快说说。”
孙玉娥激动起来,连忙将事情经过都说了:“这会儿太妃娘娘不在府中,谁还能做主放了娘,必是殿下怜我,便干脆放了娘。”
她欢喜地来回踱步:“这么说,殿下看到我了?他记得我,他心里有我?”
孙奉安娘又细细问了,母女两个难免生出许多猜想,说话间又惦记着孙奉安,只盼着孙奉安也能平安。
旁边顾攸宁一直没吭声,只沉默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可是,娘挪用的那银钱,总归要补上吧?”
她这么一说,孙奉安娘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蹙着眉:“只能快些写信,给你爹写信,让他想个法子。”
一时又道:“还得把冯贵唤来,让他也帮着凑凑,他是顶了你爹的差事,他欠了你爹的人情,按理应当帮衬着咱们。”
顾攸宁见此,也就不再提了,反正她们说什么做什么都随她们就是了。
孙玉娥记着顾攸宁打自己那一巴掌,这会儿自然对顾攸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孙奉安娘更是逼问顾攸宁。
顾攸宁一声不吭,只低头认错。
孙奉安娘跺脚:“丧气的玩意儿,若不是娶了你进家门,我们家何至于遭了这祸!”
孙玉娥实在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撕打顾攸宁,顾攸宁逆来顺受。
孙奉安娘见此,反而拦下,只拿眼打量着顾攸宁:“罢了,等你哥回来再做计较。”
当日,顾攸宁侍奉了这母女两个晚膳,又和丫鬟婆子把灶房略收拾了,便回屋歇着了,她隐约听到隔壁厢房传来嘀咕声,知道是她们母女在商量着什么。
她们必是设法要救孙奉安,应是会求到冯贵那里,至于孙奉安爹,怕是指望不上。
她这么想着,又记起端王来,一时心绪自然复杂。
和离这一步是必须要走的,但走了后,前路到底如何,她不知道。
她心里很乱,胡思乱想好一番,最后终于勉强合眼睡去,待醒来时,天已亮了,她赶紧起来,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儿媳妇的本份,料理膳食,侍奉婆母。
早膳时,几个旧日相熟的街坊来了,顾婆子也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孙奉安娘却并不以为然,只说她自有主意,这时孙玉娥也跑出来,仿佛含蓄却实际很露骨地提起,是她求了端王,自己娘才回来的。
大家听了惊讶不已,都问起来,孙玉娥红着脸,便将当时的经过说了。
众人疑惑:“可你也没见着殿下啊!”
孙玉娥忙辩解道:“确实不曾见到,可我一直守在书斋外,殿下在书斋中必是看到了,他也没赶我走……”
孙奉安娘也道:“玉娥前脚才离开王府,后脚我便被放了回来,想来必是因了这个缘故。
众人听此,不免咂舌,这时候再看孙玉娥,小脸也算娇美,水灵灵,竟是个灵秀可人儿,又是王府的家生奴,往后若是得王爷抬爱,破格收做姨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若如此,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孙玉娥感觉到众人的欣羡,越发得意,不过勉强压住,又和大家详细地说起自己如何设法救兄等等,众人也就捧场地夸几句。
顾婆子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听这话,便嗤笑一声:“孙家娘子竟得殿下如此青眼,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不知什么时候八抬大轿抬进去王府?”
她这一说,孙玉娥脸红,不悦地瞪她。
孙奉安娘也不高兴:“这会儿扯这些有什么用,奉安还在那里扣着呢,既是亲戚,好歹帮衬着想想法子!”
顾婆子听此,笑:“你把你挪用的银钱都还上,再把你闺女推进去,你儿子不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只把孙奉安娘气得脸白,差点指着顾婆子大骂,顾婆子也懒得理会,趁机溜走了,其他众人见没什么热闹看,也就陆续散了。
孙奉安娘却匆忙出门去了,她得去设法救孙奉安。
孙玉娥闷在自己房中,细心打扮,顾攸宁则开始收拾自己的一些小物,其实她之前许多细软包括嫁妆都拾掇回娘家了,这会儿只是一些零碎,不太值钱的,但也不舍得的,她打算陆续往娘家搬。
一直到晌午过后,孙奉安娘回来了,回来后,便坐在厅中,板着脸,阴沉沉的,一声不吭。
顾攸宁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谁知这时,孙奉安娘却突然道:“奉安媳妇,你给我过来!”
她这声量很大,顾攸宁心中微惊,但少不得上前,恭敬地道:“娘,你唤媳妇有什么事?”
这时候孙玉娥也过来了,就坐在孙奉安娘一旁,母女两个俨然三堂会审。
孙奉安娘:“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要照实说。”
顾攸宁:“娘,你老人家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便是。”
孙奉安娘:“你和那位李爷,可有什么瓜葛?”
顾攸宁有些意外,她不知孙奉安娘意思,只能道:“娘,你说的是管暖房的李三爷吧?自小认识的,前次多亏了他,才给我娘家弟弟安置下差事,这些事娘也知道。”
孙奉安娘冷笑:“我问的可不是这个李爷,是姜夫人娘家表弟那个,你少在这里装傻!”
顾攸宁便惊讶:“娘,那位李爷,便是和奉安做生意的李爷,该说的我之前都说过,娘这会儿怎么又来问媳妇?”
孙玉娥便呸了声:“你是不是早和他勾搭上了?”
顾攸宁一听这话,便恼了,直接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奉安不在家,玉娥你就这么污蔑我的清白?”
孙玉娥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一愣,孙奉安娘也赶紧把她喊住:“只是问问而已。”
顾攸宁嘲讽一笑,恨道:“娘,那位李爷,早先我便和奉安说过,他看我时,那眼神总觉不干不净,我当时好说歹说,可奉安怎么说,你老人家怎么说的?你们说我小性,说我多心,说人家哪至于看上我,我说话你们不信,我劝你们不要做那茬买卖你们不听,如今奉安摊上了事,你们没了法子,倒是怪我了,敢情我不是咱孙家媳妇,我是补窟窿的烂泥,墙头上的垫脚砖!”
她这一番话,只说得孙玉娥母女哑口无言。
半晌,孙奉安娘才叹了声:“如今想来,那李爷确实不是个东西,可这会儿,这不是咱得求到人家头上吗?”
顾攸宁:“求他?”
孙奉安娘:“如今咱们家出了事,我舍着脸皮求人,王府管事说了,只要尽快将那笔银子还上,便可以不再追究。”
顾攸宁心里越发疑惑。
孙奉安娘继续道:“如今你爹也不在,远水解不了近火,指望不上你爹,我少不得去求求人,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李爷愿意出银子帮衬我们。”
顾攸宁试探着说:“好好的,他凭什么帮我们,必是提了什么条件吧?”
孙奉安娘便冷笑了两声:“确实提了,这可真真是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