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福寿园的日子实在是滋润,鲜荸荠这种时鲜在燕京是少见的,没想到如今福寿园众人都分到了,顾攸宁也分到一些,没太舍得吃,带回去给她娘和她弟尝了尝。
——本来也想着给孙奉安留一口,不过想想罢了,本来也不多,男人家吃不出味,不给他吃了。
顾婆子满足地道:“可真鲜,一口咬下去都是汁水,说起来我怀着你时见过别人吃,当时真想尝尝,没吃到,没想到今日得了我闺女的好,吃上了。”
顾攸宁便笑:“我如今才知道,都是府中当差的,可是各处定例不同,在福寿园日子就是好,其实舒娟姑娘在诒晋斋的日子也舒坦,上次我过去,人家让我吃的那汤,炖得可真好。”
顾婆子:“什么汤,你若喜欢,我回头给你炖。”
顾攸宁回想了一番,道:“很是软糯滑溜,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味道很淡,但又清润。”
顾婆子疑惑,又细细问了一番,诧异道:“这不是燕窝羹吗?怎么会有这个?”
顾攸宁:“燕窝?”
她知道那是极金贵的,舒娟再有体面,也只是书斋中的女侍,也吃不上这个的。
顾婆子纳闷:“我们厨房这里没听说过这一桩,这燕窝也不知在哪里炖出的,怎么会送到诒晋斋?”
几位姨娘倒是吃,但都是各自小灶,至于老太妃的,那更是专人专管,不经她们手的。
顾攸宁心里也是诧异,诧异之余,不免想多了。
可这事往深处想,只觉后背发凉,她只好摇头,喃喃地道:“只怕是我想错了,怎么会是燕窝呢……”
这种好物,贵重得很,不会轮到她吃。
顾婆子:“兴许是糯米粉丝,若炖得好,倒是有些像燕窝。”
顾攸宁连连点头:“是了,定是这个了!”
但即使如此,她心里到底埋下一些不安。
接下来几日,端王依然每日都过来请安,顾攸宁自然见过几次,她有时候会有些冲动,想大胆上前问问,但又会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她必须牢记两个字,安分。
谁知这一日,她正拿了书斋中各样在院中晾晒,青杏过来催,突然那视线便落在她发髻上,一直盯着看。
顾攸宁不解:“青杏姑娘?”
青杏蹙眉:“你头上戴的什么?”
顾攸宁:“只是一根旧桃木簪。”
青杏命道:“拿来给我看看。”
顾攸宁忙取来,递给青杏,不过心里却疑惑,她因要来老太妃院子中做活,只是三等仆妇,并不好太张扬,也不敢戴什么首饰,只用了一根旧年时的桃木簪,因放得久,已经是包浆了的。
青杏接过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回,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自个儿瞧瞧,这上头刻的什么?好大一个福字儿!”
顾攸宁:“青杏姑娘,这福字可是有什么讲究,我初来乍到,凡事还望姑娘提携。”
青杏这才指着上头刻的花纹道:“你仔细瞧瞧,这是福字纹!咱们做底下人的,浑身上下哪一处敢沾这个‘福’字?你倒好,不声不响顶在头上,这不是压了主子的福气是什么?”
顾攸宁确实不曾听过这个规矩,不过青杏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连声说是。
青杏看她神情恭顺,这才满意,又道:“你别仗着你公爹在里头管事,便张狂起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你要知道,便是你公爹亲自来了,到了这院里,也得低三下四地给我们赔着笑脸儿。”
顾攸宁知道这院子中丫鬟们各自的心思算计,都想着往上爬,生怕自己抢了她们的先,如今她这么说,她自然就应着,就恭维几声,并表示自己定是谨记。
最后她道:“青杏姑娘在太妃娘娘跟前伺候着,自是见识不凡,以后有什么还得请姑娘——”
谁知道正说着,就见青杏那眼神不对,脸色也格外古怪。
她疑惑,顺着青杏的视线看过去,结果便看到了端王。
端王今日着了一身暗纹云锦袍,头戴赤金珠冠,华丽贵重,一看便是从什么正经场合过来的。
这样的他贵气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顾攸宁愣了下,便慌忙给端王见礼,青杏也忙不迭给端王福了一福。
端王对顾攸宁视而不见,只看着青杏,淡淡地道:“本王不知,原来太妃院子中区区一个丫鬟,竟有这等气势?”
青杏瞬间脸色血色尽失,赶紧跪下:“这是新来的仆妇,并不知规矩,所以奴婢调教一二,并不是奴婢嚣张跋扈,还请殿下明察。”
端王清冷的眸子泛起厌色:“打发出去吧。”
青杏不敢置信:“殿下?”
端王却已经不再理会青杏了,只是看向顾攸宁,淡淡地道:“你,去面壁思过。”
面壁思过?
顾攸宁自是不解,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但端王脸色那么吓人,她哪里敢说什么,忙应着。
青杏跪在那里哭求,可端王自然不曾理会,已经撩袍上了台阶,一旁又有仆妇赶紧捂住她的嘴,青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后,整个人彻底绝望,瘫软在那里。
顾攸宁心中也是害怕,不敢多言,满院子找墙,寻了一面雕花墙,赶紧站在那里思过。
她并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可也得思过。
她思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已经站得两腿发麻,她还是想不明白。
好在这时,巧灵来了,小声对她道:“奉安嫂子,你赶紧回去吧。”
顾攸宁不敢动,僵着声音道:“殿下没说让我思多久吧?”
巧灵:“没,这会儿殿下走了。”
走了啊……
顾攸宁松了口气,她是真怕了这位了。
谁知她身子一动,眼前发黑,险些摔那里。
巧灵见了,赶紧让人扶着她先进去歇着,进屋却恰好看到青杏。
这会儿青杏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王府打发人是不给任何间隙的,早有仆妇盯着她收拾,今晚就得离开王府。
青杏一见到她,自是怨恨,不过也不敢说什么,一低头走了。
旁边几个丫鬟倒是反过来安慰顾攸宁,她们觉得青杏确实欺负顾攸宁了,当然罪不至此,是王爷小题大做了,也是该着青杏倒霉。
不过顾攸宁更是无妄之灾,明明是别人欺负她,她却被罚站白日。
对此顾攸宁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她略休息了下,两腿那僵硬劲儿缓过来,便赶紧要回去。
离开时,她想着刚才情景,又想起陈姨娘院子中的那位婆子,难免后怕。
其实一直以来,大家都说王府待底下人亲厚,可她如今看着这一幕幕,又觉得仿佛不是那样,至少王爷的脾性实在并不好。
不过——
顾攸宁转念一想,其实站了半日也没什么,不就是站着,又不用干活。
青杏没了,她这日子反而好过了,以后估计太妃院中大家也没人给她上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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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顾攸宁回去家中,便见孙奉安娘笑眯眯的,心情很好,见她进来,甚至还有些慈爱地打招呼:“奉安媳妇回来了,来,喝口水,坐下歇歇。”
这让顾攸宁颇为疑惑,就算自己去了福寿园,往日也没见孙奉安娘这样,她总觉得孙奉安娘那笑意中有些弥补的意味。
晚膳过后,孙奉安娘便把孙奉安叫过去,一家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话。
顾攸宁想着到底是亲娘亲儿子,前日吵成这样,今日便嘀嘀咕咕仿佛要谋算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孙奉安终于回来屋里,顾攸宁只假装不知,也不看孙奉安,只在那里拾掇箱笼。
如今天暖和了,冬日绵袄寒衣拾掇拾掇,晾晒了收拾起来,夏日的薄衫也该拿出来了。
孙奉安却凑过来,笑道:“有个事得和你说下。”
顾攸宁眼皮都没抬:“嗯?”
孙奉安:“前几日我倒腾药材,挣了几两银子,因为本钱是我娘那边出的,我想着挣的银子也给我娘了。”
顾攸宁便有些无力起来,她也不是计较孙奉安挣的那些银子,更多是担心,总怕出什么事。
她就不明白了,做奴仆的,安分伺候着贵人,拿那一两多的月例不行吗?
便是你有志气,去别处施展也行,如今做着这药材采买的活,却公器私用,自己倒腾些药材挣钱,回头让主人知道了,有嘴也说不清。
她一再规劝了,但劝不动。
当下便道:“这种事,是你们孙家自己的事,犯不着和我提。”
孙奉安:“你看你,这就恼了?”
顾攸宁好笑:“我恼什么,我若恼,早和你闹了。”
孙奉安便哄她:“月钱我都拿出来了,但总得做点什么让我娘心里舒坦吧,还有玉娥那里,这几日一直哭啼啼的,我虽心里气她,但也是没法。”
顾攸宁叹了声:“我知道。”
孙奉安这个人,心里是明白事理的,但他耳根子软,他娘他妹妹哭几声,他心里就有点过不去。
这也是人之常情。
孙奉安却坐下来,细细和她说:“我这么做也有我的打算,回头我做买卖,还不是得用娘的本钱,娘出本钱,挣了后,给娘一些,咱们自己也能落一些,大家都能得好处。”
顾攸宁却不太想听:“那是你自己的买卖,别把我扯进去,我没那富贵的命,这辈子就守着我那一两五钱过日子就行。”
孙奉安愣了下,黑着脸,盯着她看了半晌。
顾攸宁不理会,收拾好箱笼,准备上榻睡了。
孙奉安终于无奈地叹了声,来了一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辈子也没大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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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息?什么是大出息?
顾攸宁觉得,自己能好好当自己的差,就已经是大出息了。
这几日顾攸宁在老太妃书斋当差,日子倒是比往日好过。青杏被打发出府,老太妃房中便多出一个一等大丫鬟的缺,底下二等丫鬟便有了机会,而二等丫鬟空出来后,三等也都能跟着往上走走。
况且那青杏素来是个刁钻性子,和众丫鬟们关系也并不和睦,是以大家对青杏的离开并没什么遗憾,反而对顾攸宁颇为感激,谭嬷嬷那里又把她叫过去,仔细问过,知道她受了委屈。
那谭嬷嬷拨着白瓷茶盖,轻叹一声:“这几年太妃娘娘上了年纪,不大理会这些内院琐细俗务,我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都睁一眼闭一眼,不肯十分较真,倒把这些底下的丫头们纵得没了规矩,一个个言语张狂,没个轻重。”
她望着眼前的顾攸宁,语气放缓了几分:“当日太妃把你挑进这院里来,原是看你心性灵透,手脚伶俐,口齿又清楚,能在跟前当个贴心差使,闲时说句话解解闷儿。只是你刚进来时,名分上原是个三等的,咱们这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有祖宗传下来的定规,不好平白给你破了例,失了体统,是以先叫你先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干些活,磨一磨新人的性子,等过些时日,再慢慢提拔你。”
顾攸宁忙道:“嬷嬷所言,奴婢自然是懂的,并不敢怨怪,况且如今奴婢做各样洒扫活计,倒也得心应手。”
谭嬷嬷听这话,笑了笑,这才道:“既出了这一档子事,倒不如索性破个例,你便不必做那些洒扫了,专管书斋里的陈设,那些笔墨经卷,摆件玩器,都归你收管就是了。”
顾攸宁乍听这个,自是万没想到。
所谓的“管”其实就是替代青杏的位置了,可以掌管书斋中的诸事了,这是二等丫鬟或者一等仆妇才能做的事。
她受宠若惊,忙道:“谢嬷嬷提拔,奴婢往后自当尽心尽力。”
谭嬷嬷便往下吩咐了一声,顾攸宁如今是三等仆妇,一时半刻提不得,但可以等到过了秋,给她提成二等,如今先以三等的身份管着书斋。
她又道:“你到底年轻,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好处置的,便来找我,或者找巧灵也行,我们自会为你做主。”
顾攸宁听得,又千恩万谢。
孙奉安知道她在书斋中已经管事,不再做那些粗活,好一番夸赞,不过顾攸宁却很能沉得住气。
或许因为那日端王的那一夜,她总觉得忐忑,如今诸般好事直接砸她头上,她隐隐有些担心,害怕哪一日突然脚底下一个踩空,人就直接跌下去。
是以她行事低调,处处上心,并不敢有半分大意,她也叮嘱自己娘和弟弟,一定要珍惜如今差事,不要以为交了好运,人便浮躁虚荣起来。
好在她娘是能听进去,她弟弟顾越秋是读过书的,一肚子墨水,又经历过身残的打击,性情沉稳,对于她的话倒是能听得进去。
不过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也才没几天,又一桩大好事砸在顾越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