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启元年秋·小隔间】
魏子然自受了这场牢狱之灾,回到家中后,今日家人问病,明日友人探伤,无一日消停。虽是新院子已扩建修整完善,杨连枝却不放心让他回新院子里休养,反倒将他幼时在净荷堂住过的后厢房收拾了出来,日夜在此亲身照料看视。
打听得南屏已被接回了南家,魏子然暗地里遣清泉往那头探了几遭消息。清泉每回来报,皆说南屏自回了南家便足不出户,不愿见任何人,他的口信传了进去,也始终没有回音送出来。
魏子然黯然,只觉她这般态度好似又回到了幼时。然,那时,她身边尚有宋妈妈陪伴开解;如今重回南家,非是她本意,身边再无一心腹人;又因他处事不当,害她遭了这场无妄之灾,受了许多时日的煎熬,她怨怪他,他并无丝毫怨言,只是颇思见她一面。
眼看着中秋将近,他自知自己这半残之躯无法前往钱塘,一睹南家平湖酒楼的“中秋赛诗会”;然,既然当日应下了南春阳的话,他好歹得多撺掇些人去那儿帮着撑撑场子,又认认真真给许荆光写了封书信,恳请他能不计前嫌恩怨,帮着南春阳主持局面。
收到众友的答复后,他又将魏书婷叫到床边:“如此盛会,妹妹不可错过。我已从林兄弟那儿得了准信,那日林家妹妹也会去,这两日她应会邀你同去,你可趁此机会出门散散心。”
魏书婷却默然不言,只垂着眼觑望着他,见他双颊上的那一点白肉因这场磨难被磨尽了,不觉悲从中来,泪染双睫,扑簌簌滚落满脸,哭倒在他床头。
魏子然不知何故,忙问:“我不曾说错什么惹你伤心,你哭什么呢?”
魏书婷哽咽不能言,呜呜咽咽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哥哥……”
“你守着我做什么?”魏子然不由笑道,“我这里用不着你,你出门会会你林妹妹,同她散散心,别成日闷在屋里闷出病来。”
魏书婷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魏子然细思之下,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思与顾虑,轻声问:“你怕撞见罗年兄么?”
魏书婷心口猛地一震,良久无言。
魏子然又道:“你放心,他那日要回吴县与家人团聚,撞不上的。”
魏书婷吃了一惊,缓缓抬头:“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么?”
魏子然摇头:“在牢里的时候,他只对我说与你定下了一年之约。一年之内,不见你面,不问你信。但这一年之约是什么,他却不肯说,你想必也不会对我说。”
“我不知如何对哥哥说……”
“那便不说吧。”
兄妹俩正说着话,清泉忽在门外说:“罗家衡哥儿来看哥儿,现正与夫人在堂前说话,夫人让小的过来问问哥儿床前是否方便。”
魏子然看一眼魏书婷,见她已慌了神,心想着这般情况下让两人见了面,其实也无妨。魏书婷却一心想着要躲着那人,因从后厢房里离开必然要经过前头的厅堂,她看房间右后方有小隔间,便慌慌张张往里头避着去了。
魏子然无奈,且由着她,便吩咐清泉将人请进来。
杨连枝引着罗衡进屋与魏子然见过,因未见到魏书婷,心下纳闷。但碍于罗衡在此,也不便在此时问明缘由,只将罗衡此番前来的来意说了。
却是那宗太医前两日已平安回了钱塘,听朱庶人说了魏子然的骨伤情况后,很愿意替魏子然看一看。只因那一行人从京城回来的途中,宗太医那女儿小产了,现今身子很是虚弱,宗太医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魏子然若要医治骨伤,少不得要家人将人小心抬上门医治。
这是治疗腿上骨伤的唯一机会,魏子然不愿错过,便与杨连枝商议着去钱塘求医的事宜。
杨连枝自然也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对罗衡说:“求医的事,还需哥儿替子然引见引见。你不若在家里歇一宿,明日引他去见神医,使得么?”
“对不住,夫人,我今日得走,做不了引见人了。不过,”罗衡道,“这宗太医不似他那仙姑女儿,只要有人上门求医,就会医治。夫人就当是寻常延医看病时候便可,无需讲太多礼节。”
见如此说,杨连枝自然不会强留强求,命人上了茶点,且放这对昔日的同窗好友在此好好说说话。
小隔间里堆放着桌椅箱笼和杯盘器皿,难有下脚处,又因四面无窗,这里逼仄昏暗,在里头待得久了,便觉有些头晕气闷。
魏书婷在里头待得憋屈苦闷,既盼着那人快些走,又想要多听听那人的声音,身心俱在油锅里煎熬着。
她因站得腿酸脚麻,便在暗中摸索着要找一只箱笼坐一坐,两指一揩,上头全是灰,她只得放弃,慢慢往墙角踅了过去。
无奈这里头许多都是前几日胡乱收拾进来的箱笼杯盘,她在暗中摸索,看不清脚下的路,不慎被脚边的一只箱子绊住了脚。急切中要抓物扶墙,也不知双手抓扶到的是什么,只听得“乒乒乓乓”接连几声响,那些杯盘碗碟顿时碎了一地。而她的身子失了倚靠,也便顺势跌倒在地,又撞翻了桌椅茶凳,磕破了手腕处的皮。
屋内的这番大动静自然惊动了外头的人,魏子然心中正暗自担忧魏书婷在里头出了什么事,罗衡却疑惑道:“那屋子里有人啊?你藏了谁在里面?”
话一出口,不待魏子然回答,他已猜到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走了过去。
正欲推门而入时,他忽在门外止住了脚步,听里头窸窸窣窣一片响,终是抵不住心头的担忧,便隔门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魏书婷正蹲坐在一地狼藉中,一面感叹自己的倒霉,一面揉着两手手腕。忽听一门之隔后的那声轻轻询问,她瞬间忘掉了身上的疼痛,屏着气不敢出声。
屋门吱呀一声响,片片柔光陡然泼了进来,刺痛了她的双眼,迫使她抬袖挡住了脸。
她透过衣袖去看时,他就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线,在她身前投下了一地浓厚的黑影。这黑影缠在她身上,钻进她心里,一点点拢过来,压迫得她不敢抬头看他。
“你有没有受伤?”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
魏书婷只是紧咬着牙关,不回答他,亦不正视他,只是突然有些恨他。
当初说不见面的是他,眼下自作主张闯进来的人也是他,这样算什么呢?
罗衡静静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只是脏了衣裙、乱了发髻,松了一大口气。只是,如今他坏了约定,陡然见了她的面,他竟不想就此离去。
他想,既然坏了约定,也便不必再顾忌许多了。
他拢袖替她擦了擦面上的灰渍,惊得她霍地抬目朝他看来,那对眼里全是戒备,还带着一丝埋怨。
“你肯施舍一句话我么?”他低声道,“别不理我。哪怕是一句骂我的话也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么?”
他如此哀求,魏书婷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却仍是有满肚子的委屈,缓缓开言道:“你究竟要怎样呢?说不见面是你,见面也是你,我的脸面尊严就这般低贱,任你随意糟践轻视么?当初是你说不见我面,不问我信,我依了你。现今你这般姿态又是什么意思?”
罗衡听她话语非寻常生气时候,也自知自己这番坏了约定,不是大丈夫所为。可,在他明知她在里头出了事的情形下,他如何能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
他抓住她衣袖,凝视着她眉眼,轻声说:“你怨我出尔反尔也好,恨我言而无信也罢,但今日这扇门,我是依从自己本心推开的,推开就关不上了。你要脸面尊严,我不要,我就想推开门看看你好不好。我又何尝轻视了你?糟践了你?若换成是我在这儿,你在门外,你是不是转身就走了?”
魏书婷一怔,似被一语点亮了心扉,低低回了一句:“我不会。”
“那你是希望我转身便走,还是推开这扇门?”
“我……”魏书婷嗫嚅着,“我不知道……”
罗衡又问:“你高兴见到我么?”
“我……我不……”
“不许说不知道!”罗衡逼近了她,对她贴耳而言,“依从你心意而言,你现今高兴么?”
耳边轻问,不觉让她寸心如捣,张了张嘴,嗡嗡道:“我很高兴,可是……”
她高兴,却也更难过。
“我高兴又如何呢?”她垂头轻叹,幽幽道,“你已与人订了亲,那一年之约已成了一生之约,我们应该一辈子不再相见。你又见我做什么?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别管我身上的婚约,”罗衡道,“我这身心凭你取舍。你若要,便是你的;你若不要,不要的话……我能如何呢?我不能强塞给你呀!”
而从她这一番话里,他也知道了她的选择。
不需要一年,只要短短几月的时间,她便能做出取舍。
而他,无疑是被舍弃了。
“你心里……”他仍不死心,想要看到她的犹豫,“早已做出选择了吧?”
“嗯……”魏书婷并不打算隐瞒,“本来心底有丝犹疑的,可从瑶妹妹那儿得知你已与吴县范氏定了日子后,我便打定了主意。罗子意,这便是我要你答应我的事——自此之后,我们……便不要再见了吧。”
罗衡忽笑了:“看来,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也从不肯真真切切地看看我这颗心。”
魏书婷也笑了:“你又何尝能明白我这颗心?”
罗衡瞳孔微缩,静默无言地看着她。
他想,她怎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无盐女,他应不会如此眷恋她,不会无端生出这许多烦恼来。
“我走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似诀别般,“你可有甚话对我说?”
魏书婷抬眉望着他,长睫抖动,双颊染笑,轻轻道:“一愿君身健,百岁皆无忧;二愿君心顺,事事总如意;三愿……愿君前程似锦姻缘美,高朋满座儿孙绕。”
这些话,皆是她发自内心的,所以,她能笑着说出来。
可在罗衡听来,他听到的不是她的满腔好意真心,而是说断就断的狠心绝情。
是谁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最后,他也笑着回了一句:“我也愿卿事事如意,百岁长安,日有儿女在旁,夜有良人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