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启元年秋·县署大堂】
这三日里,因有罗衡日夜辛苦照料,魏子然腰下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右腿的骨伤已恶化到动弹不得。药局里的那老医官替他看过后,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除非是宫里那位擅接骨开刀的宗太医亲自医治,这腿方有治愈的可能,且拖得越久,越难医治。
魏子然听说是宫里的太医,便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不说杭州离京城山远水长,车马去一趟少说也得两月之久,就说这腿如何能承受得了长期的车马颠簸,只怕人尚未到达京城,他这条腿便彻底废了。
腿若废了,他这残疾之身在读书一途上便再无出路了。
罗衡却说是天要救他,喜道:“你道这老医官口里的那‘宗太医’是谁?便是回春堂那鲍仙姑的老父亲!宗太医还有个小女儿宗琼华,你前些年去回春堂应见过的,她去年嫁了万寿堂朱庶人的儿子。今年春上,这宗太医见朝中为先帝的死吵得不可开交,怕祸及自身,以年老多病连上了几道奏折要辞官归乡。两个月前,皇帝已准了他的奏折,他的小女儿与女婿也早在春日里便上京了,准备着要接他回来的。算算日子,他们这月中旬应能回来。”
魏子然听了自是欢喜一场:“年兄不愧是我们一家的福星,那时还须你再引见引见。”
魏子然的这一句无心之言,似狠狠刺进了罗衡的心口,使他想起了那年为魏书婷脸上的伤引见那“鲍仙姑”的往事。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我哪来那样大的面子为你做这个引见人?我与他俩女儿有些交情,对这位太医却从未见过面,也不知这人性情如何。若又是个‘鲍仙姑’那样的怪人,这回,我怕是真帮不了你了,但我可去求求万寿堂的那对朱家父子。这对父子都是仁厚之人,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魏子然感激不尽,欲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太见外,只道:“年兄如此深情厚谊,然铭感五内,情愿与兄同生共死!”
“打住!”罗衡笑着揶揄道,“我可不想与你同生共死!你这病殃殃的身子,他日定会走在我前头,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不想被你拖累得提早去了阴司。你若真想回报我这恩情,便陪我在这人间多快活些时日,待他日一人不幸先撒手了,那活着的人得每年上他坟头看看,切莫有了新交,便忘了旧友。”
魏子然笑道:“就怕我这病秧子先你去了,你转头就忘了我。”
罗衡故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你若真先我一步走了,我没准真的会转头就忘了你;你若想我长久记得你,就得活得久一些。但当务之急,是你得先从这牢里出去。”
提起自身处境,魏子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静静等待着府里的重审。
到了重审当天,杭州府特派了府里的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及一干书吏人员,往钱塘和临安协助本县知县审理案件。
这些人午后到达县衙时,已先去钱塘县衙提审了南屏与苍老爹一干人犯,又找南家人录了口供。来了这边,县里安排一行人吃了午饭,歇了片刻,这推官将案卷细细看了一遍,便要提审人犯。
大堂内,仍是本县县尊王学贞坐堂,县里副手、佐贰官与府里来的人皆在两旁陪坐。
然,王学贞心里清楚,这里虽是由他坐堂,主审官员却是府里的那位推官。而那府里来的沈推官在听说人犯里有染病带伤的,更是早早便命人在堂前安排了两张椅子。
魏子然与夏氏被带上来时,这推官不但免了两人的跪拜,甚至还准许两人坐着接受审问。
而夏氏不见自己丈夫,不由慌了神,问了几声,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只是喝止她没有审问到她时,不许擅自出言。
开堂后,王学贞将底下两人的罪行各自陈述了一遍,夏氏的罪行是诱拐掠卖良人女子为奴,魏子然的则是替他人伪造户籍,且有帮人瞒凶的嫌疑。
陈述了两人罪行,他又将之前提审犯人的口供证词宣读了一遍,最后恨恨地对沈昭敏说:“人犯对自身所犯罪行抵死不认,本官怕死无对证,不敢过分用刑。不知沈推官要用什么高明手段让这些人犯服罪?”
沈昭敏看底下那两人,皆是受过杖刑的,找身边的经历陈知要过钱塘县里的案卷,瞥了一眼魏子然,方才不疾不徐地发问:“魏子然,本官且问你,李屏山是何人?”
魏子然不假思索答道:“小民与李屏山相识时,她已是满觉陇郎家家奴,那时我从郎家那儿得知,她与东坑村的春水是家人。”
沈昭敏继续问:“既然她是东坑村春水家人,你又为何说她是将墅里苍老爹远房表亲?春水一家祖上世代居于东坑村,而那苍老爹一家却是从外地逃荒迁居于将墅里的,两家人世世代代都没有血亲关系,你为何要替她伪造身份,让她与苍老爹一家攀上亲?”
魏子然见推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心思转了转,不答反问了一句:“若她真是春水家人,郎家哥儿又为何要状告春水一家呢?”
沈昭敏并不入他的圈套,弯唇笑了笑,转而又问:“南屏又是何人?”
魏子然摸不着这推官的招数,顿了顿,道:“她是南家最小的女儿,于万历戊午年①春失了踪迹,曾与小民有过婚约。”
沈昭敏道:“这失踪案,本官已在钱塘县衙里审问明白。南家说是那宋妈妈诱拐了他家幼女,又将人藏在了她女婿家里,改名李屏山,这才有了郎家郎清状告春水一家诱拐掠卖良人女子的事。你既与南屏曾有过婚约,又与李屏山相识,怎会不知她俩其实是同一人?
“魏子然,本官念你年幼,又有伤在身,不欲为难你。在钱塘县衙里,南屏已如实交代了一切,你若仍不肯对本官说实话,你即便是清白的,本官也替你做不了主了。”
魏子然一惊,不知这推官所说的“如实交代了一切”,是否包括南屏已承认了她与南家的关系,甚至被逼得不得不将春水曾对她做过的事也一一交代了清楚。
罗衡说过,只有南屏将真相和盘托出,方能救他出牢笼。
可他宁可出不了这牢笼,也不愿她被逼无奈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不愿启齿的创伤公之于众,不是为了替她自己讨回公道,却只是为了让他免受牢狱之灾。
他本是要帮她以“李屏山”的身份重新好好生活,到头来,不但未能帮到她,反倒连累她受了这些日子的煎熬与屈辱。
沉思间,魏子然见沈推官身后的经历陈知摊开了手中的一卷案卷,双目在上面扫了一遍,便抬眉肃声道:“南屏交代——她因幼时犯过病,时常会有些言语颠倒的时候,伪造户籍身份一事,正是她言语颠倒时候,逼迫魏子然与苍老爹一家做下的,罪魁祸首是她,与其他人无关。
“又,当年,她是自愿跟随宋妈妈离开南家的,为了躲避家人,便一直躲在东坑村春水家里,连春水夫妻的面也少见。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怎会不碰面呢?
“她说,某日某时,她趁春水夫妻出门后,趁着空儿请宋妈妈帮她在院中洗了头。正在院中晒头发时,不料本已出门的春水却折了回来,对宋妈妈说妻子夏氏上山采茶时,不慎跌伤了腰。宋妈妈听后,便和春水急急忙忙出了门,当晚并未归家。次日午时,春水一人回了家,从外头买了酒菜,在院中摆好碗筷来请她吃饭,她起初不肯吃,经春水百般好言相劝,方才吃了两口。
“然,只是吃了两口,她便察觉出不对劲,再也不肯多吃。谁知春水这时候突然变了脸色,强灌了她几口酒,就于春台上②强-奸了她。”
“胡说!”夏氏忽跳起身叫道,“是那贱人狐狸精趁他酒醉,勾引了他!”
“大胆!”王学贞怒拍惊堂木,“这里是公堂之上,不容尔等刁民猖狂无礼!”
左右两边衙役忙将夏氏按回到椅子上,因恐她再次造次,两个衙役始终按着她的双肩,不容许她动弹。
夏氏没奈何,只得服从,恨恨控诉着:“你们欺我夫妻二人无人撑腰,便颠倒黑白,不但不替家母之死伸冤做主,竟还听信那贱人的一派胡言,又企图给我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知道那贱人狐狸精有魅惑人的本事,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见了她怕是早已没了魂。若不是被她勾引贿赂,又怎会帮那贱人脱罪?”
“休得胡言乱语!”那陈述人犯口供的陈知听了她这番恶意诋毁,脸色早已变得铁青,怒喝道,“老老实实听审。”
沈昭敏却出来笑呵呵打圆场道:“陈经历息怒,且容她申辩申辩。毕竟,那南屏的口供也只是一家之言,我们得给人家申辩的机会。”又对夏氏说,“这位娘子若觉这份口供有任何冤屈了你夫妻二人的地方,都可一一申辩,本官会明察的。那日你并不在家,如何断定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南屏能勾引得了你丈夫?”
夏氏得了他的好言好语,不觉有了几分底气,慢声说:“老爷切莫小看这小贱人。她天生就是一副狐媚样,自幼就会勾搭男人。非但我家这位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就堂上的这位魏家哥儿和郎家哥儿也着了她的道,不然也不会合伙来摆布我们两口子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沈昭敏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好心提醒道,“是谁告诉你,是南屏勾引了你丈夫?是你丈夫么?”
夏氏不答;沈昭敏又问:“夏氏,我这里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丈夫强-奸-幼-女、掠卖良人女子为奴、毒杀丈母,你还打算帮着他强辩下去么?”
“我娘是被李屏山毒杀的!”夏氏出言道。
“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么?”沈昭敏慢声道,“夏氏,你知道你已步了令堂的后路么?令堂体内的乌头毒,是长期食用带有乌头的汤药累积而成,导致毒发身亡的。而你,无疑也被人投食了此毒。”
夏氏瞳孔大张,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将我丈夫弄到哪儿去了?我要见他!”
王学贞道:“本官昨夜审问了他,他都招了!你若不想再吃苦头,还是乖乖将你知道的都老实交代清楚!”
“你们严刑逼供!”夏氏浑身颤抖不止,泪水哗啦啦往下淌,似在喃喃自语,“一定是那贱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才一心想要替她脱罪的。是她和外头那些娼妇婊-子勾引我丈夫,抢走毒杀了我老娘,现在还要陷害我丈夫……她们才是罪该万死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万历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
注释②:春台,这里指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