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启元年秋·临安署衙】
当夜,明灯便趁夜色赶回了魏府,言说县里去的公差连夜要将魏子然押送到县衙里,只待明早县尊老爷升厅时,与现今关在牢里的那一干人一道问审。
杨连枝听说,已慌了心神:“庄子里的那些公差问他话时,他可招了?”
明灯摇头:“哥儿不曾说什么,只说要见县尊老爷的面。”
杨连枝忧心无言,却也不再打问许多,只与魏显昭商议着如何能帮这孩子脱离这场官司。
魏显昭却道:“如今他身上担着两层罪名,那伪造户籍罪倒好办,却是那场人命官司不是那容易脱身的。若他是清白的,倒不用替他操心,不过是在牢里吃些苦头;若那宋妈妈的死真有他的手笔,只有一个法子能救得他性命,但也免不了他的罪。”
杨连枝听说那县衙、牢房是地狱一样的去处,有多少人吃不过刑具的拷问而屈打成招的。她唯恐魏子然在里头打熬不住,将没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白白送了前程性命。
思及此,她犹如被人扯断了肚内苦肠,眼中泪水如开闸的洪水汹涌不住,浑身上下的筋骨也似被人抽掉了一般,无力跌滚到地。任魏显昭如何使力去扶,她只是不肯起身,双手扯住他手臂,流着泪恳求道:“这孩子再痴心糊涂,心肠终究是好的,又如何肯害人性命?衙门里多是夜叉鬼煞一样的人,那县尊老爷又是出了名的刽子手、阎罗王,有那许多折磨人的手段,他一个病弱伤残的身子,如何熬得住?若是真有人一心要害他,那衙里一干人定然被买嘱遍了,他便是无罪,也会被打得招认出一两个罪名来……老爷纵使恨他恼他,觉着他事事不如人,比不得家里的几个哥儿,也请看在我们多年的夫妻之情上,救他一命,也救我一命。”
“你放心,”魏显昭见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安抚道,“县里有何县丞替他打点,我也会多多买嘱一些牢子衙役,让人好生照看着,料想他在牢里吃不了亏。当然,若他与这两件事皆没干系,县尊老爷问完了话,自会放他回来的。”
杨连枝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他,讷讷问了一句:“衙里会放他回来?”
魏显昭不敢说一些不好的话头来,只默默点头,便将人抱进了西厢房内,让屋内侍女仔细伺候着。
将近五更时分,押送魏子然的公差衙役方才将人解送到县衙;魏书婷一行人跟着进了城门后,便急急往家中来报信。家人听说,纷纷前来衙门前的照壁下探听消息。
如今的县尊老爷王学贞是去岁由一个五品京官贬到这临安县来的,为他是个性情刚直且脾气火爆的人,在京中得罪了不少权贵。因此,这人将近五十岁了,因这样的性情脾气,仕途上始终不顺。在宦海里沉浮了许多年,当年与他同科的多有升迁,他却仍只是个小县城的县官。
而自从他来了这临安县,那些进过衙门的人,出了这座门无不惧怕他的手段,口称这县尊老爷是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罗”,不认钱,也不认人,只认法度。
然,法度是死的,这人却不知变通,一味认死理。
因此,这县衙里的人,在他面前也不敢稍有差池,背后却多有抱怨。行事办案时,多是阳奉阴违,从不肯用心办事。
一早,这王学贞升厅坐堂,看左右副手与文房书吏早早便到了,三班衙役也已就位,便命先将那伪造户籍文书的首犯带上来。
没一会儿,他见进来的是个少年儒生,又看他拄着一根杉木手杖立在堂上,只对自己弯腰行了一礼,却并不跪下,他脸上顿时便露出了几分怒色,厉声问:“兀那犯人小子,恁地忒般无礼!你见了官如何不跪?敢是有功名在身么?”
魏子然腿正疼得厉害,见他话头有几分不好,只得强忍着疼痛朝那人再次弯腰行了一礼,说:“回县尊老爷的话,小子身上并无功名,也并非是藐视高堂①,只因小子右腿骨伤未愈,尚不能屈膝跪拜您,请老爷宽恕!”
王学贞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那本官应为你赐座才是。”
魏子然不知他是何意,忽见他又变了神态语气,厉声喝左右衙役道:“还不快将这目无王法的犯人小子给按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容这等刁民人犯藐视王法礼度?”
当下,在这大堂里坐地排立的老爷相公与三班衙役,无不在私下里受了魏家的银两好处和一些人情许诺,自然是要看觑堂上这犯人的。
两班衙役犹豫着不敢上前为难魏子然,这王学贞身边那肥胖和气的梁主簿便先发话了:“我朝自太-祖开国制定颁布律法之后,对那些老弱伤残的犯人便格外体恤,堂上这位犯人腿受伤骨折是事实,老爷何不体恤他些儿?这不是纵容,而是彰显我县乃至我朝的宽仁大量。”
王学贞一向能将这人的话听进一些在心里,暗自思忖一番,也不便再为难魏子然,只让他站着接受审问。
案情经过,魏子然昨日已从下庄子里去的那些衙役嘴里知晓了个大概,在王学贞命堂上的一名书吏递给他两份状子,他接过来看时,却发现那状子:一份是他当日找书铺里的人拟下的有关“李屏山”身份户籍的状子,一份是郎清自拟的控告春水夫妻与其丈母娘宋妈妈诱拐掠卖良人女子为奴的状子。
他正看着郎清那份状子,那高坐公案前的县尊老爷便道:“本官已查得明白了,那‘李屏山’实系钱塘县太平坊南家当年走失的女儿,昨日已将人送到钱塘县,让南家人与她相认了。而小子你伪造了这一纸文书,竟勒逼苍家一家老小强认下这莫须有的‘远房表亲’。你此举,是不是为了替真正的‘李屏山’掩盖她的杀人罪行?”
魏子然深吸一口气,道:“小子须与那指认李屏山毒杀了宋妈妈的人当堂对质。”
王学贞忙命将牢里的春水夫妻提到堂上来对质。很快,春水与夏氏便蓬头垢首地被押了上来。
两人上来当堂跪下,叩首便喊冤,那夏氏更是哭哭啼啼地要县尊老爷为她做主,要替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肃静!”王学贞觉着吵闹,板着脸使劲拍了两下惊堂木,“公堂之上,休得吵闹啼哭。本官且问你夫妻两个——认识身旁这小子么?”
夏氏虽不太记得魏子然的面貌,这时候却笃定道:“认得的!两年前的夏天,就是他带着三两个人闯进我家里,声称家母曾喂养过他。我并未起疑心,就让他与家母相见了,他却只要单独与家母相见说话,我们也不知他对家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自他见过家母后,家母的病情就加重了,人也变得奇奇怪怪的。当时,我们也没有起疑心。
“可就在今年端午,他又找了一伙人将家母劫走了,藏在了那姓苍的家里。没一个月,家母便被害了性命。不是他人告知,我夫妻二人至今都不会知道家母是怎样死的,又被他们这伙人埋在了何处。将家母毒死的,那李屏山是主谋,他与姓苍的一家三口都是帮凶!青天大老爷,请您务必要替家母讨回公道啊!”
王学贞早已从仵作子那里看了验尸单子,那单子上对死者的死因写得十分清楚明白,是长期被人投毒致死的,并非毒性骤发而亡的。
他见这夏氏的言语有些蹊跷,也不戳破,只望着魏子然说道:“你不是要对质么?如今她状告你是杀害她老娘的帮凶,你有甚话说?”
魏子然忍着左腿的酸麻不适和右腿的痛痒难耐,微微舒展了眉头,问那夏氏:“令堂是中毒而死的事,是谁告知你的?”
夏氏陡然一惊,心底漏了半拍,却故作镇定地说:“你们做了这事,总会有人知道,也总会有人告诉我们的。”
魏子然又问:“令堂因何毒而亡的?”
夏氏正要答言,却是春水忽使劲拧了她一下,代她答了一声:“你们下的毒,我们怎会知道?”
“是么?”魏子然笑了笑,说,“既然你们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们好了。令堂是喝了断肠草做的汤,浑身抽搐、穿肠而死的。”
“怎么可能?”夏氏疑惑道,“那人说我娘是被你们用乌头毒死的。”
“那人是谁?又怎知凶手用的是什么毒?”魏子然看一眼她身边面色苍白的春水,笑说,“昨日,县里的仵作老爷对令堂开棺验尸,验明令堂其实是服了断肠草而亡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那上面的几位相公老爷吃惊疑惑,夏氏更是激动道:“不可能!我娘就是被那挨千刀的李屏山用乌头毒死的!”
“那么,”魏子然再次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夏氏闭口不语,她身边的春水忙趁机对王学贞道:“青天大老爷,贱内与贱民本不知我那丈母娘是中何毒而死的?是丈母前些日子忽托梦于贱内,说自己于某日被李屏山在饭里投了乌头,毒发身亡,让我们为她讨回公道。请老爷为我夫妻二人做主,让死者亡魂得以安息。”
王学贞笑道:“你放心,本官不会让好人含冤而死,也不会让坏人逍遥法外!”又对魏子然说,“兀那小子,本官实话告诉你,死者是死于乌头毒,而不是你信口道出的什么断肠草!你的动机,本官已洞悉。你伪造户籍,意图让南家走失的姐儿代替李屏山,实则是怕那李屏山毒杀良民的罪行败露,想拿旁人来顶罪。伪造户籍,帮人瞒凶,现今你这两项罪名皆已成立,你认不认?”
“不认。”
“大胆!”王学贞怒拍惊堂木,喝道,“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的事,你敢不认?我这里有的是让你招认的手段!左右,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魏子然惊道:“此案疑点重重,县尊老爷不细细审问明白,只凭这对夫妻的那一番托梦之言就胡乱判案,如此儿戏,何以服人心?”
“我自有让你心服口服的法子!”王学贞冷笑一声,又命令左右衙役,“本官知道他家里使了钱财人情在你们这里,你们胆敢徇私枉法,装样子蒙混过去,本官是不依的!拖下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高堂,作称谓时,是对父母的敬称。
文中化用了这一层意思,是说一县之县官就是一县百姓之父母。这是男主意图通过言语来拉近与王学贞的距离,算是释放一种亲切敬重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