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启元年秋·打麦场】
肖家兄弟与肖臻一路将魏子然送到东河湾庄子外,方才依依不舍地与魏子然作辞离去。
然,没走几步,魏子然又唤住了几人,向肖臻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再同你说几句话。”
肖臻望了一眼父亲,得到那人的点头首肯,方才小心又紧张地慢慢走到魏子然面前,却只是低垂着眉眼看人。
魏子然微弯着腰,凑到她面前,轻声问她:“方才在你家里,你告诉我的那些话,真是你家山坞后的那个姊姊让你说的?”
肖臻不明白他为何又来问这事,满脸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点头细声说:“是那姊姊说的。昨日下半晌,爹娘和叔叔都去田里了,我一个人在家守门户,那个姊姊忽来到我家门口,说如果有东河湾庄子上的魏家舅爷爷来家里打问她的去处,就说她出门办事去了,过两天就会回来。还说,她十五那天赶不回来上昭明寺供灯,让魏家舅爷爷上去供呢。”
魏子然恐她一个四五岁大孩子记差了言语,又问:“你没认错人么?”
肖臻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认错人的。那个姊姊虽是新来不久的,可也会到山坞这头走一走,我见过好几回了。”
“她是一个人离开的,还是跟着其他人离开的?”
“不是一个人,”肖臻道,“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叔叔。”
魏子然立时猜到了那人是谁,也不再拉着肖臻多问,与她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便放她随同着肖家仨兄弟回去了。
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在夜色下慢慢消失,魏子然方才敲开了庄院的大门,前来开门的人却是清泉。
庄内灯火通明,院中,主人与众庄客正杀猪宰羊地张筵饮酒,言说从番邦买来的粮食种子种在田里已有了收成,虽收成只有三四成,但头一年里能让那些番邦作物结出粮食来,已不是易事。
魏子然这番来得匆忙,并未与清泉和庄内人通过信儿,且又在肖家盘桓了些时辰,这时候乍然回了庄子,那席上正热闹着,也没人留意到他前来的动静。
而院中那些端酒送菜的丫头、婆子并非都识得这位不常来乡下的哥儿,因此,往来的人也不甚留意他,只当他是那席间某位庄客家里吃醉了酒的哥儿。
魏子然也无意搅扰院中的筵席,让清泉自去席间吃酒,他则带着些微酒意,一步一步慢慢捱到了屋后的打麦场。
打麦场上堆着一捆捆柴草、秸秆,场边还放着各种耙犁、镰刀、锄头、铁铲、羊叉、石磨盘、飏扇①等农具。
魏子然见一跺一丈来高的柴草边倚着一架梯子,便攀着梯子爬上了草垛,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这儿寂静无声,与前头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夜风清爽,能吹散他身上些许燥热与烦闷。他眼梢染了一点酒后的酡红,倒像是哭过后用手揉红的一般。
他双目微张,觑着空中那轮躲在云层里的明月,一眨不眨地盯着月轮慢慢钻出云层,却是一轮比十五月亮还要圆的好大月亮,清光逼人眼目,好似能将他的魂儿整个儿吸走。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测字时的姻缘之说,恍惚觉着那轮银盘变成了南屏的脸,在云层里钻进钻出,不愿教人窥见她的全貌。
又是一阵夜风起处,天上云开雾散,那轮月倏地被推出了云层,直直朝他怀中坠来。胸腔内的心骤然如急雨狂跳,慌得他起身伸手去接那轮坠落入怀的明月,却接了个空,整个儿从草垛上滚落了下去。
这一跤跌得他酒意全散,趴在地上好半天都动弹不得,又喊人不得,只能慢慢捱到身上疼痛消减、双腿双手恢复了知觉,方才慢慢坐了起来。
因他是双腿腰臀着地的,头脸倒没摔出大伤来,只右边额角上擦破了一些皮,却是右腿下半截疼痛得动弹不得,衣裤上隐隐有血迹透出。
他艰难脱了双脚上的鞋子,挽了裤腿,看着腿上一片青、一片紫,膝盖上更有一道道血迹,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不知如何是好间,魏琮忽寻了过来,魏子然只觉是活菩萨降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魏琮来此,本是要请他去席间吃些酒菜,寻来便见这哥儿一身狼狈地坐在地上,再看那青肿流血的一双腿脚,不由目光大骇。
“你这是……怎会摔成这样了?”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不敢伸手触碰,“你且先忍耐些个,我找人来抬你进屋躺着,再找村里郎中来替你看看。”
“多谢三叔!”
没一会儿,魏琮便带了清泉几人过来,将他搬扶到一条春凳上躺着,一同将他抬进了屋内。
村里郎中来后,先让人替他脱了身上的衣裳,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又替他清洗了伤口,而后,方才让人帮他穿上衣裳。
“头上、臂上、肩背上的伤只是轻微擦伤,没甚大碍,抹几日药就好了,只是这右腿……”郎中皱眉道,“里头的骨头怕是折了,我得先帮他复位,再用竹片将伤处固定住。我来得匆忙,也不知老爷家里的这哥儿伤得这般严重,未带竹片,贵庄上有竹片么?”
魏琮道:“您既是要固定他的伤处,不用竹片,杉木片使得么?”
郎中道:“木片厚了一些,有杉木皮也使得,只是要泡软了的树皮。”
魏琮庆幸道:“杉木皮也有的。”
原来是庄子后头本种了一片杉树,庄内人只知道杉木成材后是起屋造房的上好材料,不知那树根、树皮也是治病疗伤的好药材,欲都当作柴火烧掉。却是魏显昭偶然看到厨房里的人拿树皮生火,直说这些人糟蹋了好东西。
后来,在他的提议下,庄子里便将一些上好的树根、树皮留着,当作药材卖给那些药商。
魏琮送来泡软了的杉木皮,这郎中已帮魏子然的膝盖做了一番伤骨复位的治疗。在受伤骨折处用了药后,他又将这些树皮削成手指大小的薄片,围着魏子然右腿膝盖下伤处牢牢扎缚住;膝盖处则用绢纱包住,以便养伤期间方便做些轻缓柔和的伸展弯曲动作。
做完这一切,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让魏子然试着伸展了两下右腿。
听魏子然说骨头有如撕裂般的疼痛,他点点头,便对屋内的魏琮叮嘱道:“好好将养两三月,是能恢复的。每隔个两三日将包扎处解开,用热药水洗去旧药的痕迹,记住,洗的时候万不可惊动了伤处。洗完后,仍照今日这样上药、捆绑包扎,药要涂得平正均匀。
“我这有现成的膏药,你们上药的时候只需将药膏温一温,待药膏化开了,贴在伤处即可。这些事,还是须找个精细人来做。”
魏琮连声道谢,付了郎中诊金,又包了些酒食让其拿回家过过口,笑着说:“庄子里的人皆是粗人,没个精细人,我们哥儿这伤还得辛苦先生每月里多跑几趟。”
郎中笑道:“我又不是你庄子里养着的,十天半月里来看看养得如何了,还是使得的。但你家哥儿都这个样子了,吃喝拉撒睡都得人好生伺候着,你们庄子里这些人,难道还找不出一个精细人么?”
魏琮讪讪而笑,不敢再多说什么,忙将这郎中送出了庄子,又让庄子里人相送了好几里地方才转回来。
魏琮回到屋里,便与魏子然商议找人照料他的事。
“你二叔现今在泉州,如今又快到了秋收时节,三叔也抽不开身来照料你,送你回家去,又怕路上颠簸,坏了你的腿。因此,三叔想着……”他说,“不如让你屋里的映红来这里照顾你些时日。你意下如何呢?”
魏子然歉然笑道:“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听三叔的。”
“怎会麻烦?”魏琮笑道,“是三叔怠慢了你。不过,明日附近的寺院会有盂兰盆会,这里怕是没几个人守庄子,你若待着无聊,我让熙哥儿从谷仓那儿过来陪你耍一些日子,成么?”
魏子然想着也有许多时候未曾见过这位哥儿,但又不愿太劳动他,便道:“他若抽不开身,三叔也莫强着他来。”
“好!”
魏琮离去后,魏子然又唤了清泉在身边,悄声嘱咐说:“我在此间识得一个对我多有关照的宋妈妈,但她五月里离世了,我未能送送她,心上一直过意不去。明日恰是她断七的日子,我本欲上昭明禅寺替她供灯祈福的,不想遭了这场事,只能请你明日代我上寺里一趟。”
因南屏曾与他说过宋妈妈的生辰八字,他便让清泉在床上掇了张案几,讨了纸笔写了宋妈妈的生辰八字交到清泉手中,五次三番地让他务必用心办理此事。
而后,他又取出身上所剩不多的银子,交到清泉手中:“寺里已为妈妈供了一月的香油钱,这些银子你拿着打点打点寺里的那些方丈法师,请他们在妈妈的事上多经心些。”
清泉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钱袋,在手中掂量时,听得出里头皆是些散碎银子,拢共五两左右。
他心底不由生了几分疑惑,破天荒问了一句:“这是哥儿身上平时吃饭作耍的所有银子了么?”
魏子然不答,只道:“你甭问这么多,这事做好了,我有钱赏你的。”
清泉只好不再问。
但他在魏家待了三四年,还从未见过这家中的哪位哥儿、姐儿在银钱的用度上使得像他这般拮据的,又送得这般大方的。
原本这些哥儿、姐儿每月拿个六八两银子,使起来是绰绰有余的,偏偏这位哥儿时常捉襟见肘的。他最先不明白,及至帮他卖了画之后,方才慢慢想明白了过来。
先前卖画所得四十两银子,给肖家便送了三十两;那自取的十两银子,也不知这哥儿又周济了谁?
然,这些皆是主子们自己的事,他好好照主子吩咐办事就成,倒不用去想那些与之无关的事。
魏子然摔伤的事很快便传到了临安魏家,家里人听了,少不得要向那前来报信接人的庄里人细细打听一番。杨连枝更是恨不能亲身前往乡下来探望照料,只因生产后的身子还在将养调护中,不便前往,只能让魏书婷代自己去庄上看看魏子然,魏书婷本有此意,自然不会拒绝;杨连枝又对映红千叮咛万嘱咐,让其好好照料劝诫哥儿。
映红一一记在了心里,将魏子然秋日里的衣裳清理整理了一番,又带了自己的衣裳和魏子然在家时用惯了的一套茶具及一些笔墨书籍。
而各个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相约着前来,请映红带些话给远在乡下的大哥哥,望他早日康复,回家相聚。
一切准备妥帖之后,魏显昭便带着一众人马往乡下庄子而来。
车马到时,魏琮忙将人接进了庄子里,安排从人们吃了午饭。
因是农忙时节,魏显昭也不欲在此多逗留,看过魏子然后,少不得关心责骂几句,便又带着一众人马往回赶,只留下了映红与魏书婷、玉兰三人在此。
日影西斜之时,魏子熙也被魏琮接到了庄子里。
这些人轮番在魏子然床前探病问伤,让魏子然没有片刻的安宁,但也高兴身边有这些人来嘘寒问暖。
接连几日,他伤得无法下床走动的事,不知不觉竟传到了平日里来往亲密的朋友耳中,这些人或亲身前来探望,或寄了书信前来慰问。
将养了半月之久,因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南屏的事,身边这些人却无一心腹人,他无人可诉说询问,只能日日独自哀叹一番。
八月初,郎清忽只身前来探望,趁他身边无人时,对他附耳说了一句:“为瘦猴儿入籍的事,出了纰漏,许会牵连到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飏扇,古扬谷器,扬除糠秕的一种风力机械(其实就是80 90年代农村常见的摇谷机,手动的,各个地方叫法应该不一样,古代各个地方和朝代的叫法也有变化,现在估计只能在博物馆看到了)。
注:文中治疗骨折的方法,参考了东晋·葛洪的《肘后救卒方》和唐·蔺道人的《理伤续断秘方》。
《肘后救卒方》里是现今发现的第一次记载了用竹片治疗骨折的疗法,即小夹板固定法。《理伤续断秘方》里治疗骨折的方法,各个部位的治疗方法也有些不同,到了元明清,古代对骨折的治疗方法也更完备更先进。
其中,脊椎骨折的悬吊复位法是我国的首创,比西方要早500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