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启元年夏·青云街】
魏显昭经过钱塘时,恰逢府试最后一场,他便打算亲往贡院外去接魏子然。
然,在去贡院之前,他欲先往太平坊南家拜访拜访,却被守家的仆人告知南家大老爷家的哥儿不幸早逝,自家老爷与哥儿姐儿皆去了大井巷。
魏显昭想着既然路过此地,又听说了此事,不去不太好,便自备了奠仪往大井巷来吊唁。
他来此本是看在与太平坊南家订了亲的一点情面上,哪知到了丧者家里,他方知这场丧礼办得杂乱无章,主人家的礼数也甚不周到。他在死者的灵前吊唁完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招呼,给他送来一杯茶水;灵棚里甚至有几个不谙世事、不懂规矩的少年小子围坐在一处斗牌起哄。
魏显昭只觉这些南家子侄太不像样,茶水也没心思喝一口,便匆匆忙忙走了。
离开主人家没几步,身后南锦连声唤着他,急急追了上来,见面便赔礼道歉。
“大哥哥家里乱得不成样,礼数不周到,请亲家体谅些个!”他将人拉到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耐心解释道,“他家就这么一颗独苗,又不曾留下个孙儿孙女,说没就没了,哥哥与嫂嫂就有些悲痛难支,竟相继倒床不起了,侄媳妇也因伤心过度,失了心……侄子尚未入土,这一家人却病的病、疯的疯,现今那家里已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几个兄弟毕竟不是主人,处理他家的事,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实在不是有意要怠慢亲家的。”
魏显昭听后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是个外人,本不该乱议别家是非,但既与您结了秦晋之好,有些话不当说,我也要同您说一说——您上头的那几个哥哥,我早些年也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都是些自私市侩的人,尤其是您家里的二老爷与三老爷更是如此,眼里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与人做生意从不肯吃亏,妄想守着祖上的那点基业啃一辈子老本,不会为后世子孙考虑,鼠目寸光。四老爷若真心想将您家大老爷的家事妥善处理,除非那两人不插手,您独自一人包揽了这事。不然,也就只能让人看笑话了。”
这席话说到了南锦的心坎里,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让上头的那两位哥哥听从自己的安排,怕是比登天还难。
魏显昭既然将这些话讲出来,想必是有了应对之策。
于是,他便虚心请教道:“还请亲家教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位哥哥安心做事。”
魏显昭道:“对于唯利是图的人,许他们些银钱好处便是了。不过,您怕是要吃些亏,不但是银钱上要吃亏,名声上也可能会吃点亏。这事若处理得漂亮,让亲朋脸上有了光,人家会说是你们兄弟齐心的结果;若做得糟糕,所有的过错怕就是包揽此事的您造成的——魏某只是给您提一个建议,做不做全在您。”
南锦苦笑道:“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就当花钱买几天太平清净日子,早些将大哥哥家里的事处理完才是正事。”
如此,魏显昭也不再多说,便与他分手告别。
出了大井巷,他便骑马沿着中河河岸一路往贡院而去。
途中,他不由透过南家四兄弟的事想到了自身。他虽没有亲兄弟,却有投奔到此的两位远房族弟。当年他们的父母好心收养过他几年,现今轮到他来关照这两位族弟,于情于理,他都应相帮到底。
亲亲兄弟也会内阋于墙,就是不知,这两位族弟日后是否会与他生出嫌隙,从而有了二心?而他家里那几位哥儿,虽然现今看来相处得不错,日后长大了,也不知各自前途怎样?情谊如何?
这般想着,人马已是不知不觉到了贡院附近。
贡院外设了路障,街道到处戒严,巡逻的衙役来回走动,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一步。
许是各地麋集而来的考生皆进了考棚的缘故,贡院附近的街巷已不见前几日人山人海的场景。可即便如此,这儿依旧行人如蚁,难有下脚之处。
将马寄放在街道旁的店家那儿后,魏显昭便步入了贡院南面的青云街。只见这儿商客云集,店铺如林。街上除却售卖笔墨纸砚、书籍古画及各类生活物事的店铺摊位外,还有兜售各样刻石云雕、奇石宝玉之类的玩意。
魏显昭近来有藏石之癖,见此处多奇石,不觉看得忘了前来的目的。
他在一位少年摊主的摊位上看中了一块如男子拳头大小的紫红色圆石,这圆石似被一层层浓厚艳丽的釉彩包裹着,外表布满细细密密的小孔。
只一眼,他便知此石定非凡品,托在手中细细观摩许久,愈看愈爱,便向摊主询价。
这少年摊主本不看中这块其貌不扬的废石,见眼前这客人如获至宝的目光,知晓遇上了对的客人,便故作高深地说:“此石非凡间之物,若是没遇上有缘人,我是不会卖的。”
魏显昭见这少年摊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瘦骨伶仃的,便猜到这少年应是急需钱的。然,转念一想,他又觉世上多奇人高人,不能以貌取人。
他又扫了一遍少年摊位上十来块形状各异的石头,虽说有些只是普通的石头,但其中仍有两三块品相奇特、世间罕见的非凡品。
至于手上的这块石头,他是铁定了心要拿到手的,便与这少年打着商量:“做生意,能遇上就是缘分。我一路走过来,只有小老板这儿门庭冷落,这倒不是说这里没有宝贝,而是那些路过的人皆不是有缘人。我今能与您相遇,说上这许多话,全是这石头引来的缘分。这样大的缘分,小老板要怎样才肯割爱呢?”
这少年见这客人诚心诚意与他做生意,忽有些不忍心坑蒙了他,故意皱眉沉吟了一会儿,似难以割舍般地说:“客人您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割爱了。既然是有缘人,我也不要您多少银子,给个十两意思意思就行了。”
魏显昭一听十两便能做成这桩买卖,心底诧异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少年果真是个深藏不露、不贪银钱的高人,心里钦佩不已。照他近来寻求奇石得知的市面价钱来看,最普通的一块奇石也能卖到五六十两银子,那些上好的价钱更不知高到什么地步了。
他手上的这块石头,若他没有看错,应是古书上所载的“天外陨石”,世间难得。
他觉得这样的一块陨石乃是无价之宝,只以十两银子交易,是这少年卖的一份人情,他应当铭记在心。
付了钱,他亲自将这块石头包好,说:“日后若是有好的石头,请小老板能替我留着,我愿出高价购买。”
少年正为得了真银而欢喜,听他这样说,忙笑应道:“那是一定的,我若是得了好石头,亲自送去您家里——您家在哪里?”
魏显昭笑道:“临安长桥下的魏府就是——小老板如何称呼呢?”
少年咂了咂嘴,眯着眼笑说:“我行走江湖多年,无名无姓,客人要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何必问我姓名呢?”
见如此说,魏显昭愈发断定此人非同一般,也不再与之纠缠,心满意足地与他告别,言说后会有期。
而这少年唯恐这位客人反悔之后又回来,在魏显昭走远后,便忙忙卷了摊位上的几块石头,打算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往贡院前的大道上溜走,双脚还未踏出青云街,便见街上的三两帮闲摇摇晃晃地迎面而来,不由分说将他逼到一处狭窄的死胡同里,流里流气地说:“真没想到你那堆破石头还真能吃客人!说吧,卖了多少钱?交出来吧!”
这少年自然舍不得给,又不敢拒绝,双目一转,心内便生出了一计,涎皮涎脸地说:“不是我不想给哥哥们钱,是客人只付了订金,我要拿着这订金到他府上对证,好领剩余的钱的!领了钱,再给哥哥们分钱,行么?”
这群人也不知他所说是假是真,其中领头的便道:“你还能拿多少钱?”
少年道:“一百两是有的。”
“这么多!”领头的双目都亮了,“你这些石头真这么值钱?一块就能卖一百两?”
“自然!”少年洋洋得意地说,“我这儿还有好几块,那位客人还说以后会再来买呢!这些石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们等我慢慢将这些卖出去,还怕我没钱孝敬哥哥们么?”
众人早已被他这通话迷得天花乱坠,哪里会再考虑是真是假,仿佛眼前早已堆满了金山银山。
他们背着少年窃窃私语了一阵,已是达成了共识,由那领头的对那少年说:“你现在不给钱我们也没关系,但你得将这些石头留下来,我们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领了钱就跑了。”
“这怎么行?这可是我的命!”少年故作不舍地紧紧护着那一包石头,弱弱地与这些人打着商量,“你们……你们会还给我的吧?”
领头的拍胸保证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匹马也追不上!”
说着,这些人也不等少年同意,围上来将那包石头生生抢夺过去后,便一窝蜂似的跑了。
少年假惺惺地追着哭着:“还给我!你们把石头还给我!”
他追出青云街,正遇上几位刚刚出贡院的考生,一时没收住身形,竟一头扑到了一少年书生的怀里,下意识地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兮兮的手臂,紧紧抱住了那人的腰身后背。
这书生衣上有股清新好闻的香气,还夹杂着浓浓的墨香,应是这几日都没出号舍,整日整夜与笔墨为伍熏染上去的。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读书郎君,如此猝不及防地撞上这样的人,心早已漏了半拍,慌忙松了手。
他看也不敢看这人,只是垂着手不停地向人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冲撞了哥哥,哥哥莫怪!对不住!哥哥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去办!”
魏子然本没太在意被一个乞儿似的少年冲撞,见这少年纠缠着上来认错,心里有几分不耐,带着几分得体礼貌的笑,说:“我不需要你效劳什么,只提醒你一句:日后在街上走路,当心一些,若撞上的是车马,那马可不像我这样会任你来撞。”
少年只觉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他的心也化开了,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这一看,顿时惊为天人,心里想着若是能日日在这人身边伺候,便是做牛做马也甘心。
看到他走远,少年又追了上去,腆着脸说:“哥哥身边缺人使唤么?我愿当牛做马供哥哥使唤!”
魏子然不欲理会他,欲拐出青云街躲开他,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子然。”
魏显昭慢步而来,在他身边停住脚,笑说:“你在号舍里待了这些天,辛苦了,我特意在附近订了一桌席,随我去吧。”
魏子然自然不会推拒,欣然而应。
而魏显昭此时方才留意到人群往来里的少年,吃了一惊:“小老板也在!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同去吃顿饭?”
少年正因仰慕魏子然风姿想要亲近,逢这仅有的一位客人来邀,自然乐得前往,便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魏子然没料到父亲与这少年竟是相识的,眉心微微一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小伙伴问过净儿和丑儿,这里出现的人,看过修改之前的章节的小伙伴们,应该猜到这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