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启元年春·临安道】
杨连枝的胎儿虽勉强保住了,却并非万无一失,请来的大夫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是无力回天,只说看造化。
杨连枝听后心上焦急惊忧,竟至饮食难进,将将养好的身子几度垂危,众人百般劝解也无济于事。
魏显昭心知她是为孩子的缘故,便派人往杭城各处去延请保胎安儿的名医。数日之内,应邀而来的大夫郎中倒是来了不少,但无一人敢夸口说能确保这胎儿能安胎坐到足月生产;更有一两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不请自来,言说能保住胎儿,最后被魏显昭识破,只随便打发了几个钱便将人遣了出去。
魏书婷见家人找来的大夫皆不济事,不由想到了钱塘门外的回春堂,心想那家医馆可不是专看妇人病和小儿病的?那“鲍仙姑”更是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若是能将这仙姑或是那妹妹请来,母亲及肚里的孩子说不定还有救。
打定了主意,她便将这事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忙唤来明灯,说:“既有这样的神仙大夫,你们怎么不早早请来?”
“老爷冤杀了小人!”明灯道,“小人们将杭城几乎都踏破了,连山野田间也跑过了,怎么会不跑这家医馆?只因那仙姑是个怪脾气,不肯见小人们。”
魏书婷问:“仙姑请不来,那儿不是还有个当家的仙姑妹妹么?她也不肯来么?”
明灯道:“姐儿在闺中怕是不知道,这仙姑妹妹去年就嫁给万寿堂的朱小郎君了。小人也去过万寿堂,不承想那里只有个朱家老爹,他的儿子儿媳二月就上京去了!”
魏书婷不想事不凑巧至此,这时候似乎只有罗衡能请动那位仙姑了。
魏显昭怕仅凭罗衡一人请不动那位古怪的仙姑,便决定让魏子然随着明灯再次前往钱塘。
不半日,明灯便返了回来,下马直奔净荷堂,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急急地汇报说:“那位衡哥儿说,上阵父子兵,要请动那位仙姑,须老爷也去一趟。”
魏显昭惊讶道:“可是仙姑这样说的?”
“不是,”明灯道,“我们还未去请仙姑,是衡哥儿说,只有老爷与哥儿一同前去求医,仙姑才挑不到错处,点头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魏显昭不放心离开杨连枝床头,可也知道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便让魏书婷代自己守着杨连枝,自己忙忙收拾了一番,就同明灯一道出了临安,直奔钱塘而去。
两人与魏子然、罗衡在钱塘门外碰了头,也不客套寒暄,径直驱马向回春堂而来。
这回,那鲍仙姑听说又是罗衡为临安魏家做了这个引见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便同意前往临安看病。
小童出来将仙姑的意思向等候的三人说了,又道:“在此之前,大姊姊还想见见魏老爷,有些话要同您谈一谈。请随我来。”
魏显昭不知这仙姑见自己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便忐忑不安跟着这小童进了后院。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魏显昭才从后院回来,脸色并无异常,只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魏子然忙迎了上去:“仙姑找父亲说了什么?”
“没什么,”魏显昭沉声道,“不过问了问你娘的病情。”
而后,他又转向罗衡,笑着说:“仙姑说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前往临安,让衡哥儿明日一早在此接着她,随着一同前往寒舍,车马是医馆的车马。哥儿这几日可方便?”
罗衡笑道:“自然方便,叔叔不用这样客气。”
魏显昭道:“如此,那我与子然便先回临安了。”
随后,他又将明灯留了下来,让其明日随同罗衡一道接了仙姑往临安而去。
父子俩骑马出了钱塘,依旧走的是临安道,大道两旁青山绵绵,溪涧潺潺,云雾蒙蒙。因午后山中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大道湿滑泥泞难行,两人只得放缓了速度,慢慢驱马而行。
适时地,魏子然便再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时在医馆,仙姑真没与父亲说什么么?”
魏显昭收回眺望远山云霭的目光,低叹道:“方才有罗小子在,我不好对你明说。”
魏子然神色一紧:“莫非所谈是有关罗年兄的事?”
“仙姑与我说了两件事,”魏显昭道,“这第一件事确是与他有关。”
他见前头有处山塘,欲让马儿在此进食稍作休整,便驱马往前跑了几步;魏子然赶紧赶马跟上。
山塘旁有村人渔民搭建的草棚,父子俩就在此处拴了马,进棚歇下。
这时,魏显昭方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仙姑与我说的两件事,一件是关于婷姐儿的,另一件就是你娘现今肚里的这个孩子。婷姐儿的事,自然是有关罗小子的。她说,这小子是个短命鬼,让我趁早打消将婷儿配给他的念头。”
“仙姑何以如此断定罗年兄是活不长的?”魏子然问,“他真得了不治之症?”
魏显昭道:“仙姑没与我多说,只是给了我这样一句忠告。若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却又不像。今日见到他,已全然不是在我们家养病时的样子了,气色较寻常人都要好。仙姑这样说也不知是何意,且不用理会吧,所幸这门亲事尚未定下来,到时候再看看。”
魏子然也只愿这仙姑只是与父亲开了个玩笑。无论是从兄长,还是朋友的立场出发,他都不希望罗衡人生中有这样的劫难。
他稳了稳心神,又问:“第二件事呢?”
说起这第二件事,魏显昭神色不明,许久才道:“她让我对她许了个诺言。说:只要这回能保住你娘和肚内的胎儿到平安生产,不论将来生下的是男孩女孩,孩子养到十岁,就要送到她身边拜她为师。若日后有违诺言,她不会善罢甘休。”
魏子然完全猜不透这仙姑这样做的目的:“仙姑为何要让您许下这样的诺言?若说要传衣钵,为何偏偏要选一个尚在腹内不知生死的胎儿?”
魏显昭苦笑道:“这仙姑是真有些古怪乖僻,但愿她此心是出于好意,日后不要像个恶师父磋磨那孩子。如此,倒也算是那孩子的一场造化,就怕你娘舍不得。这事……你万不可在这关头向你娘提起。”
“孩儿晓得。”
待马儿吃饱了肚子,父子俩见山那头黑云滚滚,不敢再耽误,上马扬蹄而去。
大道上,在通往天目山的那条岔道上,魏子然远远便望见徐村的那对肖氏兄弟共骑一头牛,慢慢悠悠地朝大道上赶来。
他尚在疑惑肖氏兄弟欲往哪里,那头牛背上的肖家老大也望见了魏子然,喜得立在牛背上使劲朝这头挥舞着手臂,一声声高声唤着:“舅舅——舅舅——”
魏子然觉着被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唤“舅舅”有些丢脸,想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追上在前疾驰的魏显昭。
然,他还没追上魏显昭,这人却掉转马头退了回来,勒马在岔路口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魏子然:“这附近再不见我们之外的人,这人在叫谁舅舅?”
魏子然不愿在母亲病重的关头,应付这莫须有的亲戚,便道:“父亲听错了,孩儿听到的是‘驾驾’这样驱车赶马的叫唤——天色不早了,山头的雨也快过来了,父亲不若先走一步,孩儿去问问那赶牛的是否有需要帮忙的。”
魏显昭也不多心,驱马前,嘱咐了一句:“快些追上来。”
看着魏显昭策马而去,魏子然才掉转马头往另一条岔路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头驮着肖氏兄弟的牛跟前。
牛背上的肖基见他亲来见自己,喜得险些儿从牛背上滚了下来:“舅舅从哪里来的?”
魏子然不欲与他寒暄客套,扫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那个最年幼的小弟,竟一时不知这位小哥儿是叫“肖本”还是“肖础”,便放弃了与这小哥儿打招呼,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天将雨,两位外甥欲往哪里去?”
肖基道:“甥儿听说外叔祖奶奶有些不好,特特带着小三儿来探望探望。因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听村里老人说艾叶有安胎的功效,就带了两袋子家里的陈艾来,希望舅舅不要嫌弃。”
魏子然见他如此实诚,不忍拒绝他的好心,笑着说:“陈艾我收下了,但此去临安还有些距离,你们这样赶牛赶到城里时,城门都已关了,况天要下雨了,你们不若打道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会向家父家母说明的。”
肖基想了想道:“既是这样,那舅舅这马背上能否驮得下三儿?好让他代替我们,在外叔祖奶奶跟前尽点孝心。”
魏子然有些为难,目光不由又转到那一声不吭的肖氏三哥儿身上,见他脏兮兮的脸上是一对大而空洞的眼睛,心里觉着有几分不受用。
他一时不知如何拒绝,这三儿忽眨了眨眼睛,自己从牛背上翻身下来,在魏子然马前跪下,仍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这是做什么?”魏子然更加不自在起来,忙下马来拉他,“快起来!”
这三儿却不动如山,又长得比魏子然壮实几分,魏子然自然拉不动他,只能对肖基说:“你叫他起来!”
肖基下地对着魏子然拜了又拜,恳求道:“三儿前些日子出门出了事,许是受到了惊吓,回家后便不会开口说话了。求求舅舅带他去府上看看奶奶,没准看了奶奶,他心里高兴,又会说话了。”
魏子然惊道:“他遇上了什么事?”
肖基摇头:“他那天是一个人出门,我们也不知他去了哪儿,更不知遇上了什么事,他又不肯再开口……”
魏子然只觉匪夷所思,再不好拒绝这对兄弟的请求,只得同意带上这三儿一道回临安。
三儿听见如此说,脸上缓缓绽出了一丝克制害羞的笑,对着魏子然不停地磕头致谢。
魏子然忙道:“好了好了,往后都不要对我行此大礼了,我当不起!”
肖基道:“舅舅是长辈,当得起的!”
魏子然反驳不了,当先翻身上马。因猜到这三儿该是没骑过马,待他上马在自己身后坐稳后,便道:“你若没骑过马,待会马跑起来后,你可能会觉得浑身难受。但我希望你能挺住,时时刻刻抓紧我,别让自己摔下去,不然,摔残摔死都是可能的。”
随后,他又催促肖基赶紧回去;肖基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又分别对两人说了好些话方才驱牛返身回了徐村。
魏子然也慢慢驱动了身下的马儿。
考虑到三儿是头回骑马,他不敢突然提速,带着他在马上一点点适应了马上的颠簸后,方才说:“我们得和山头的雨赛跑,须将速度提上来了。但在提速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三儿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这位舅舅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眼中有几许失望,但很快又变得空洞无神。
他一手抓着魏子然腰间的衣衫,一手缓缓抬起,在他背上慢慢划出了一个“本”字。
魏子然觉着有些痒,但他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不难辨认,不由脱口吟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①,这是个好名字啊!”
背后的人并无任何回应。
魏子然也不指望会得到他的回应,抬头看了看天边越堆越厚的云层,立马驱动身下的马匹,在山雨欲来之时狂奔而去。
回到家,他暂且将这肖本安置在了自己院中,吩咐映红伺候这哥儿沐浴更衣,再安排些饭食给他吃。
映红从未伺候过除魏子然之外的男子沐浴更衣,乍听他这样不分亲疏远近的安排,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因不愿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说她耍架子违逆主子,怠慢客人,也只能老老实实服侍这不知被魏子然从哪里领回来的乡下小子。
魏子然将肖本安置妥当后,便找到魏显昭,将这肖本的身份及肖家仨兄弟前来认亲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一一向魏显昭讲明。
魏显昭听后,神色微微一变,埋怨道:“你三叔这事做得太草率了!但他向来是个怕事的,不敢背着我认了这门亲,这亲定是你二叔招揽过来,怂恿你三叔认下的。他二人认了这门亲倒也没什么,瞒着我算什么?还怕我不认么?”
魏子然从这些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心底愈发疑惑了:“我们家真有这一门亲戚么?”
“有是有,”魏显昭不愿多提,微微冷笑道,“自你高祖爷爷以下,真要都来认亲的话,这家里也装不下这一门亲戚,你老子也没那样大的脸让人家上赶着来认亲。”
“那……”魏子然顿了顿,问,“肖家的亲,父亲认么?”
魏显昭道:“你那两个叔叔都帮着应下了,这认下的亲戚还能退么?你只记住,我不在家的时候,再有来认亲的,你一概不应。你也没有那许多亲戚!你二叔三叔喜欢认亲,就让他们认去吧!”
魏子然忙应下,也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
而魏显昭因这上门来的亲戚,不由又想起了那些年被遗弃、驱逐的不快往事。
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而母亲在生下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去世了,他自然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幼子,生在这个庞大却穷苦的大家族里,他无依无靠,更无人替他做主,只能任家族中人将父母留下的微薄家产分割殆尽,有一顿没一顿地养着他。
在他将要饿死的时候,还是一远房的族叔将他抱回到家中抚养。可在这族叔家中接连多了两个孩子后,整个家里的生计也成了问题,他只能再次被遗弃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与乞儿争食,靠跑跑腿换一两个馒头烧饼果腹充饥。直至八岁那年被当地一杨姓的富商之家收留在了府中,他才结束了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苦难日子。
杨家主母是良善之人,许是见他可怜,便将他留在了府中,待他如同亲子,让他同家中子侄辈一道读书,也教他一些经商之道。
他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这样温柔包容的爱,伺候杨家主母比其他儿女都要尽心。然,这样一位仁慈善良的女子却不幸因病早逝。
原本,他在杨家能立足,全赖这位主母周旋庇护。如今,杨家主母一走,那些原本对他满怀嫉妒不满的子侄,便开始极力排挤驱逐他,甚至污蔑他与家中的小女儿有私情。
伤心失望之下,他只能离开杨家,却没料到那杨家的小女儿竟说要跟他一道离开。
“你不能跟我走!”他拒绝了她,“你这一走,岂不坐实了我与你之间有私情?”
“家里给我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我不想嫁去外地,更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与其这样,不若……不若……”她红了脸,豁出去一般说,“不若与你坐实了这私情。”
他狠狠吃了一惊,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娴静的小姑娘竟能说出这样大胆叛逆的话来。
“小连枝,”他想再劝劝她,笑着说,“你听我说,这些年,我们是以兄妹相处的,你若是跟我走了,不但你家里这些人不会原谅我们,便是你九泉之下的娘,也会怪罪我们。日后,我们又有何面目在地下与她相见?你再好好想一想。”
“好,”她认真想了想,缓缓笑着说,“那我们各走各的道。你若往东走,我便朝西去,绝不跟你走同一条道。”
“老爷,夫人醒了。”
魏显昭猛然被这一道声音惊醒,方才发觉自己竟在细想那些往事时,不知不觉撑着头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引自《论语·学而篇》。
作者:本章又名《论尬聊人士的自我修养》。
魏子然:……尬聊本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