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天启五年冬·故人会】
天光晴朗的时候,魏书婷时常会在附近走动,已渐次与邻近的人家相熟起来。又因何家与林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坡,她与林瑶华倒是每日都能在那竹林里会一面。这于她是莫大的恩赐。
许是此地风光宜人,又有好友在彼,她再想起罗衡,似乎不全是悲伤难过了。
他留下的那些书稿,她已整理完善。只有那些关于养马、行军的文章,她不敢胡乱誊抄,将其细细归类后,托魏子然帮忙整理。
每月,钱塘的两间铺子都会送来账目给魏书婷过目,她则会将铺子里一半的盈利托人送到马市街的肖老爹手中。
蒋氏偶然间听到她与那铺子伙计谈到送钱给肖老爹的话时,心底便有几分不喜,但因那不是何家的钱,她也不好当着媳妇的面说起这事。
然,这事搁在心底让她难受,逢何深回家里来,她便将这事与丈夫说了。
何深却不以为意,反倒劝道:“那就是她自己的门面银钱,她要如何便如何,你计较这些事,倒是你没理了。”
蒋氏却道:“她现今是我家的媳妇,心却始终向着前头的那个人,连人家认下的爹也时刻惦记着,将东流和你这个阿公置于何地?我们家担着天大的风险迎她进门,将她当作菩萨一样供着,她的心多少得向着我们呀!”
“你还要她如何?”何深道,“她进门不到两月,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给我们也添了许多冬日里的衣裳,还为家里请了个厨娘。东流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也是她置办的——她并不欠我们的,你还要她怎样呢?”
蒋氏冷笑:“我不过说了两句这姐儿偏心的话,你就这般护着了?我给你提个醒,她是你儿媳,你莫看她是那人生的,就昏了头,对她生出些恶心龌龊的心思来!东流的房间,你不许进去,也不许偷摸着独自去见她!”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何深震惊骇然地瞪着她,恼羞成怒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当夜,他在前头的书室里歇了一宿,次日一早未用饭便骑马离了家,一连许多日子也不曾再回来。
蒋氏明知他不归家的缘故,在何东流问起时,却只说是年底衙门公务繁忙,他抽不开身。而她毕竟还是挂念丈夫的,怕他身边无人照料,因自己拉不下脸面去讨好,便托何东流进城给父亲送些御寒的冬衣与吃食去衙里。
魏书婷本也想回家看看,因身子日渐重了,山路颠簸,蒋氏怕颠坏了她肚里的孩子,坚决不准她回去,劝说她安安心心在家养胎。
魏书婷知晓轻重,便让何东流为她往家里送了封信。
魏家上下正忙着年关的事宜,处处张灯结彩,府中已是一派热闹喜庆。
何东流先往衙门给父亲送了衣裳、吃食,而后才往魏家送了魏书婷的信。
杨连枝念女心切,向他细细打问魏书婷的近况。
何东流老实,实事求是地说:“她挺好的,长胖了一些。”
杨连枝心知是怀了身子的缘故,思及那腹中孩子的父亲,总有些唏嘘伤感,更觉着委屈了何东流,便道:“你在家歇一宿吧。我这儿备了些年货,明日让人随你一道送去家里。婷儿既然来回不便,就烦你多体谅照顾她一些儿。她是个知恩的,你的好,她其实都会记在心里,只是还没与你相熟起来,你多给她些时间,好么?”
何东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腼腆道:“好。”
杨连枝本想让他找家中哥儿耍耍,却是魏书嫀听说他来了,便从老宋活佛的课上偷偷溜回了净荷堂,缠着何东流带她去草木花丛间抓虫儿去。
何东流道:“天儿冷,虫儿都藏进洞里了。你带我去看看你的兔子吧。”
魏书嫀忽扑簌簌掉下两行泪来,委屈巴巴地说:“我与小五哥哥的兔子早就被那个没胡子的许公公吃啦!我再也不养兔子了!”
何东流脸色微变,心里难过又气愤,不知不觉间,竟慢慢湿了眼眶。
杨连枝暗叹一声,轻声唤何东流:“自兔子没了后,嫀儿总是念叨着你。你若不嫌她聒噪,便带她到露春园去耍一耍吧。”
“好。”
魏书嫀不愿走菊香院,欲从听钟小院乘船去露春园。入了听钟小院,她便大声唤来了丑儿,请他帮忙撑船载她与何东流过去。
丑儿应下后,不忘警醒她:“这院中如今供了尊金刚菩萨在此,姐儿再不可像方才那样大声嚷嚷,惊动了菩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哪儿的菩萨?”魏书嫀道,“菩萨都在娘那儿供着,大哥哥这儿只有人,你休想唬我!”
丑儿道:“甭管是人是菩萨,姐儿莫嚷嚷就是,这可是老爷交代过的。”
他搬出了父亲,魏书嫀便没了言语,连声催他去划船。
而丑儿口中的“金刚菩萨”,却是魏显昭疏通多方关系,从诏狱里救出来的罗明生。
京中友人将人送到魏府上时,罗明生已是奄奄一息,汤米难进。好在这人命硬,魏显昭为其请医调治了月余,这人已渐渐能进些饮食了。
只是那双写字的手,十指俱废,怕是再也握不住笔了。
身子养好,罗明生的意识也渐渐清醒,这时方醒悟自己已出了诏狱,不知何时被人抬进了魏家。
意识清醒后,他总是想起父亲因受不住刑罚撞墙而亡的场景。
日暮时分,魏显昭如往常一般往听钟小院来探望罗明生,见这人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似已习以为常,并不着恼。
他问守在床边的魏子然:“教授今日吃东西了不曾?”
魏子然摇头:“滴水也不肯沾。”
魏显昭唤了映红进来,冷声吩咐:“你来给他喂食!不管用什么办法,晚饭得喂进他肚里!你若是办不成这点事,这家里也不留你了!”
映红惊了一惊,一声也不敢吭,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魏子然更是诧然:“父亲为何要这般为难红红姊?她在这家里待了这么些年,您难道真要因此将她驱逐出门么?”
魏显昭不为所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的罗明生,笑着说:“罗二爷,此女是去是留,就看你了。”
罗明生暗恨他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威胁自己,却更痛恨他厚颜无耻地依附了阉党。他情愿自己在狱中被折磨致死,也不愿承他这样的救命恩情。
面对映红低低的哀求,他做不到狠心绝情,囫囵吞下了送到嘴边的汤粥,只觉味同嚼蜡,令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顿饭入腹没多久,便被他悉数吐了出来,映红赶忙送了茶水喂他喝下,又忙着清理床边的秽物。
魏显昭见他硬气到这般地步,心中钦佩,嘴里却嘲讽着:“罗二爷是真不知柴米油盐贵。现今多少百姓吃不上一口饭,二爷说吐就吐了,对得住那些辛辛苦苦种地的农人百姓么?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要为百姓谋福祉,你们知道百姓要的是什么么?在你们看来,名声才是最重要的,百姓不过是你们赚取名声的工具罢了。
“你瞧不上魏某这样的趋炎小人,耻于与我相识,我倒要笑话你们憨直迂腐、不知变通。二爷要做君子,便继续做君子。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二爷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该好好活着。手废了,你还有腿,还有嘴,一样能教书育人,为人师表,教出更多似你这般的正人君子。世间君子多了,像魏某这样的小人终有一日会难以立足。
“朝廷也曾是东林党把持着,满朝文武无不东林。殊不知朝中文武只要结成党派,便会开始党同伐异。曾经的东林党如此,现今二爷口中的阉党亦然。凡事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朝中的党派之争亦如此。
“自太-祖开国,朝中的党派之争便从未消停过,从最初的淮西党与浙党,再到如今的东林党与阉党。二爷也是精通史书的人,应知晓党派之争最易耗损朝廷的气数。朝廷之中,不该有党派!”
罗明生听了他这一席话,虽知他所说在理,但仍是无法接受他与阉党同流合污的行径。
“甭管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他笑道,“脊梁弯了便弯了。”
魏显昭道:“罗刚清,刚正清直,名不虚传。但愿二爷能一直这样硬气地活下去。朝廷前阵子编了一部《东林点将录》,里头一百零八人,皆被归入了东林之流,没有你们罗家的人。你们罗家虽然遭了这场难,好歹是守住了家业。”
罗明生并无言语。入了一回诏狱,他方知罗家诸多叔伯兄弟皆是贪生怕死、没骨气的人,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简直令他作呕。
许是这次谈话让罗明生想通了,这两日,魏家给他送来什么吃食,他便吃什么。
魏显昭为此感到欣慰,便通知了他在吴县的家人前来领人。没两日,罗玉书亲自前来接人,却不愿进魏家的门,只在门外接着了罗明生。
魏显昭虽不喜他这姿态,但因这人接连遭遇了丧子亡父之痛,又历经了家族的变故,他也懒得去计较这人目中无人的态度。
看着罗家的车马渐渐驶远,他便明白,罗家与魏家的恩怨该散了。
从此,就该各走各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