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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76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76章

  【天启四年夏·兄弟会】

  玉簪与金钗,是罗衡早些年便准备要送给魏书婷的及笄礼。罗律这胖小子随意翻看他珍藏的书信便算了,竟还敢擅自拿他的东西去送人。

  “你随我上楼,”罗衡嘴角微扬,笑得亲切温和,“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这时候,他笑得愈是温和,罗律愈是觉着遍体生寒,支吾着:“我那两个朋友还在梅亭里,我……”

  罗衡道:“你可唤他们一道来看看我的好东西——守之,你给不给大哥哥面子?”

  在家人面前,罗律向来是个怯弱懂事的哥儿,见罗衡已拿出了兄长的身份来震慑自己,他纵使再不愿,也不想让这哥哥在二叔面前告自己一状。

  他那两个朋友自然也是欺软怕硬的,听闻罗衡要请他们上楼看好东西,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便纷纷找了个借口逃之夭夭了。

  罗律暗骂这两人不够义气,却也只得磨磨蹭蹭地随罗衡上了楼。

  楼上的那间屋子已被清理干净,燃上了沉香,踏雪不知何时已提了一桶兑好的温水上来,那桌凳上一字儿摆着笸箩、布单、手巾、剃刀、梳子、篾子之类的剃头物事。

  罗律不知罗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前道:“大哥哥要给我看的好东西,莫非就是这些玩意儿么?”

  罗衡斜倚在窗边,笑睨着他,说:“我那好东西须你净身濯发之后,方能让你见识到它的不同凡响之处。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净身便不必了,我让踏雪为你濯发。”

  “我想让燕燕……让寻梅为我濯发……”

  罗衡道:“你们方才如何对她了,你不知道?让她好好歇一歇,你也莫挑三拣四的。”

  罗律只觉自己如今真是那待宰的羔羊。若要不依罗衡,他许会彻底失去家人的欢心;若要依着罗衡,却又显得自己太过软弱窝囊,让这屋里的侍女从此便小看了他。

  踏雪伺候人没有寻梅那样细致温柔。即便是濯发这样的小事,这丫头也拿捏不好轻重,不是太轻,便是过重,好似浑身发痒却总挠不着一样,不上不下的让他心慌又难受。

  待踏雪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抹干,他的眼角余光便瞥见罗衡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桌上的剃刀。

  刀光清冽,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要做什么?”未干透的头发忽被罗衡一把拽住,罗律头皮刺痛,惊恐问,“罗子意,你要做什么?”

  罗衡将手中剃刀往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识得这好东西么?它能为你剃去这三千烦恼丝,带你见极乐。”

  虽是暑热雨天,罗律却被眼前的寒光吓得冷汗直冒,手脚冰凉凉的。他肥胖的身躯被卡在圈椅里,动不得,也不敢动,弱弱哀求着:“大哥哥,你不能剃我的头。我身上的一肤一发皆是由父母精血孕育而成的,你……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大逆不道的!”

  罗衡只是冷笑,并不理会他,而是让踏雪在一旁搭把手帮他为罗律剃发。

  雨日,阁楼清净,家下人无事不会来此;罗明生因在书院,这时候更不会前来。

  罗律见这时候指望不了他人,只能苦苦哀求身后的罗衡;见罗衡睬也不睬他,他只能去求一旁的踏雪,又拿一些好言好语来安抚她,想以昔日的床帏之情来动她的心。

  而他以为的情深意重,在踏雪看来,却是屈辱折磨。从前,他在此作威作福,她只能忍让顺从;现今,她原来的主子回来了,她也不必腆着脸去讨好恭维他了。

  她见罗律在椅上挣扎得厉害,冷着脸好心提醒了一句:“哥儿安分些儿,衡哥儿手上的刀是不长眼的,割破了您的头,受罪的还是您。”

  罗律见她区区一个贱婢竟敢用这样的言语态度对自己,登时气得满脸通红,骂道:“贱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是不是也想要有楼下那贱人的待遇?想尝一尝滚水烫头、皮鞭抽身的滋味?”

  “罗律,你给我消停些!”椅子上的人不安分,罗衡为这哥儿剃发也剃得不顺心,以刀锋对着他的脖子,警告道,“再乱动,当心我割破你脑门!”

  罗律是个惜命的,带着一肚子火气端坐着,咬牙质问:“罗子意,你敢剃光我的头,就不怕爹和二叔找你算账?”

  罗衡毫不在意地笑道:“他们怎会找我算账?我这是在替天行道!”又一把扯过他头发,弯腰在他耳边说,“从前,你如何算计我、坏我名声,我都不与你计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在她身上!你坏她名声,盗我书信簪钗……真当我是个没脾气的,不敢将你怎样?”

  他因不想再听这哥儿在耳边叨叨,便抬起罗律的下颚,将桌上那半湿不湿、不干不干的手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这位哥儿的嘴里。

  为人剃头,罗衡虽是头一回,但他随军参谋时,倒是学会了为马剃毛的手艺。军营里多烈马,性情并不温顺,为此他也没少吃苦头。

  昔日为马剃毛,他尚且能游刃有余;今日这人也还算老实乖顺,他操刀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看着慢慢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颗光溜溜的脑袋,罗衡很是满意,又亲自为他擦洗了头部。至于那被剃掉的头发,他则吩咐踏雪好好收起来,待发干后,分成一绺绺,送给家里人留作念想。

  这时,罗律早已流了满脸的泪,及至在镜中见了自己那颗油光发亮的大光头时,更是痛苦得嚎啕大哭,嚷着要与罗衡拼命!

  但因罗衡身上藏着刀,他不敢挨近他。大哭过后,他便如一滩烂泥瘫倒在了竹席上,有气无力地抽泣着。

  “罗子意,你会不得好死的!”最后,他恶狠狠地盯着罗衡咒道,“你死后,也会像你那晦气的娘一样,会被一把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罗衡抬手冷笑着摸他的光头,言语亲切:“我带你去见大表哥,他与玉泉寺的师父相熟,可为你讨张度牒,请寺里的主持方丈为你正式剃度受戒。从此,你可得跟着寺里的师父好好修行,做个好人。”

  傍晚,罗明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书院,家人驾车前往书院接人,言说衡哥儿回来了时,他那严肃正经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些激动欢喜的笑容。而他更是来不及等雨势小一些,便迫不及待地上车催促车夫赶车回罗宅。

  到了家门口,他向守门的司阍老伯确认了两三遍,也不先回自己院子,撑着伞径直往后院去了。

  阁楼里,并不见罗衡身影,只有踏雪与寻梅在灯下捋着不知从谁人头上剪断的一缕缕青丝墨发。

  “家里人说衡哥儿回来了,怎不见他?”罗明生问,“律哥儿呢?”

  “衡哥儿带着律哥儿往严州去寻表少爷了,”踏雪是得过罗衡吩咐的,虽面对的是不苟言笑、刚正不阿的罗二爷,这时却也能气定神闲地回复他,“衡哥儿走前,留了句话给二爷——哥儿说,他要送律哥儿去寺里受戒修行,让您莫阻拦他。”

  罗明生惊道:“他想做什么?为何要将好好的一个哥儿送进寺里去?他们走多久了?”

  踏雪默算了算时辰,恭敬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又将捋好的头发奉上前,忐忑道,“这是律哥儿的头发,衡哥儿已先替他剃了。”

  “胡闹!简直胡闹!”罗明生气得脸颊热汗滚滚,怒道,“这小子这些年在外头都学了些什么?自家兄弟,纵使有再多不是,也不该将人送进寺里啊!”

  他本为罗衡平安回来而欢喜激动,此刻真是气也不是,恼了不是,竟为此整夜未眠。

  连日的暴雨雷电天气,让杭州水满为患,书院虽是不用去了,出门却有诸多不便。罗明生在家等得心急如焚,本想等城中的水退下去一些便乘船往严州去的,谁知这天似破了个窟窿,雨如瓢泼,似要将这杭州城灌成一座水城方肯罢休。

  水路行不得,他只得吩咐家下人备了车马,带着两名随从,冒着雨往严州的方向去了。

  车马行至严州城外已是傍晚,罗明生只得先在城外的旅店里歇了一宿,趁次日天放晴时,吩咐一名随从往文卿的居所送了个口信。

  他正在旅店的客房内用早饭时,那传信的随从便领了一位身形颀长瘦劲的哥儿敲开了他客房的门。

  罗明生本想着见了罗衡的面,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然而,及至见了面,见了他似吃足了苦头、受尽了磨难的模样,那些责备教训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大表哥公务繁忙,一早便往府衙去了,侄儿便代他来接您了!”虽是两三年未见,对这个自幼教导自己的叔父,罗衡并没有久未谋面的生疏,言语亲切热络,“二叔收拾一下吧!”

  罗明生却是笑着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叔啊!你个目无尊者长辈的混小子,你回来不先见家里长辈就算了,怎么行那荒唐离谱的事?律哥儿呢?”

  罗衡微微牵动嘴角笑了笑,说:“二叔,您来迟了。”

  听言,罗明生的脸色倏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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