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启四年夏·马鞍铺】
当夜,魏书婷恁是被周丹葵留在她院中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在好友院中用过早饭,周丹旐却一个人寻了过来,言说要去马市街买马鞍,想请她二人陪着去选一选。
周丹葵却笑道:“姊姊如今招了姊夫在家,何不同姊夫出街去逛逛?”
周丹旐道:“他被爹和二叔留在书房了。何况,我买马鞍是要送他的,也不便唤他同去。”
“姊姊对姊夫可真好!”周丹葵酸溜溜地说,“看来你们昨夜里应就恩爱得如胶似漆了。你与姊夫圆房了吧?”
周丹旐被她闹了个大红脸,笑啐道:“你个未出阁的姐儿,说话怎口无遮拦的?”
魏书婷也在一旁笑着说:“我也想知晓姊姊昨夜过得好不好,与新婚夫婿是否合得来。”
周丹旐道:“合得来合不来,还得看以后的日子。”又道,“趁日头还不大,你们陪我走一趟吧。”
魏书婷想着耽搁不了多久,也便点首同意了。
酷暑天里,即便是晨间,日头也火辣辣得晒人,好在出了清宁巷,拐个弯便是马市街,一行三人撑伞而行,倒也悠闲。
周丹旐买物会货比三家,沿街逛下去,虽有中意的,但仍是不能令她万分满意。
行至街角那家肖氏马鞍铺子前,她见这间时常闭门拒客的铺子又重新挂起幌子做起了生意,便忙收伞入了店。
一夜之间,这间满是灰尘蛛网的铺子已是焕然一新,柜面被擦洗得光新如镜,墙面亦被刮扫得平整如初,各式各样的马鞍马镫也坚固漂亮。
柜台前,铺中老板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副双鹰纹银马鞍,只这一眼,周丹旐便知,这副马鞍正是自己要找的。
“肖老板,开门大吉!”她缓步上前,笑容可掬与那老板打了声招呼,目光却始终不离老板手中的那副马鞍,“今日做得生意么?”
老板抬头瞅了她一眼,缓缓点头:“犬子回来了,小店的生意自然就得重新做起来了!”
“果是令郎回来了?”周丹旐不信,“怎不见令郎在铺子里帮忙?”
“怎么没帮忙?”老板笑道,“这店里不都是他和他找来的两个朋友连夜帮忙打扫干净的么?这会子,他在后头割草铺砖呢!”
周丹旐听他言之凿凿的,也便没再多打听了。
前些年,她时常听附近街巷里的人说这家店的儿子死在了外头,这儿的老板亦变得痴痴傻傻的,不久之后,便关了店铺,街上百姓不过偶尔看到他开了这店门,一个人呆坐在门前哭泣。
那时,她还为此感慨过,既为这老板没了儿子而惋惜,也为这间铺子关了而遗憾。
毕竟,肖氏的马鞍做得精巧牢固,在马市街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气的一家马鞍铺子。
最后,她便以七钱银子买下了看中的那副马鞍。因她是铺子重开张的第一位客人,老板又送了一副马镫,让她日后多来关照店里的生意。
买到了心仪的马鞍,周丹旐与随同而来的两个姐儿将将跨出店门,老板那正在后院割草铺砖的“儿子”忽兴冲冲地从后院奔了进来,高声道:“老爹,我在院子里挖出了一罐白花花的银元宝,足足有十锭!这是不是您藏的私己钱?”
“哎呀!你莫嚷嚷啊!”肖老爹向他摆手努嘴,奔出柜台,在他耳边悄声说,“有外人,你这样嚷出来,若是让人惦记上我们家的钱,可就会遭祸了!这可是我替你攒下的娶媳妇的钱,你藏好了,莫让人盗了去!”
罗衡这时方才留意到铺子里是来过客人的,因见那三个姐儿的身影已远去,倒也没将那些客人放在心上。
然,他喊着话奔进店铺中时,魏书婷落了后,尚未远离店门。她闻声望过去时,却是清楚地见到了那张藏于遮阳笠下的脸,及他下颌脖颈处的烧痕。
因周家姊妹在前头唤她,她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离了这家店铺。
昨夜,她随同着迎亲送亲的队伍一道进了周家后,在贺郎酒之前,便一直在新房内陪着新娘子,只在周家喜宴散后,与父兄匆匆见了一面。
那时,她便觉着哥哥似有话要对自己说,却因父亲也在的缘故,那些话,他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想,他夜里要说的那些话,应与她方才见到的那个人有关。
虽是多年未见,他的身形样貌变了许多,可眉眼轮廓仍是当年的模样,她不会认错。
回去周家的路上,她因心里始终牵挂着这事,逢周家姊妹同她说话,她不过心不在焉地回应两声而已。
“婷妹妹怎么有些无精打采的?莫非是中了暑气?”周丹葵关切道。
魏书婷摇头,想了想,便道:“我似乎落了东西在那马鞍铺子里,我回去看看。”
周丹旐道:“我们陪你去。”
“不用,”魏书婷连忙笑着拒绝,“天热,二位姊姊还是早些回去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因这条街离周家并不远,周家姊妹见她态度坚决,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叮嘱她早些回去。
魏书婷返回肖氏马鞍铺时,罗衡正与肖老爹在店中一角饮茶闲话,陡然见一袭绿罗裙迈进店中,肖老爹慢慢起身迎了上去。
他一见是随同先前那客人一道儿来的姐儿,笑着问:“客人怎么又回来了?”
魏书婷不说话,将青绸伞放于门边,目光便定在了那个侧身对着自己的人身上。
他已换了一身朴素轻便的衣裳,脸面头发皆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贴贴,不再是方才见到的那副仪容不整、热汗淋漓的模样。
他遥遥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些疑惑,渐渐又变得幽暗深邃,令人不可捉摸,最后竟对她视而不见,收回目光便又开始若无其事地饮茶。
若说先前猝然一瞥,她许会认错人;可如今,他就坐在她眼前,她不会认错。
他的视而不见,令她心如刀绞,却又没有任何立场与理由去责怪他。
毕竟,当初是她执意要与他恩断义绝的。
而他既然回来了,迟早也是要与范氏完婚的。
即便知晓不该去纠缠他,可她还是想问一问他。
她脚步如灌铅,向前迈动几步几乎让她汗流浃背,最终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店中老板一直在身后问她是否落下了东西在这里,她只是点头,却是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视而不见的男人,咬唇轻唤:“罗子意……”
她的声音依旧轻软动听,罗衡终是抬头看向了她,却是笑着对一旁的肖老爹说:“老爹,这位客人,我来接待。”
肖老爹只当这是送上门来的媳妇,哪有不应的道理:“后院凉快,你去后头好好招待这位客人,茶水果子,爹出门去买。”
罗衡也不推脱,起身在魏书婷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随我来。”
耳边气息如火烧心,却也带着茶的清香。
魏书婷讷讷点头,在肖老爹和善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跟着那道身影去了后院。
院中杂草已芟除干净,一捆捆摞在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有沁人心脾的舒畅。
穿过天井,便是一排厢房,她看着罗衡径直入了最北边的那间屋子,猜到那应是他歇觉的房间,犹豫不安地跟了进去。
屋内窗明几净,虽不大,却也分内外两室,转过一顶博古架,那里头小小一块地方便是他的卧房。
魏书婷跟着他进了这简陋狭窄的卧房,有些坐立难安,见他已是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起来,心头忽然一阵火起。
罗衡看出了她的羞恼愤怒,缓缓笑道:“你放心,我引你来此,不是要轻薄侮辱你,是想让你看看我这身烂皮肉。看过后,你就会后悔这一趟不值得。”
魏书婷听他言语如故,心中那点紧张不安似被慢慢抚平了,紧盯着他的下颌、脖颈,低声问:“你的脸怎么了?”
罗衡不答,慢慢褪下了上身的衣衫,一点点露出了肩背肚腹。
魏书婷毕竟是闺中女子,从未见过男子这样的穿着打扮,在他将衣衫褪到肩背时,便羞得紧闭了双眼,红着脸恳求道:“你将衣裳穿上,我不要看!”
“不看也行,”罗衡近她身前,牵起她藏于袖中的双手,在她头顶鼓励着,“不看,你就闭着眼,用手摸一摸……”
他掌心有汗,滚烫湿黏,指根处的薄茧磨得她手心发痒、耳根发烫。
随着他的指引,她的双手指尖触到了一层松弛褶皱的肌肤,掌心按压下去时,她仿佛觉着自己触摸到的是一具腐烂腥臭的亡人尸体。
而她,也真的闻到了一阵阵刺鼻的气味。
她厌恶这样的触摸,却挣不脱他的手掌,蓦地张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丑陋可怖的烧痕。这肮脏的烧痕看得她头皮发麻,几乎令她作呕。
然,即便如此,她却仍是死死盯着那些伤痕,两手轻轻从那些伤痕上走过。
“不……不……”魏书婷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面纱后的脸惊恐万状,“怎么会这样?罗子意,你遭遇过什么?”
罗衡见她站也站不稳,扶她到床沿坐下,自己则背对着她穿上了衣裳,低声说:“战场凶险,我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幸运的了。”他回头看她,看她面纱后楚楚动人的脸,忽问,“婷婷,我已是这般模样了,你看了也觉害怕,还敢要我么?”
魏书婷睁着莹然泪眼望着他,慢慢抬手解下了脸上的面纱。
她自毁容貌的事,罗衡昨夜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今日相见,他本不欲揭她伤口,眼下见了她脸上残留的两道丑陋疤痕,他只觉心口猛烈抽搐了几下,竟是再也做不到对她冷心冷情了。
“你怎么舍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他手指轻触她脸上的伤痕,柔声问,“疼不疼?”
魏书婷摇头:“当时疼得险些儿晕了过去,现今早已不疼了。你呢?身上那些伤还疼么?”
罗衡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她,陡然发现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长大了,无论是身段模样,还是言语神态,皆已褪去了稚嫩青涩,一举一动多了些风韵柔情。
魏书婷被他看得面颊微红,轻声催问:“罗子意,你应一应我,好么?”
罗衡笑了,过去她身边坐下:“你真不怕我那身伤?真不会再次狠心地将我抛舍?”
“不会!”魏书婷摇头,认真道,“你皮肉已烂,我容貌已毁,破铜烂铁,正好凑一对。”
“你才不是破铜烂铁!”罗衡屈指轻刮她眉心,对她贴耳轻言,“你是明珠宝玉,是我心头丢不开的牵挂!你说我们能凑一对,那便凑一对。你若真不嫌弃我,我便请冰人上你家去说亲。不过,不是以罗家子孙的身份,而是以这家店老板儿子的身份去求娶你,你肯么?”
魏书婷满心疑惑:“说起这个,你为何会以这家店主儿子的身份住在这里?”
既然放不下这段情,罗衡自然不会对她隐瞒任何事,便将肖老爹认他为子的缘由与她说了,又道:“以我现今的身份门庭,我高攀不上你,但你既然还肯要我,我想争一争。”
“不,”魏书婷想起了当日的那些流言蜚语,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我如今名声不好,容貌又毁了,没有哪家有头有脸的人想聘我的。不过……”
罗衡见她欲言又止的,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魏书婷抿唇静静看着他,缓声道:“你要如何以肖家子的身份上我家求亲呢?你这张脸,熟知你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你要如何瞒过众人?你与吴县范氏的婚约,又该如何处理?”
罗衡道:“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又一手扶过她的脸,低声问,“这些年,你怨我恨我么?”
“恨过,怨过,”魏书婷点头,笑着说,“但更担心你。我还为你求过一支签文,找林妹妹的大哥哥解过签,他说那是一支大凶卦,唬得我每日都提心吊胆的,唯恐你真的出了事。”
罗衡正欲问她那支签文的内容,肖老爹忽叩响了门:“茶水果子给你们送来了,衡哥儿出来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