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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72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72章

  【天启四年夏·马市街】

  当天夜里,杨梦为杨燕带回了魏家席宴上的点心菜肴,与她说了席上的一些见闻,又将魏子煦自己谱成的一首曲子送与她过目。

  甭管是吃食还是曲谱,杨燕皆不关心,只冷冷问:“那个男人要送我们回沧州的事,姑母怎么说?她愿意离开那个害得杨家家破人亡的男人么?”

  杨梦犹豫了一会儿,柔声劝她:“妹妹何必执迷于此事呢?我们家落得如今的下场,真不能怪到姑父身上。你找人写那些文章张贴在城中,又往杭州的各大衙门投递状子,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还让姑父吃了一场官司、坐了几日牢房,他老人家看在姑母面上,不同你计较,你何不见好就收呢?”

  杨燕冷笑:“我没有姊姊这样大的心胸,做不到心无芥蒂地与那家人再来往。姊姊也不要再在我跟前提到那家人,离开这里后,我们就各走各的道。”

  “你何必如此?”杨梦惊诧,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好妹妹,你跟我回沧州吧!沧州的家虽没了,可我们的根在那儿,回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燕不为所动,目光似深井般深邃幽沉,低声说:“我倒要看看,我便是留在临安,那个男人能将我怎样?”

  杨梦见劝不动她丝毫,只能徒叹奈何,且由着她去了。

  因杨连枝的病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甚至连话也说不囫囵,急得一屋子的侍女丫鬟、哥儿姐儿六神无主。

  杨梦得空常常会往魏家来探病,若逢杨连枝精神好一些,常常会与她说一些杨家人的事。杨连枝离家多年,又一直没有家里人的音讯,倒也爱听那些琐事。

  因魏书婷的及笄礼已定在了今年的八月初八日,杨连枝又千万叮嘱杨梦那时千万要来观礼。

  “若能说动燕姐儿也来,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杨梦显得有些为难,苦笑道:“妹妹是个心气高、受不得委屈的,因我常往这头走动,她已与我离了心,至今都不怎么睬我了呢!”

  杨连枝黯然。真要论亲疏,自然是同胞哥哥的那个姐儿与她亲一些,可偏偏这姐儿不似眼前这个姐儿温顺柔和,性子执拗得似头牛。

  因临近周家姐儿的婚期,魏显昭早几日便收到了周家发来的请帖;周丹葵更是在婚期前一日亲来魏家接请魏书婷,欲让她随同着一道前往于潜去陪伴待嫁的周丹旐。

  魏书婷不放心母亲的病情,欲婉拒周丹葵的这番邀请。杨连枝却劝她不能冷了周家姊妹的心,让她不必挂念自己,好说歹说,方才劝得这姐儿同周家姐儿离家去了于潜。

  至六月初六日,魏显昭在杨连枝床头安排了人好生伺候着,便带着魏子然与礼金贺仪骑马出了临安。

  两人于午后方才抵达钱塘,也不往莫衙营去歇脚,径直往清宁巷周家而来。

  这场赘婚,周家虽说是不欲大肆操办,但毕竟是家中颇受珍视的掌上明珠的头等大事,周家父母仍是不愿委屈女儿,势必要将这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家中不但请了接亲的鼓手乐人,还请了城中的戏班子来此添彩助兴。

  今日这场喜宴,虽没有遍请诸般亲眷与四邻八舍,但喜宴之热闹喜庆丝毫不输当年,官兵士贾充盈满庭。

  进了周家,魏子然先随父亲去见了周家父母,在外头一众宾客里见到了几张相熟的脸,便别了魏显昭,寻到了围坐在一处闲谈的人群里。

  人群里,有与他相熟的尚攸、蒯飞,也有与他有过一两面之缘的罗循,还有他见过却早已想不起名姓的。

  因未见到文卿,他不禁有些意兴阑珊,被蒯飞拉在身边坐下后,便听他在自己耳边神神秘秘问了一句:“我们几个还当你家出了那档子事,你今日怕是不能来呢!府上应没事吧?”

  “没事。”魏子然不愿多谈及此事,转口问,“静缘兄不来么?”

  “来!”蒯飞从桌上的八仙盘里抓了一把胡榛子到手边,一边剥壳一边说,“只是他离得远,又公务缠身,会来得迟一些!”

  “郎春白呢?”

  “早随许荆光往于潜接亲去了!”

  蒯飞是个善谈的,话家常,谈学问,只要那话入了他的耳,他能立时舍掉这头,转头便插进那头的话里了,滔滔不绝。

  赶路来此,魏子然腹中正饥,此时吃着果子听席间这些人东拉西扯,倒也觉得有趣。

  没一会儿,周家哥儿便引来了文卿,他自己也在此坐住了。

  “大表哥来迟了!”罗循见他满头热汗,忙为他斟茶倒水,殷切问,“哥哥是骑马来的?”

  “嗯,”文卿接过他递到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行船太慢,我怕赶不及。”又问,“你爹的腰伤好些了么?祠堂修缮得如何了?”

  罗循点头:“好多了,已能下地走了。祠堂尚未修缮,家里人觉着原先那方位不吉利,所以才会在上回的地动里塌掉,会坏了家运,长辈们商议着要迁祠堂呢!”

  罗家家族里的事,文卿不好多嘴。因见魏子然在席间,便起身绕到他身后,在他头顶轻声道:“贤弟随我来。”

  魏子然诧然,但也没有多问,用身上的汗巾简单擦了擦手,便起身随他离了席。

  “你们两个!”蒯飞看他们行为神秘又亲密,追着两人的身影骂道,“你们真是两只团粪的蜣螂虫,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还要背着我们?”

  文卿并不理会身后的谑骂,出了周家,沿着人家屋墙投下的一溜儿阴影出了清宁巷,径往马市街而来。

  马市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沿街一带多是车马铺,也有卖染料绒线和一些生活琐碎之物的。

  暑热天气,街上行人皆是撑伞戴帽的,沿街的叫卖声似有若无,似被天上的炎炎暑气给蒸发掉了。

  顶着烈日,魏子然跟着文卿进了街角的一家马鞍铺子。铺子里生意冷清,店面也不甚整洁,挂在墙面的几副马鞍已布满灰尘,让客人丝毫没有取下来一观的心思。

  铺子里的老板亦是懒懒的,正坐在柜台前打盹儿哩。

  魏子然顿觉这铺子不是个真正做生意的地方,疑惑问文卿:“静缘兄带我来这里,是要买马鞍?”

  文卿摇头,眉眼处尽是欢悦:“带你见一个人。”说着,他已走去柜台那边唤醒了那打盹儿的老板,“他人呢?”

  老板有些迷迷瞪瞪的,双手攥拳揉着双眼,懒洋洋地向店后指了指:“到后头的水槽里给马喂水去了。”

  前店后屋间隔了一间小天井,天井内杂草丛生,却也被人踩出了一条曲径小道,那条喂马的水槽便藏在这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水槽四周,已被那草丛中的一人一马踩了一块平地出来。

  天井处一片阴凉,有悠悠南风穿庭而过,凉爽惬意。

  此时,那马正被拴在水槽边饮水,那人却悠闲自在地躺在踩平的草堆里,用一顶遮阳笠挡住了脸。许是天热的缘故,他上身只着一件无袖的轻绸白汗衫;一袭半臂对襟短衫被他随意地搭在附近的草丛里,似乎是睡着了。

  魏子然与文卿顺着那一人一马踩出的路径来到水槽边,那躺在草坪上的人却动了,抬手移开了脸上的遮阳笠,只露出了一对半睁不睁的眼睛。

  那双眼,在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忽大放光彩。这光芒,比头顶的烈日还要耀眼灼人,让魏子然有些恍惚。

  这双眼,他是熟悉的,但又觉得陌生。

  他静静地看着那人缓缓坐起身,随着那顶遮阳笠被重新戴回到那人头上,他方看清了那张脸。

  那左脸下颌至整个前脖颈那一块,残留着片片或红或紫、凹凸不平、褶皱横生的疤痕,乍然望过去,令人触目惊心。

  他虽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此刻却有些不敢认了。

  他望一眼身边的文卿,又转眸定定看着已至跟前的人,胸中如堵巨石,喉咙又酸又痛。

  “罗年兄?”他颤声问,“你是罗年兄?”

  罗衡笑道:“这世间应没有另一个我了!”又抬手摸了摸左脸下颌处的烧痕,“我这样子吓到你了么?”

  魏子然摇头,顿时热泪盈眶,含泪笑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会被你这模样吓着么?你的脸怎么受伤的?你又是何时回来的?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问题有些多呀!”罗衡无奈笑道,“我知你们还得回去赴许荆光的喜宴,也便对你长话短说吧。我回来也有十天半月了,但迄今为止,我也只见过你与大表哥。这里,也算是我现今藏身的一个地方吧。铺子里的老板,是当年与我一同前往蜀地的一位朋友的父亲,那朋友入蜀没多久,便因水土不服,染病去世了。这老父亲得知消息后,便糊涂了,总将我认作他儿子。巧的是,我与他儿子同名,我想着,不如将错就错,我在这儿一日,便做他一日儿子。你日后若来此处寻我,便说是来寻肖家的衡哥儿。”

  “至于我这脸,是两军征战时,被炮火烫了……”说着,他便解开了汗衫上的一排盘扣,指着胸口肚腹上纵横盘结的烧痕说,“我这身皮肉算是烂了,不过也是值了!”

  他胸肚上的这些烧痕,文卿亦是头次见,看得令他心中郁结难解。

  罗衡也怕身上这些伤吓着了这两个不曾见过战火血腥的人,也便将扣子扣起,又操起草丛里的那件短衫穿上。

  “你们先回去吧,”他笑着催促道,“吃过喜酒,再来会我。”

  文卿点头,又不放心地看着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回罗家了么?范氏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家里也盼着你回来后,让你们完婚。”

  罗衡眸光一暗,沉声道:“我这烂泥坑里的人,怎敢妄想天上的明月呢?你也替我劝劝家里人,让他们别拖累范家那个好姐儿,就说我死在外头了,让范家退了这门亲吧。”

  文卿默然片刻,望一眼魏子然,又道:“范家的亲事可退,贤弟家的那个姐儿,你要如何让她死心?”

  闻言,罗衡眼中光芒尽散。良久,他方抬眼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子然,便催道:“你们该回到喜宴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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