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启四年夏·认亲会】
昔日,杨家姊妹虽靠卖艺辗转至江南,却并未入乐籍,如今只是受雇于清风园。
这是杨家仅存的两点血脉,杨连枝不忍心让她们在此讨生活,试着与李屏山商议;李屏山并不松口,言说要过了合同文书里的一年受雇之期,才会放人。
杨连枝见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又有姊妹二人签下的合同文书为凭,也不好强求。想着一年之期已过半,闲暇时,李屏山又不会约束她们的行动,她也能将姊妹二人接到家中好好聚聚。
姊妹二人认了亲,自然也是皆大欢喜。
次日午后,杨连枝便遣了人来接姊妹俩前往魏家,两人在得到李屏山的首肯后,便打扮得齐齐整整,兴高采烈地登车离了清风园。
车马在魏家大门前停住,薛鼎知晓车中的两位客人是主母娘家亲人,丝毫不敢怠慢,将人恭恭敬敬请进大门;后又有魏子然亲来迎接姊妹俩,将人先引进了净荷堂。
院中,各个院里的姨娘与哥儿、姐儿悉数陪坐在杨连枝身边,茶水果子、糕点糖饼亦摆满了好几张桌面。
杨燕见了这幅家人和乐融洽的画面,思及自身,不觉心下凄然。
这些年,父亲总说姑母是被家中那魏姓小厮儿拐走的,心里挂念担忧得紧,何曾想过那不受父亲待见的小厮儿在此挣了这样大的一份家业?又何曾料到那被拐走的姑母做了这宅子里的女主人,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的?
所幸姑母是个念旧情的人,愿意认下她与堂姊这两个无依无靠的亲人。
在杨连枝的指引下,姊妹俩先是认了魏子然、魏书婷、魏书嫀这三位姑表亲,又一一与薛氏、卢氏院里的哥儿、姐儿照了面。
“你姑父去扬州了,待他回来了,你们再见见。还有两个哥儿,”杨连枝环顾在场的诸人,遗憾道,“一个是薛姨娘院里的焘哥儿,他人在书院,来不及回来见你们;另一个是自小就养在乡下庄子里的熙哥儿,与卢姨娘院里的煦哥儿是一胎里出来的双生儿,你们见一个便是见了一双,日后总会都见着的。”
问及两人芳龄时,杨梦羞涩涩答道:“侄女今年虚岁二十,妹妹也是将满十六,虚岁十七了。”
杨连枝回顾身边的儿女,笑着说:“我这两个姐儿,大的前些日子将满十五,十六岁了;小的呢,也有四岁了,你们是姊姊。就是这个哥儿,今年虚岁十八,是燕姐儿的哥哥,却是梦姐儿的弟弟。薛姨娘与卢姨娘的这几个哥儿、姐儿都是比你们小的,也是你们的弟弟妹妹。你们日后来家了,也莫与这几个生分了,都当亲人一样看待。”又对规规矩矩坐着的那几人说,“你们也多与这两个姊姊亲近亲近,日后,她们也是要搬到家里来的,就当亲姊姊一般看待。”
这几个哥儿、姐儿自然不敢忤逆当家主母的话,不约而同地垂首恭应:“谨依母亲之言。”
杨连枝又招这对姊妹在身边坐下,柔声细语地说:“这时候就同我们在这儿坐着说说话,随意吃些茶果糕点垫垫肚子,下半晌随同这些哥儿、姐儿去露春园耍耍,彼此熟悉熟悉。晚上为你们备了席面,夜里再送你们回清风园,好么?”
两人相继道:“但凭姑母安排。”
一众人在此饮茶话家常,杨连枝怕拘着了孩子们,便吩咐魏子然带着一众哥儿、姐儿往露春园去耍耍,只留了年幼的魏书嫀在身边。
魏书嫀本是个爱热闹的,又格外亲近海棠苑里的魏子煦与魏子照,见母亲单单留下自己,哭闹着要去找哥哥姊姊耍。
杨连枝被她吵闹不过,只得依了她,让玉竹跟过去照管。
玉竹领着魏书嫀到露春园时,清波回廊那儿已是一派清歌弦声。她定睛看时,家中哥儿、姐儿三三两两地散在回廊里听曲闲谈;而那倚栏抚琴的正是卢氏院里的煦哥儿,和着琴声浅吟低唱的则是今日来家的那对姊妹。
“三哥哥在弹琴!”魏书嫀听了琴声便挣开玉竹的手,兴冲冲地跑进了回廊。
玉竹在后头快步追着,生怕这姐儿摔着了:“姐儿慢些儿!莫又摔了!”
魏书嫀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奔人群里倚栏抚琴的魏子煦。她突然闯进来,还要往那抚琴人跟前凑,魏书婷怕她坏了众人的兴致,忙起身抱她到栏台上坐下,柔声叮嘱她:“三哥哥与两位表姊姊在以曲会友,你莫上去缠他,同我们坐着好好听哥哥姊姊弹琴唱曲。”
魏书嫀乖巧点头。可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又是小孩儿心性,琴声曲子听了一会儿便腻烦了,见魏子然与魏子照在不远处撒饵喂池子里的鱼,又撒腿跑到了两人跟前。
在饵食的诱惑下,回廊下聚了群大大小小的红鲤,翕张着嘴嘬食,拶拶有声。
魏书嫀将脑袋挤进两人中间,趴在栏台上看鱼儿争食。看到痴迷处,她竟也学着鱼儿鼓着嘴吐泡。
魏子照看她流了满嘴的哈喇子,忍不住笑道:“小祖宗,你在做什么?吐泡泡吐了自己满嘴的哈喇子,你也不擦擦?脏死了!”
一旁,魏子然递了手巾过来,轻声催她:“自己擦擦。”
魏书嫀却不接,转而一把抱住魏子照圆滚滚的腰身,将脑袋拱进他腰肚上使劲蹭。
魏子照反应过来时,已被她蹭了满肚子的哈喇子。他心底委屈,又不能对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妹妹哭诉,只能扯住魏子然衣袖,让他做主。
“大哥哥,你看!”他指着身上那几块水渍印记,可怜巴巴地说,“妹妹忒坏了,拿我衣裳做抹布①,弄了我一身哈喇子!这是新衣裳,我特意穿了来见今日的两位姊姊的,被她弄脏了!”
魏子然顺手将手巾递了过去,笑道:“让她给你擦擦吧。”又对魏书嫀说,“与子照哥哥赔个礼,将你蹭在他衣上的哈喇子擦干净。”
魏书嫀不乐意,嘟囔着:“是他先笑话我、嫌弃我脏的。”
魏子照忙道:“我可没笑话你,也没嫌弃你,是好心好意提醒你,怕你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回去了挨骂。”
即便如此解释了,魏书嫀仍是想不过来,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又抱住他,用脸蛋去蹭他的衣裳。
魏子照哭笑不得,将她扯开,让她找魏子然讨鱼饵去喂鱼。
这边风波将息,那头的琴音歌声也歇了,众人又相约要去划船。
魏子然因心头有事牵着,没兴致与众人嬉闹戏耍,只在回廊上坐着,遥遥望着一众兄弟姊妹划船取乐。
他见薛氏院中的嬛姐儿亦未上船,便扬声唤了她一声,笑着问:“妹妹为何不上船耍一耍?”
魏书嬛过来与他见了礼,方含蓄笑道:“我……我耍不来,他们玩的,我不会,又不会说话,我怕上船闷着了他们——大哥哥为何不上船呢?”
魏子然笑道:“与妹妹一样,耍不来。”瞥见她袖口藏着一卷书,转口问,“妹妹近来看的什么书?”
“是大姊姊整理出来的温飞卿诗词集子,”魏书嬛老老实实将袖中藏着的书露了出来,“我借来读一读。”
“能让我过过目么?”
“当然。”
温飞卿乃花间词祖,其诗词多写闺中怨情,倒也契合闺中少女的心境。而魏书婷自己抄录的这些温诗里头,果真以闺怨之诗居多。
魏子然只知魏书婷于诗词之外,更爱好史书传记,虽说偶会涉猎些闺情怨诗,但她钟爱的却是李易安、秦少游之类的婉约清丽词风。
而她近来却偏爱这些写尽闺中女子离愁别恨的诗词,魏子然隐隐能猜到一些缘由,却也无可奈何。
他将这本诗词集子递还给魏书嬛,温声提醒了一句:“你整日笼闭家中,又大了,看多了这类诗词,易自寻烦恼,还是少读些这样的诗吧,可多读读李易安、苏东坡的词。”
魏书嬛正是情思朦胧的时候,又是个聪慧颖悟的姐儿,知晓他话里的深层意思,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说:“姨娘也不让我多读这些诗词,每日会让我背诵默写《女诫》,我只是近几日看了一些这类诗词。”
魏子然笑道:“你也不用日日将自己锁在家中,多与你大姊姊出门走走,见见她的朋友,多长些见识。”
“不行的!”魏书嬛似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连连摇头,“自幼,姨娘便教导规诫我们,说女孩家嫁人前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不能抛头露面,大了后,更不能见外头的男子。大哥哥莫怂恿我行这样有损女儿家清名的事,若让姨娘知道了,我会被训斥的!”
魏子然不过随口一提,见她是这样的反应,忽觉有些悲哀。
也许,在薛氏看来,不止是外头的男子,连他与卢氏院中的哥儿,她院中的姐儿也最好不要见,没的将她苦心栽培的姐儿引上了歧路,让她们的名声也像魏书婷一样被毁了。
此时,他已没有兴致再在此待下去,见湖面上的船只已进了草木繁密处,起身对魏书嬛说:“我出门去一趟仁寿坊,那些人回来若是问起我,你便实话说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抹布,又叫幡巾、幡布。因为“幡”犯民俗忌讳,当时人们才唤“抹布”的。可见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一》。如下:
民间俗讳,各处有之,而吴中为甚。如舟行讳“住”,讳“翻”,以“箸”为“快儿”,“幡布”为“抹布”;讳“离”、“散”。以“梨”为“圆果”,“伞”为“竖笠”;讳“狼藉”,以“樃槌”为“兴哥”;讳“恼躁”,以“谢灶”为“谢欢喜”。此皆俚俗可笑处,今士大夫亦有犯俗称“快儿”者。
(其实,筷子是明代才有的说法,以前叫箸或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