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天启四年春·夜色下】
甘桦赶去卫所牢房时,只见到了尚攸及魏家那几个家下人,唯独不见薛氏。他百般打听,方知这儿的提牢见薛氏貌美,欲献上谄媚奉承上头的指挥使。
甘桦一听是送去了指挥使那儿,不由眉心一皱。
营中的指挥使是周家那个先前跟随川浙总兵赴辽的参将叔叔周义,去年年底将将提调到此。虽说脾气暴躁了些,却也有勇有谋,为人爽快大气,只是于女色一事上,颇令人诟病。
薛氏若到了这人手里,他若看顾魏家当家人的面子,倒能留住清白;若不然,这妇人今晚便难逃一劫了。
甘桦不敢擅离职守去管这等事,打通关节将尚攸一干人放出后,又让那小旗官将魏家的车马归还。
末了,他在尚攸耳边悄声吩咐着:“周指挥使最疼他家的那两个侄女,你出去后,径直去周家找那一对姊妹,只要能让一人出面,魏家那姨娘的清白就能保住。但此事要快,一刻也耽误不得!”
尚攸谢了他,丝毫不敢耽误,让魏家仆从先行前往他家,他自己则骑马径奔清宁巷周家。
时夜色已浓,在全城戒严、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的情况下,清宁巷的防守巡护较城中其他街巷更为严密。这里火把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巡视的不是九营兵将与州县衙役,皆是周家的子侄仆从。
在巷子口,尚攸便被拦下了,一番盘问下,那仆从虽信了他的言语,但并不放他入巷子,只让他在此等着。没一会儿工夫,这人便替他唤来了在街巷另一头站岗巡视的周丹旐。
两人毕竟是打过照面的,周丹旐一眼便认出了尚攸,笑着问:“小先生深夜到访,为何事而来?”
尚攸见这里人多口杂,怕那事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坏了薛氏的名声,便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周丹旐满心疑惑,随他行至隐蔽僻静处,尚攸方将魏子焘因兵乱受伤、他出城进城的前因后果对她一一细说,而后请求道:“请姐儿看在与婷姐儿相识相交的份上,出面劝劝令叔父将魏家的薛姨娘给放了。”
周丹旐本有些侠义心肠,也早就看不惯那叔父贪恋女色的毛病。这人平日里爱往家里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回来便算了,这回竟还将主意打在了她好友家人身上,她如何能视而不见呢?
当即,她便向尚攸表态:“你放心,我便是冒着‘擅闯军营指挥使营’的罪名,也会将魏家姨娘给救出来的!”因来不及备马,便随手牵过了尚攸手中的缰绳,“借小先生马匹一用,你在此等我消息!”
说完,便跨鞍上马,绝尘而去。
城中各处有巡逻的兵将,见她策马狂奔,自是要举枪来挡,将人团团围住。
周丹旐有武艺,但不想动武,只稳坐马上,高声道:“吾乃清宁巷周家周丹旐,有机密大事要上报指挥使,你们敢阻我,误了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周家双姝之名,在这杭州如雷贯耳,身上武艺不输军营里的男儿,不是谁都敢惹的。
听她自报了名号,这些兵卒也不敢多加阻拦,领头的与她小心赔了话,便放她离去了。
策马至指挥使大营,周丹旐方得知周义将将往更楼上去巡视了,就是不知那薛氏是否已被他污了清白。
然,她在此寻了多处,却未找见薛氏,便问那守营的兵卒:“被送到这儿的女人呢?”
守营兵知晓指挥使的这侄女不好糊弄,支吾搪塞着:“没……没女人……这儿是军营,除了您,就没女人来过……”
周丹旐笑道:“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交代!”恐他有所顾虑,又安慰道,“你放心,擅闯指挥使营的是我,你们的周爷是个办事公正、是非分明的人,不会怪罪到你们头上的。”
守营兵权衡一番后,悄声对她说:“那女人惹恼了周爷,被送到马房那儿喂马去了。”
周丹旐一听,便知她那叔父未曾得手,心中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她又快马赶至马房,问了马房管事的,那管事的见她是周家姐儿,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让人将薛氏唤了出来。
此时此地的薛氏,鬓丝杂乱,钗环俱无,不但衣上沾染了马粪,脸上也似有几点粪土污迹,浑身一股尿馊粪臭味。
然,即便仪容不整,她那脸上始终冷清镇静,眼中亦有暗光闪烁涌动,不见一丝萎靡消颓之态。
周丹旐心想,这妇人的心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她自叹不如。
她将来意对薛氏说了,让那管事的打水让薛氏简单地净了手脸,不顾那管事的阻拦,便将人请上马,牵出了马房。
回了清宁巷,她与尚攸简单说了寻找薛氏的过程,便吩咐家下人烧汤备水供薛氏沐澡濯发,又遣人随尚攸往竹竿巷将魏子焘接来家中调伤,家里人也早已将客院的屋子收拾了两间出来。
送来魏子焘的是许荆光与蒯飞及魏家的车马人从,而许荆光只将人送至巷子口便止住了步伐,只在灯火阴影处等着蒯飞。
然,等来等去,却让他等来了不愿见的人。
他看着周丹旐于灿然一片的灯火里,慢慢走进他所在的这堵屋墙的昏昏阴影处,隔着两步距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坦然大方地笑望着他:“既然来了,进家里坐坐吧?”
“不必,”许荆光神色冷硬,甚而有几分不大自在,语气清淡如水,“你回去吧。”
周丹旐抿唇笑了笑,走近他,轻声问:“你家在钱塘门外,自昨夜城中兵乱之后,你便一直未归,你家人一定很担心你。但戒严期间,你要出城也有些困难,可要我帮你?”
“不必。”许荆光想也未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口拒绝了她的好意。
周丹旐早已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但此时借着天上的微弱星光与巷子里投过来的隐约灯火,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这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真是令她欢喜又心伤。
“许荆光,”她轻叹一口气,望着他笑道,“你觉着,是一辈子受许家牵绊一事无成丢脸,还是入赘我家做我夫婿得以大展宏图更丢人?”
许荆光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轻声催道:“夜里风露重,你进去吧。”
周丹旐没多少女儿家的柔肠,见这人总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也觉无趣。
然,这人毕竟是日后的枕边人,这门亲事是她主动结成的,她不好给他脸色,仍是柔声细语地询问着他:“这几日,你借住在谁家?你不愿我帮你出城,总得送个信给家人,也好让他们安心。”
许荆光静默了一瞬,缓声答:“借住在蒯鹏举家中。”
“好!”周丹旐笑道,“我会找人帮你传信的,你安心在他家中待些时日吧。”顿了顿,又斟酌着道,“这场动乱应不会延误我们的婚事,有件事,我想与你好好谈谈,望你能敞开心来回答我,使得么?”
提起婚事,许荆光心底便一沉一凉,眸色清冷冷地盯着她,沉声问:“何事?”
周丹旐也不忸怩,坦然道:“我听到一些话,是关于你与南家那个已削发出家的姐儿的事,说你时常往那寺院去会她……你二人之间的事,我希望你能与我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许荆光神色微凉,语气有几分不耐,“与你不相干的人和事,你少理会。”
“许荆光,你记住——”周丹旐凉凉笑道,“我不管你从前与她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但你二人,一人既已出家,一人也要成亲了,多少得避点嫌,莫行差踏错坏了她的修行,也毁了你的前程,让我也成了笑话,行么?”
许荆光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冷笑。良久,他才垂眸凝视着她傲然冷清的脸庞,冷声问:“你既然将我的事都打听得清楚明白了,又怕闹笑话,当初何必要以救助之名招我为婿?周家家世显赫,上赶着入赘做你夫婿的应不少,为何盯上了我?”
周丹旐轻轻笑道:“与你说说倒也无妨,只怕你又要说我不知羞、没廉耻了。”
许荆光乍见她这含羞带怯的笑,心底先是疑惑不解,后似若有所悟,但因想到这女子惯会耍心机、使手段,对她突然露出这副温柔小意的情态反倒有些嗤之以鼻了。
他正欲从她脸上收回目光,却见她坦坦荡荡地注视着自己,认真道:“许荆光,你我因当年龙舟竞渡结缘,自你放弃夺标下水救我那一刻起,我便知你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因此敬重你之为人。后来几番接触,你虽对我始终心怀偏见,言语刻薄,但我却知你内里不是这等冷漠尖酸的人,慢慢了解,昔日的那点敬重之心倒多了些仰慕爱重之情。你问我为何偏偏选中了你,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选你,是因我心悦你,非你不可!”
许荆光左眼皮猛然跳动了两下,一时怔愣得忘了言语。
他还从不曾见有哪个良人女子敢如此大胆地向一名男子剖白心迹,从始至终脸不红心不跳,坦荡得好似与人闲话家常一般。
他想,便是夫妻间说几句私密话,也没有哪个女子有她这般大胆。
这姐儿,果真是个没廉耻、不知羞的女子。
“你知不知羞?这种话也是能在外头乱嚷出来的?”他板着脸规诫,言语神态极其冷淡。
周丹旐却毫不在意,敛了笑容,低声说:“外头说不得,日后成亲了,屋里说吧。”
许荆光眼皮又是一跳,冷了脸催道:“你回去吧。”
周丹旐只觉这人甚是无趣,也没兴致与他在这儿谈风说月,遂辞别了他,返身踏进了来时的那片明灯夜火里。